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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恨之名 ...

  •   楔子
      仙气袅袅仙乐飘飘的月老宫殿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现任月老是个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头子,带着手下若干见习小红娘把世间万物错综复杂的感情管理的妥妥当当,从没出过什么岔子。临近卸任的时间了,月老更是严把着各个关卡。众神下凡历劫最难的即是情劫,在以前,若是走走后门,还有松缓点的可能。如今,月老怕临了搞出岔子,索性带着所有人闭门不出。
      “喂喂,那个,红娘小十三,你干嘛磨磨蹭蹭的?战神刑天马上就要下凡历劫了,你快一点好不好?”月老吹胡子瞪眼的看着手脚不麻利的见习红娘十三。
      十三一脸哀怨的看着月老,拿着记有刑天情劫的簿子慢慢吞吞的挪动。“师傅啊,你不觉得……不觉得战神的劫太凄惨了么?”
      月老眼皮都不抬一下的道:“凄惨?哪里凄惨了?说你没常识吧你还不信。刑天杀戮那么多,历劫当然要比别的神来得严重一点点啊。”伸手夺过簿子,翻了开来,看着他编纂的将赋予战神的爱情,忍不住洋洋自得起来:“我真是天才啊,这么凄婉悲凉的故事。实在是美得惊人啊!”
      站在一边的十三满头黑线的看着眼前自恋成癖的月老,努力忍住把鞋子扔到他脸上的冲动。“师傅,你确定真的只是一点点么?”
      “当然啦,我听司命那边的人说刑天的凡身陆锦安可是出身于帝王之家的。”月老说完,迅速捂住嘴,“啊,我怎么说出来了?这不是泄露天机么?小十三,你刚刚有听到我说什么吗?”
      “诶,师傅,你刚刚有说什么吗?我没听到啊。”十三很识趣的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月老满意的点点头,拿着簿子转身走了。
      十三看着月老渐渐消失的背影还是忍不住有些唏嘘:真的不是每段爱情都会得到神的庇佑啊。哪怕是神,也无力去缝扯散的缘。
      ********************
      星星似是天神随意洒在夜幕之上的珠子,忽闪着美丽了夜。风拂过柳树细软的枝条,像是情人温柔的抚摸。几只乌鸦栖在树上,羽毛漆黑油亮,一声声叫得凄厉。凤藻殿,宫女太监全部小心翼翼的站在殿外待命,大气都不敢出一下。阮贵妃向来身体虚弱,三不五时的就会病一场。但是这一次,似乎病的特别严重。宫女们私底下都在传,阮贵妃怕是挺不过去了。
      阮贵妃貌若天仙,温婉贤淑,恬淡如水。仅生得三皇子一人,却久沐圣恩,隆宠不断。这三皇子不仅生的仪表堂堂,还袭承了阮贵妃恬淡如水的性子,虽是如此,倒也难掩他一身逼人的贵气。此刻,他正守在阮贵妃的榻前,片刻不离。
      阮贵妃昏睡了几日,终于在此刻苏醒过来。三皇子看她醒转,忙要出去传太医来看,却被阮贵妃拉住。“锦安,陪母妃坐坐。”声音里满满的都是虚弱。
      三皇子一愣,阮贵妃从未这样唤过他。将阮贵妃扶了靠坐在床沿上后,他也坐在了旁边。
      “锦安,我从未这样叫过你吧。当初,你父皇要赐名给你的时候,我执意要给你这个名字。”阮贵妃脸色白得仿佛随时会消失在空气里。“我那时想,你的一生要锦乐安康。现在,觉得我当时好傻气。身在帝王之家,哪有锦乐安康可言?”
