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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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潜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并不是当真没人来接他，就算朋友什么的都没了联系，起码他还有个儿子，有个妈。
只不过，进去那年，T市的监狱正好满员，局里就把他转去了临市，这么一呆，便是七个年头。
被狱警送出来的时候，方潜总有点晕晕乎乎如在梦里的感觉，直到进了汽车站，才恍惚有些清明。
自己出狱了，这七年的牢狱之灾，终于到了尽头。
想到自己在里面每天清晨拿牙刷柄在墙上画线计算天数的日子，再看看眼前车水马龙的景象，方潜除了恍然如梦的晕乎感，还有点，不自在。
果然是在里面呆太久了的缘故么？终于得到了日夜企盼的自由，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喂，那位先生，要上车么？”
售票员不耐烦的催促终于让方潜回过神来，捏着用自己全身家当换来的车票，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从汽车站到家里那条小巷，明明是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路，如今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顾不得看路旁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方潜多方问路，几经辗转，终于到了自家小楼底下。
依旧是那条逼仄的小巷，两旁的路灯多半不亮，沿路都是些异曲同工的五层小楼，黑糊糊的外表已经看不出原先是什么模样，窗户上要么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要么被油烟熏得乌漆抹黑，处处透露出贫民窟的破败模样。
上了楼，方潜摸摸索索地从包里掏出钥匙，还好，没有换锁。方潜定了定，有些颤抖地推开了门。
家里没人。
依旧是那个一室一厅的窄小格局，屋里多了些东西少了些东西，整体样子倒没什么变化。
方潜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四处摸了摸，茶几上地上四处摆着饼干盒泡面袋，沙发上还扔着些杂志衣物，显得有些杂乱，但也没什么灰尘，明显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想到自己儿子和自己母亲就在这里孤苦地过了七年，方潜就觉得鼻头发酸。
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是快吃晚饭的时间了，少枫应该还没放学，母亲也不在，不知是去散步还是去买菜了。
方潜走进卧室，又看到那张双人床。
那还是自己当年结婚时买的，在那个年代算是挺大件儿的东西，无奈妻子喜欢，缠着要，方潜便咬咬牙给买了。
方潜是家里的独子，很早就没了父亲，母亲性子又软，管不了他太多，高中勉强毕业后便出了社会，二十岁那年就和妻子吕萍有了方少枫，方潜不是个没责任感的男人，便这么稳定下来，成家立业，养家糊口。家里条件虽不算宽裕，妻子有个小会计的工作，自己也年轻，有的是力气，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小日子过得倒也算完满。
然而在他三十岁那年，为了帮朋友出气，一次醉酒后的冲动，便让他付出了七年的代价。
警察到家实施逮捕的时候，全家人都愣了，十岁的小少枫被眼前不明所以的场面吓得哇哇大哭，在妻子和母亲的哭闹下，方潜就这么被警察带走，再没回来。
自己进去的第二年，吕萍便撇了这个家独自离开，记得母亲千里迢迢赶到W市监狱带给他这个消息时，方潜真有点五雷轰顶的感觉。
他知道，为了给伤者赔付医药费，家里已经所剩无几。母亲高龄，儿子年幼，方潜一心想着还有妻子帮衬着，眼下妻子也走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便随之断了线，那祖孙俩往后要怎么过活。
赶来探监的母亲却安慰他，吕萍倒也不算绝情，走之前留了些钱在家里，并且承诺往后会按月给儿子寄生活费回来，方潜为着出头的那兄弟送了几万块钱给家里，居委会也给祖孙俩办了低保，以后的日子，倒也还撑得下去。
老人只一心盼着儿子在牢里好好改造，别再犯错，早日回来抚养孙子，她不知道风烛残年的自己还能撑多久。
倔强如方潜，进牢一年多也没流过一滴泪，那一次，却在自己老母亲面前痛哭失声。从那以后，母亲和儿子，便成了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唯一信念。
正站在卧室门口出神，方潜突然听到门口一阵开门的悉悉索索声。
“谁在屋里？！”客厅传来一声暴喝。
方潜转过身，便看到眼前立着的少年。
他的儿子，长大了。
早已不是当初离家时那个哭着喊“爸爸，爸爸”的娃娃，而是眼前离他一米远的这个有着刀削斧凿般坚毅面孔的少年。
两人凝视良久，方少枫从的眼神从暴怒到防备，最终转为惊疑不定。
“你……”
“少枫。”方潜唤了他一声，声音里竟带了丝颤抖。
“你回来了。”方少枫还是这么望着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远离，脸上却是让人难以捉摸的表情。
“我回来了，少枫。”
他想走过去，抱抱自己的儿子，或者摸摸他的头也好，可是看着儿子陌生中略带防备的神色，方潜犹疑了。
在方少枫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几年里，方潜没在，他欠了他七年的父爱，如今，这段缺失了的漫长时光就这么明晃晃的横贯在两人中间，看不见，摸不着。
方潜动了动嘴唇，终是问了句：“你奶奶呢？”
