《明月曾照彩云归》此情如是

7、梦里不知身是客

　　清尊素影，长愿相随，漫天飞絮，还能迎着谁的目光缱倦天涯岂是相思无果，断了痴缠了了，昏昏梦断，依依愁悴，终只是一场水月空欢喜。

　　转轴拨弦，素手弄清音，清泠的乐声回响在空寂的园林，惊醒了枝头树畔沉沉欲睡的鸟儿，弦音急转，那一双纤手，繁杂地交错在银琴之上，长长的袖摆掠过玉白的琴面，投下一片阴暗的剪影，却在尖锐的断弦声中一切皆归于沉寂。

　　静静地凝视着膝上已然损坏的银琴，纤手依旧放于琴弦之上，仿佛刚才的断弦只是一场错觉。

　　还是……弹不出那种感觉么冷霜素雅的面上宛如平静的水面，然而心中却已如翻腾的波澜。

　　“音由心生，你的琴音听似空灵，却少了古琴真正的韵味。”记忆中那抹蓝色的身影仿佛就横亘在彼岸，那般的高洁傲岸，隔断了冷霜眼中的望眼欲穿，眼中无泪，血已干涸，千帆过尽，沧海横流，最终她所得到的，却只是“放下”二字。

　　学习古琴是为你，学习从政是为你，学习无情是为你，学习放下亦是为你。“懂得不等同于放下，放下才意味着真正的懂得。”她记得他曾这样说，彼时流年正好，她是他得意的关门弟子，尚未识情愁滋味恩怨缠绵，而当她复又审视这句话是，却已是失遍愁滋味，满腔苦绪无从说起。

　　放下、执著、执著，放下。原来所谓的地久天长，却终是敌不过“世俗”二字。

　　冷玉，其实……冷霜真的瞧不起你，可也……真的放不下你。

　　冥冥之中似是注定了一切的因果循环，那些簟纹灯影的不尽相思，那些软绡红泪的幽幽恨意，谁为谁素手调琴弦谁为谁蓝衣尽憔悴痴情也好，绝情也罢，原不过闹红一舸，浮生一梦。

　　放下、执著……

　　“等了这么久，怎么若谭前辈还不来今日不是有他的课么”铃兰双手托腮，凝眸望向一旁静坐的冷霜，“冷霜姐，从今天早上起你就不正常，喂，冷霜姐——”

　　蓦然回神，从沉沉的思绪中挣脱，冷霜微微皱眉，似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索之中：“有事”

　　挫败地抱头，铃兰委屈的扁了扁嘴：“ 没——事——”

　　从双臂的缝隙中，铃兰发现角落里的铃兰手执书卷，嘴角含笑，刚才的一切，他分明都听到了，死强颜坏强颜，铃兰的嘴角越发撅起，但一丝甜蜜却不经然闪过心间。

　　仰头望天，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门被大力推开，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在众人耳畔。

　　“真是抱歉，忘尘来迟了。”

　　似笑非笑，似真似假，那一张调色盘似的脸上，有酒色沉迷的缱倦，有放荡浑浊的不堪，明明红衣妍媚，但松松散散的披在身上，却反而显出了几丝媚俗粗鄙，无数的金银配饰戴在原本如云的鬓发之上，晃亮了众人的眼睛。

　　低低浅笑，强颜的声音骤然响起：“忘尘姑娘真的很擅搭配。”

　　“那是。”自以为妩媚的故作姿态，忘尘于百忙之中不忘对强颜眨了眨眼。“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妹妹。”

　　角落之中，将一切尽收于耳，月瑶的心中一阵刺痛。

　　他的忘儿，从来都是素面朝天;他的忘儿，从来都不会故作姿态;他的忘儿，也从来不会将他推向风尖浪口。

　　是他的绝情，是他自以为是的保护，亲手杀死了他的忘儿。

　　一种死寂般的沉静弥漫在整间房内，然而却在老者的轻咳声中打破了这一沉寂。

　　“是若谭前辈!”惊声欢呼，铃兰的双眼呈显心形，是若谭前辈诶，艾米女神最尊崇的若谭前辈。

　　淡淡一笑，若谭向铃兰微微颔首：“若谭不过是一介布衣，略通一些玄学之道罢了，幸得神祭十一抬爱，才得以担此重任，不过若谭以为，其实有一人更适合此任。”