      三皇子并不说话,只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锦安,我的锦安,你要记得,生在帝王之家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不幸。你没有人可以相信,除了你自己。以后的路,母妃不能陪你走了。你怎么选择,我的选择都是相信你。”阮贵妃说着,嘴角挂着恬淡的笑,明亮的眼眸里不见半丝忧伤。
      “母妃,你……”三皇子终是忍不住动容了,悲切爬上他年轻英俊的脸庞。
      “我爱你父皇,所以才心甘情愿入了这深宫。我没有后悔过,你父皇虽是后宫佳丽众多,却也没有负我。我还有了你,锦安。这一生,圆满了。”阮贵妃缓口气,继续低低叙道:“安儿,若是你遇到喜欢的女子,你千万要尽力啊,免得遗憾终身。我觉得,无忧是个好姑娘,你觉得如何?”阮贵妃说的段无忧乃是本朝战死沙场的威武将军的遗腹子,才三个月大,母亲也随其父而去。皇上念其父劳苦功高,她又是个可怜的孩子,故而让她进宫住下,自小和皇子公主们一起长大,并许她特权,想走的时候便能离开这深宫。
      床沿边的少年忽然间红了脸,漆黑幽深的眸子闪躲着不敢看向母亲。“母妃,你明明知道,还要取笑我。”
      阮贵妃看着儿子红透了的脸,从心底里涌出喜悦。锦安性子随自己,什么都不看重,而今,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走进他的心里,能够放心了吧。“你啊,难得有个人让你上心,要珍惜知不知道?”
      三皇子想起那个美好素净的女子心里不由柔软。她笑得艳若桃花,她哭得梨花带雨,她像是九天飞来的玄女,带着圣洁清新的气息,一点一点渗透进他的心里。无忧,段无忧,当真让人觉得无忧。“母妃又说笑了。”
      “你……咳咳……做你能做的,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了。那皇位虽是万人之上,却也需时时谨慎,容不得半点疏忽,累得慌,能不要,就不要罢。为娘的只要你好好的便心满意足了。”
      “母妃,锦安知道的。你安心养身体,我……”
      阮贵妃打断他的话,嗫嚅道:“锦安,你去请你父皇来,我想最后见见他……”
      三皇子收起眼眸里的心疼与不舍,换上一副坚毅的表情,“好,我立刻便去。”他想将阮贵妃放平躺下,阮贵妃却不愿意。她怕,怕一躺下去,就不能再起来,不能看她爱的人最后一眼。锦安只得由她坐着,细细将背角掖好,便走了出去。
      三皇子亲自去请皇上,皇上匆忙赶来,遣走所有的人,包括三皇子。当夜,偌大的凤藻宫只余皇上及阮贵妃两个人。
      最后一个夜,我只愿和你一起。
      *****************************
      次日天蒙蒙亮就有太监来三皇子的寝宫通传,阮贵妃已经香消玉殒了。从洁白到苍白,从苍白到腐坏,从腐坏到尘埃,阮贵妃像是开到荼糜的花儿,终于在这个季节随风而去。
      随着这个噩耗而来的还有一道圣旨——将婺城划归三皇子所有,而三皇子须在五日之内离开皇城前往封地。五日之内离开,也即是说,三皇子连阮贵妃的葬礼都不能出席。
      这道圣旨一下,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要知道,三皇子虽生性淡泊,却浑身贵气难掩,出生之时更是天降祥瑞,加之其母又是久承圣宠的贵妃,朝中不少大臣都认为他将会是皇位的继承者,私底下都是他的拥趸。而今,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将他打发到了婺城,甚至连阮贵妃的葬礼都不得出席。这些举措难免教人猜测起皇上的用意,天威难测当真是至理名言哪。
      三皇子陆锦安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若无其事的过着日子。除了吩咐下人开始收拾行李,他并没有对前往封地这件事发表过任何意见,那些前来试探口风的大臣无不失望而归。唯一不正常的是,陆锦安仍旧在每日向阮贵妃请安的时辰去到凤藻殿。
      “三皇子……”陆锦安正发呆,突然听见一个柔和的声音在唤他。是无忧,他一听就知道。抬起头,就见到她着一袭白衣,飘飘欲仙,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琥珀色的眼眸透彻清亮,映出自己微微蹙着的眉眼。“六皇子让我来找你……”
      “是么?六弟让你找我何事?”不咸不淡的语气,心却忍不住稍稍失落。越过段无忧望向远处,氤氲的雾气潮湿了他的眼睛。
      段无忧看着眼前像是受伤小兽的少年,眼底滋生出点点疼痛。“他说,你心情不好,让我来陪陪你。三皇子,无忧希望你可以无忧。”
      “六弟倒是想的周到。谢谢无忧小姐了,我好得很。”一向不辨喜悲的三皇子脸上居然出现了小孩子得不到糖果时的委屈表情,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回答里有多少赌气的成分。
      “三皇子,你一定要这样说话么?我以真心待你,你便是这般对我么?”