方少枫闻言神色明显一动，深不可测地望了他一眼，却径直走到沙发旁放下肩上的包，淡淡道：“先吃饭吧，我饿了。”
方潜心下一沉。
“你奶奶，她怎么了？”
已经着手开始收拾茶几的方少枫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半饷，才轻声道，“奶奶不在了。”
方潜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
眼前的景物好似原地转了几圈，方潜头晕目眩。
他伸手扶住门框，微不可闻地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的事儿。”
方少枫直起身，看着自己父亲的眼神异常复杂，有难过，有怜悯，有恼怒，有怨恨。
“一年多了。”他轻声说。
看着眼前的男人脸上几欲崩溃的表情，方少枫心里竟隐隐升起一种残忍的报复性的快感。
眼前这个，被称之为自己父亲的男人，真的是自己父亲么？
或者说，他有父亲么？
自己在学校受人欺负的时候，他在哪里；班里每年组织开家长会的时候，他在哪里；自己一人在夜里高烧迷糊的时候，他在哪里；奶奶病逝自己流着泪张惶无措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监狱里。
为了七年前自己所谓的兄弟义气，他逞凶斗狠，将欺负自己兄弟的人恶狠狠踩在脚底下。
然而，当自己的儿子被人指着鼻子骂有娘生没娘养的时候，却没有人出来帮过他一个指头。
在他当年向人下死手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自己身后还有妻子有儿子有老母，有没有想过自己如今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恐怕他没有，那只是他的一时冲动，一时血气上涌，酒精上头。
然而为了他这么些个一时，他付出了七年的代价，自己，连带着奶奶，也跟着受尽苦楚。
有谁来赔偿他？
方潜已蹲下身子，头深埋在臂弯里，整个身体抖成一团。
“妈……妈……”
声音呜咽碎不成语，这个一向自诩坚强的男人，在出狱回家的第一天，便得了这么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在自己儿子面前崩溃地哭倒在地。
方少枫冷冷的看了几眼，握紧了拳，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当他端着饭菜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方潜已不在原地，他皱了皱眉，往卧室走去。
高高的原木衣柜上，原本放着方奶奶的遗像，眼下却空无一物。方潜捧着自己母亲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跪在地上，背对着门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连呼吸都乱成一团。
方少枫看了半饷，麻木已久的心竟生出几丝悲凉。
眼前这个被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又何尝不是个可怜人。
他深吸了口气，走到父亲身旁，静静蹲下。
他张了张口，终究没能叫出那个陌生的称谓。
“明天我带你去看奶奶，”他伸手搭在男人肩上，“先去吃饭吧。”
方少枫将方潜手里的相框抽走，拭了拭灰，放回原位，又半拖半抱地将人挪到客厅沙发上。
方潜猩红着眼，泪水一连串地从眼眶滚下，浸湿了脸庞，连扶着他的方少枫都感觉到手上的湿意。
看着眼前人悲恸失神的面孔，他叹了口气，去洗手间绞了热毛巾来，给男人擦脸。
“……别哭了。”身为至亲，方少枫说不出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别扭了半饷，终是安慰了一句。
方潜呆呆地任儿子拿着毛巾在他脸上手上擦拭，直到毛巾都凉了，方潜才好似些微有了点意识似的，眼神里慢慢有了焦距。
看着眼前的少年面无表情的面孔，方潜愣愣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少枫，苦了你了。”
方潜低声说，声音喑哑。
方少枫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停下来，转身去洗手间放了毛巾，回到茶几前拿起碗筷，淡淡道：“吃饭吧。”
茶几上，菜色简单，看得出来，因为他的突然回家，方少枫特意多炒了盘鸡蛋，其余的两个盘子里，都是些明显热了几遍的隔夜菜。
方潜提筷挟了一个烧茄子放进嘴里，味道融进味蕾，却化作一股酸意直冲入眼睛鼻子，方潜忙掩饰性地低头扒饭，却听对面少年说：“今天没什么准备，明天去看完奶奶出去好好吃一顿吧，算是庆祝你出狱。”
方潜抬起头，少年却依旧维持着低头吃饭的动作，脸上淡淡地没什么表情。
眼前的脑袋早不是儿时圆乎乎胖嘟嘟的一颗，漆黑的短发柔顺地服帖在上面，看上去软软的样子。头发软，脾气硬。不知怎么的，方潜脑子里就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光洁的额头下面是两排长而浓密的睫毛，随着吃饭的动作时而眨动几下，再下面就是利落的面部线条，略显白皙的皮肤随了吕萍，而高挺的鼻梁则是肖似方潜。十七岁的少年，面容还尚显青涩，然而特殊的家庭环境却给这稚嫩的面容上平添了一份同龄人鲜有的成熟与孤独。
强忍住想要伸手抚摸这颗脑袋的冲动，方潜静静地观察眼前的少年。
他的儿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这么成长为一个男人，而他，什么也没做过。
显然是感受到对面沉重的目光，方少枫抬起眼，略带不耐地看了眼前的男人一眼。
毕竟还是孩子，尚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方潜笑了笑，说：“明天爸给你做好吃的。”
方少枫手里筷子一顿，随即又继续恶狠狠地扒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