　　自始至终，冷霜皆是俯首不语，纤长的手指不断地拂过残缺的银琴，一种清冷如月的气质将她与凡尘恍然隔开，心离俗世，不染尘埃。

　　而此刻，却恍惚间有什么真相将要破茧而出，微微皱眉，冷霜玉白的手轻抚上心间，那里的乱跳如鼓出卖了她此时的忐忑，似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似是茫茫洪荒的缘定，正如午夜梦回的深深期盼那样，梦醒时分可以如常见到他的身影。

　　如今奥雅大陆上，能与若谭并肩的，只有一人……

　　雕花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冷霜凝神望着门外的依稀身影，她看见一袭蓝色的影子悄然没入她的视线，俊逸如斯，风华未减，她看着他轻轻掩上门户，她看着他缓缓走向诸人，她看着他淡淡浅笑，她看着他轻轻开口。多年来习惯的伪装轰然倒塌，她忽然很想任性地扑到那人怀里，听他嗔怨，听他责备，一如当年。

　　如今奥雅大陆上，能与若谭并肩的，只有一人——冷玉。

　　轻举莲步，百无聊赖的行走在荒僻的桃园里，忘尘扯了扯笑的僵硬的嘴角，一丝怅然油然而生。

　　这处庭院，曾经住着奥雅史上的璀璨明珠，女神艾米，神祭雪嫣，然世事白衣苍狗，有些事情虽未被记入史册，可终不复当初。

　　荣华富贵，过眼云烟，至高无上的权力如何艾米终于落音一战后陷入沉睡，而雪嫣，恍若一片不知何踪的浮云，消逝在历史的长空之中，她只知，如今的神祭，名唤十一。

　　这座庭院曾经住着奥雅的辉煌，而如今，却囚禁着幻影的俘虏——雪巫王。

　　淡淡一笑，忘尘倚树而立，历史这个东西……还真是讽刺，可以让原本的仇雠相依相伴，可以让曾经的伙伴咫尺天涯，也可以让人心变得深不可测。

　　什么君临天下，什么权倾朝野，早已分不清是人左右政治，还是政治在左右人。

　　而她所能做的，只有默默争取。

　　乱世之中，她不奢求什么富贵荣华，她所要的，只是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抛弃了往昔单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只是为了三个字——活下去。

　　不做权力争夺的牺牲品，不做什么奥雅第一守护者，她只想……平平安安活到老。

　　迷离之中，幻由心生，她听见一阵凄楚的笛声由远传来，似真似幻，似有而无。

　　忘尘忽然记起，这破败的庭院中，还囚禁着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雪巫王。

　　不欲久留，忘尘转身离去，一如来时，不带留恋。

　　直到多年之后，忘尘依是在想，如果那日她不是转身离开，而是推开那道破旧的柴门，理清那段尘封的往事，是不是后来的种种劫难都可以化解于今朝。

　　可惜，这个世间从没有如果。

　　直待忘尘离开，一道纤柔的身影出现在庭院之中，女子手执长笛，衣袂翻飞，只是双脚间沉沉的铁链昭示了她囚徒的身份，将长笛凑至嘴边，凄楚悠扬的乐声随之响起，似痴，似哀，似怨，似愁，一如女子眼中化不开的愁情。

　　——“小离儿，听小姨给你吹笛好不好”

　　——“雪嫣，又胡闹了不是，莫离还未满月，哪里听得懂你的笛音。”

　　——“可是惜月姐，我相信她能听懂，你看，小离儿在笑。”

　　惜月姐，你知道么，我第一眼看到那个女孩子，就认出了她，她长得和当年的你……如出一辙。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