      “段无忧,若是以心交换就能换得心,我又有何舍不得的?只是你的眼睛里从来就只有一个他。”三皇子终究失了平常的淡泊,锱铢必较起来。“六弟若是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了,是么?”
      原来他计较的是这个,段无忧又好气又好笑。“我说三皇子,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吃醋么?”
      三皇子被点破了心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是……我只是……母妃走了心情不好而已。”
      段无忧拉住三皇子的手,温柔道:“阮贵妃心地善良,她会有好的归宿的。你要放下悲伤,让她看见你过得很好。”其实,段无忧知道他已经很努力克制悲伤了,他假装一切正常,假装没有受到影响,甚至假装贵妃仍然还在那凤藻殿,这个少年倔强得让她觉得心疼。
      “我知道。可是,知道和做到真的是两回事。”心里总是会不知不觉又溢满悲伤,原来所谓的淡泊不过是因为不在乎。“无忧,我很难过,连母妃的葬礼都等不到就要走了。”
      “你听好,我要和你一起去婺城。我要和你一起承担,只是你必须坚强。”段无忧轻柔的声音透出的是无比的坚毅。天涯也好,海角也罢,哪怕是地狱,我们一起去猖獗。
      三皇子好似没有听清楚,一脸不敢相信的望着段无忧,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我要和你一起去婺城。我要和你在一起。”段无忧嘴角上扬勾勒出美妙的弧度,美好素净如盛开于雪山之巅的雪莲。
      三皇子盯着她真诚的双眼,终于确信没有听错。喜悦瞬间传遍全身,真好,段无忧愿意和他一起;真好,此刻有人能与我分担;真好,母妃,我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我。脸上的阴霾彻开,三皇子将段无忧紧紧拥入怀中。
      片刻后,又神叨叨的从怀里抓出段无忧,问道:“可是你不是喜欢六弟的么?”
      “陆锦安,你是白痴么?我哪里喜欢他了?”
      “可是……算了,反正你现在已经不能后悔了。”三皇子重又把段无忧揉进怀里。
      “陆锦安,我只说一次,跟着你,我永远不会后悔。”段无忧使劲抬起头说出这句话,不等陆锦安有所反应,自己就先红了脸,将头埋在他的胸前。
      “无忧,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的。”陆锦安对无忧许诺,也是对自己许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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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稀薄的晨光透过懒懒散散漂散在天空的云朵降落在琉璃瓦之上,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夏日葱葱郁郁的树木,像是会魔法的精灵,一吸一呼间将空气清洗得干净澄澈。
      段无忧背着包袱匆匆向宫门方向赶去,今日午时她便会和三皇子一起前往婺城。她有些迫不及待要赶向那里,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如果不快些,也许就再也不能去了。只有看到他才能够安下心来罢。
      “无忧。”身后突然有声音在唤她。犹疑的转过身,视线里出现一脸横肉的大皇子。大皇子手摇折扇强装风雅,可惜非但没有皇家的贵气可言,反倒透着股乡野粗汉的鄙陋。
      段无忧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略显恭敬的问安道:“无忧见过大皇子。”
      “你这么早背着个包袱是要去哪?”大皇子肆无忌惮的咸猪手捉住段无忧白嫩细滑的芊芊素手,色迷迷的看着她。
      “启禀大皇子,无忧要去宫门。”无忧不露声色得将手抽回,仍是一副恭敬的模样,垂着头并不看大皇子。
      大皇子很有些恼怒的质问道:“是要去找三弟吧?哼!他都已经被贬出皇城了,你还跟着他?他这辈子是和皇位无缘了,你何必舍弃荣华富贵和他去那穷乡僻壤呢?”
