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玄零

4、第四章 狠绝

　　“小时候奶奶和我需要你，你不在，现在我一个人照样可以活得很好，你还回来干什么。”
　　视线终于从茶几上移开，望向一脸无措的方潜。
　　头发略有些长，犹带着冰凉的水汽，软软地贴额头上。长年不见天日的牢狱生活让方潜的脸色显得过于苍白，此刻在灯光的照射下更添惨淡。双唇紧抿，眼神带着些受伤的茫然。像只刚落了水的兔子。
　　方少枫几乎不能相信这就是自己那个因斗殴致人重伤而被判入狱的父亲。
　　是自己在最凄惨无助时绝望地想念过的人。
　　尽管不愿承认，方少枫却是真的真的拼了命地想念过这个人，想他现如今变成什么模样，想他打架的时候是不是还和以前那样阴沉狠戾，想他会不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将自己从泥地里拉起来，再转身狠狠地将脚踩在自己面前这个男人的胸口上，像几年前一样，一脚下去，内脏破裂。
　　他曾这样绝望而血腥地思念过这个男人，这个应该被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然而，这终究是他的幻想，男人的身影，如同他对他的念想一样，逐渐湮没在数千个日日夜夜里，偶尔想起来，也不过是对那个模糊的影像一声讥讽的冷笑。
　　他早已不需要他。
　　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这些自以为是的可笑的温情，父爱，不过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嘲笑他，提醒他，让他不可自遏地细数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一边又一遍地温习每个伤口带来的痛。
　　无论他再怎么俯低示弱，也无法给他阴暗的回忆里增添一丝光亮。
　　“你，真的很多余。”
　　方潜猛地抖了一下，抓紧身下的沙发，十指痉挛。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说什么？
　　少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双眼漆黑如墨，却没有了童年的光彩明亮，如一口幽深的古井，任深处波涛汹涌，表面深沉无泽，
　　这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从震惊，到受伤，再到仿佛感受到儿子内心深处对他狠绝的恨意后的哀痛绝望，方潜好似被人打懵了脑袋，耳旁嗡嗡直响。
　　时光好似静默了亿万年那么长，墙上滴答滴答的钟让方潜生出天地间仅剩他一人的错觉。胸口撕裂般的疼痛让他恍惚想起某一年母亲前去监狱看望他的情景。
　　彼时他才得知妻子抛家弃子离去的事实，愤怒悔恨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在监狱里看谁都不顺眼，四处打架滋事。
　　这日出来头上还蒙着带血的纱布，眼角红肿。
　　领他出来的狱警当着老人的面冷笑说：“你这儿子在里面也是个不服输的主儿，要再惹出点事儿，恐怕这辈子就不用出来了。”
　　母亲顿时泣不成声，抹着眼泪哭道：“儿啊，吕萍走了，小枫还在家等你啊，你忍心让他没妈又没爹吗？”
　　方潜猩红着双眼，垂头不语。
　　“你看，这是小枫给你的信。”
　　老人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张纸，揣久了，有些皱，尚带着身体的温热。
　　上面只有一行歪七扭八的大字：院子里的果果熟了，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潜一下子哭出声来。
　　家里楼下有颗不知名的果树，每年秋天便会结出小小的红色的果子，方少枫总会缠着爸爸给他摘，方潜便一把将他举起来，扛在肩膀上说：“男子汉想吃就自己摘。”
　　方少枫一张小脸笑得比果子还红。
　　那小红果方潜也尝过，酸酸涩涩的，并不好吃。方少枫总是吃过一个便龇着牙说酸，再不肯吃第二个，剩下的也都当弹珠不知弹哪去了。第二年却依旧如故。
　　老妈总笑着说，他这是跟你撒娇呢。
　　果果熟了，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眼泪打湿了纸，方潜呜咽道：“妈，对不起……”
　　那是他自出事以来第一次道歉，对着自己的母亲，对着儿子的话，惭愧到无以复加。
　　母亲老泪纵横：“阿潜，妈老啦，没几年好活了，可是小枫还小，不能没人照顾呀！”
　　方潜头抵着铁栅栏，哭得浑身发抖。
　　“吕萍指望不上了，她早晚要改嫁的，要是你……你也有个好歹，你让小枫怎么办哟！”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好像是昨天，又好像是上辈子。
　　那个哭着说“我可怜的儿”的老人早已不在，那个吵吵着要摘果果的孩子早已悄悄长大。
　　那么自己，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方少枫猛然站起身，带动着椅子“哐嘡”一声响，转身朝卧室走去。
　　“少枫。”
　　方少枫顿了一下。
　　“先吃饭好不好。”
　　声音沙哑而迟缓，压抑着喉咙深处的一丝颤抖。
　　“吃饭吧……”

　　他曾在牢里一遍又一遍地幻想出狱后的生活，描摹母亲脸上愈发深刻的皱纹，儿子下巴上日渐坚毅的棱角，不知道是像自己多点，还是……像那个女人多点。日子会很艰难，他知道，可是能守着老母和儿子，再苦再难他也愿意。
　　看着方少枫垂头扒饭时露出的毛茸茸的头顶，方潜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压下眼角涌起的酸涩。
　　“我……阿嚏！”两次淋雨终究让方潜有些着凉，他揉了揉鼻子，说话带着软软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哭过。
　　“我明天就去看房子，或者……看能不能找个包吃住的工作，你这两天就先将就一下……”
　　方少枫停下筷子，却并不抬头，从方潜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脸侧的肌肉随着咀嚼缓慢地动。
　　“这本来就是你的房子，要走也该是我走。”
　　“少枫！”方潜吓了一跳，厉声道。
　　这孩子究竟是要做什么？！
　　“我的意思是，”方少枫平稳而缓慢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我的意思是，没人要赶你走，在我去上大学之前，就这么过吧。”
　　“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思措辞，“我没觉得我的生活因为你出狱而应该发生什么改变，希望你也是这么认为。”
　　他三下两下扒完饭，将碗筷收到厨房，拎起书包走向卧房。
　　“里面有张行军床，你撑开睡吧。”
　　说罢进了卧室，反手关上门。
　　方少枫复习功课到夜里一点，方潜便在客厅等他。老旧的电视里上演着老旧的电影，声音被关掉，像一出无声的默剧。方潜没什么心思看，时而留心着卧室里的动静。
　　有心进去送杯水，却在左右思量过后终究作罢，他知道这只会激起方少枫更激烈的反抗。
　　他亏欠这个家的实在太多了，不是现在一两点示好就能弥补回来的。纵然伤心，方潜仍能理解儿子口出恶言的背后，是对这七年来父爱母爱缺失的委屈与难过，他承受的必定超出自己的想象。
　　起码他们还在一起，日子还长，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躺在行军床上，听着不远处方少枫沉稳悠长的呼吸，方潜这样想。

　　在狱中几年，方潜过的是与世隔绝的生活，如今出来，他赫然发现T市的物价比七年前不知上涨了多少，买东西的时候总是胆战心惊。
　　即便买颗白菜，他也要货比三家，确保自己没上当受骗，卖家没缺斤短两。
　　“哎哟，我说你个大男人，怎么比个女人还抠！你看你把菜都给我剥成这样，让我怎么卖嘛！”
　　卖菜的大妈一边夺着他手中的菜，一边愤愤的嚷嚷。
　　方潜好脾气地笑笑。
　　白菜外面的叶子太老，他想给方少枫烧道菜心焖肉，那是他的拿手菜。
　　“你看你这白菜叶子都老成什么样儿了！还有这儿，这儿，看这虫眼！拿回去怎么吃嘛！剥你几片叶子怎么了？”
　　“就是就是……”
　　旁边买菜的妇女纷纷开始有样学样，拿着白菜“咔咔”地剥。
　　“得得得，你们都给我放下！我不卖你们了还不行吗？留些白菜叶子你让我卖给谁去！”
　　说罢开始劈手抢夺众人手里的菜。
　　“抱歉，抱歉！”方潜忙道，“我多买点成吗？”
　　反正白菜放久点也不会坏，刚才一路问过来，这家是最便宜的了。
　　大婶瞥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递了个袋子过来，嘴里还嘟嘟囔囔“没见过你这么小气的男人”。
　　方潜充耳不闻，只专心择菜。
　　菜场所在地是个大型农贸市场，几个足球场大的塑料棚里应有尽有。方潜拎着菜来到水果区，正在个香蕉摊子上挑拣着，只听到不远处一声惊呼，随后就是几声哐嘡巨响，方潜抬头一看，一个载满苹果的卡车上几大箱苹果滚落下来，红彤彤的苹果散落得到处都是。
　　“哎哎，捡苹果喽！”
　　一些路过的不自觉的行人随手捡起几个揣着就走，一个老板模样的大汉急得让人四处去捡，对那些顺手摸瓜的人又急又恼却是有心无力。
　　“哎哟，这苹果好啊，你不去捡几个？”
　　卖香蕉的小贩虽没去占那个便宜，倒也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旁边笑嘻嘻地问方潜。
　　大汉弯着腰四处捡着，边捡边指着人骂：“哎，干吗呢干吗呢！有这么占便宜的吗？都他妈什么素质！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方潜皱眉看了一会儿，不发一语地走过去。
　　“放下放下！我说你他妈……”
　　王四川指着方潜刚骂了一半，发现他将捡起的苹果全放回卡车里，顿时住了嘴。
　　虽被顺走了一些，大多数苹果还是被捡回来，损失并不很大，放回最后一个苹果，王四川拿了个袋子挑了几个大的送到方潜面前。
　　“谢了哈兄弟！来来，拿回去尝尝！”
　　方潜忙推回去：“不用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大汉挠着头笑道：“哎哎客气个啥，我这苹果又甜又脆，拿回去给孩子尝尝，保准下回还想买！”
　　方潜推辞不过，无奈收下：“那就多谢大哥了。”
　　王四川招呼着伙计将苹果重新装箱，方潜拎回买好的菜和香蕉，站在原地半饷没动。
　　“大哥……”方潜有些迟疑。
　　“怎么啦兄弟，还有事儿？”王四川抹抹头上的汗，疑道。
　　“您在这里做生意很久了吧？”
　　“是啊，从这个农贸市场建起来就开始了，少说也得有五六年了吧，怎的？”
　　方潜有些不安地攥了攥手中的袋子：“那您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在招工么？”
　　“有倒是有，还缺人手呢，都是些又脏又累的活儿，还起早贪黑的，不好招人。”说罢王四川有些惊疑地望着方潜，“你要干？”
　　方潜忙点点头：“我才回T市，也不认识什么人，找不着事儿，不知道大哥您说的是在哪？”
　　王四川上上下下打量了方潜一番，大手摇得像蒲扇一般：“不成不成，瞧你长得白白净净的，哪干得了那种粗活！那都是些进城务工的农民干的，城里人谁干得了这个！”
　　方潜苦笑了一下：“这不是急着找工作么，大哥我身体好着呢，您给指个路就成。”
　　王四川盯着方潜看了一会儿，一拍大腿，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得，今天算咱俩有缘，你帮了大哥个忙，大哥也帮你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