      “无忧不明白大皇子何意。无忧还有要事,望大皇子……”
      “段无忧,你不要装傻!跟着我,你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三弟能给你的我都能给,我还能给你更多。和我一起共享这万人之上的富贵与荣耀吧。”大皇子说着又伸出手想要抱段无忧。
      段无忧轻灵的闪躲开去。和我一起是多么动人的话,不知为何从眼前的人嘴里出来却只让人觉得作恶。无忧心里暗暗腹诽:就你这傻鳖样,居然也想当皇帝?“大皇子,你能给我的也许比他要多很多,可是那些东西里面绝对不会有爱情。无忧还有事,告退了。”
      大皇子拦在段无忧面前,目露凶光的看着她道:“爱情?那算是什么东西?几斤几两?能吃还是能喝?爷我看得起你,你就该放鞭炮庆祝了,你居然还敢不乐意。段无忧,我告诉你,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大皇子说着,扑向段无忧。段无忧东躲西藏,心中不由担心起来,这大皇子行动虽有些迟缓,但却力大如牛、耐力超群,耗下去自己怎么都没有胜算。若是被他抓住,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正在无忧分心的当儿,大皇子一把抓住了段无忧的手,将她使劲往怀里拉。无忧拼命挣扎,却渐渐觉得力不从心,有些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咳咳……”突然,边上有人在咳嗽。大皇子慌乱的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竟是宫中的大太监冯桂生。无忧满怀感激的看着冯桂生,把手从大皇子的爪子里狠狠的抽出来。
      “奴家见过大皇子。”冯桂生只略低下头表示问候,气焰嚣张得很。多年前他曾替皇上挡过一箭,故而皇上对他格外倚重,旁人也不得不对他分外尊重。“皇上口谕,要召见段无忧。大皇子,你……”
      “冯公公只管带走就是。”大皇子私底下嚣张跋扈,在皇上的心腹面前却总是极力表现得含蓄内敛。
      冯桂生满意的点点头道:“那奴家就告辞了。段小姐,走吧。”
      段无忧得瑟的跟着冯桂生走开,心中冯桂生的形象瞬间高大威猛起来,连他那不男不女的怪腔怪调都觉得格外好听。
      冯桂生不言不语,自顾自的在前头快步走,段无忧小跑方能赶上他的步伐。沿着深宫巧妙设计的回廊七拐八折之后,冯公公竟将无忧带到了凤藻殿。
      “段小姐,请。”冯桂生在殿外停下脚步,只让无忧一人进入殿内。无忧一跨进去,身后的门便被关上。本来就昏暗的房间顿时陷入黑暗,只依稀看得到一抹夺目的明黄色。
      宫门前,一名男子静静伫立,眼睛盯着来路一眨不眨。三皇子即将前往封地婺城,却不见半个人来送。而他显然也不甚在意,只是焦急等着段无忧。已经过了午时,却迟迟不见她的身影,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派去寻她的宫人回禀说她天还未亮就带着包袱出发了,这更是让三皇子担心不已。
      终于,视线的尽头出现出现了少女娇小纤细的身影,背上大大的包袱似乎比她还要重。三皇子紧走几步,接过巨大的包袱,忍不住责问:“你怎么现在才到?不是早就出门了么?”
      “哦,遇到大皇子那个大麻烦精啦,差点脱不了身。”
      “你没事吧?”三皇子一听,拉住无忧上下打量,很是慌张。
      “我当然没事啦。我们走吧。”段无忧一直低着头,所以三皇子没有发现她失了血色的脸,发白的唇以及蒙上大雾的眸子。
      三皇子挟着段无忧坐上马车,开始朝婺城进发。奔腾的马蹄,扬起了尘埃,那形状,似落寞,似无奈,似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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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婺城离皇城并不算远,仅仅隔了一座锦落城。但是和锦落城的热闹繁华截然不同的是,这里显得冷火秋烟的。大约是因为这座城有一半位于沙漠之中,这里气候怪异,人丁稀少,就连林木鸟兽都少得可怜。被赐予这样荒凉的封地,难怪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全都另择高枝去了。
      陆锦安和段无忧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玫瑰色的黄昏在卖艺人孤寂的琴声中飘落,远景像是裹着浅黄纱巾的妙龄女子,释放出野性的美丽,有着皇城不能比拟的广阔开旷,透着浓浓寂寥的味道。
      安顿好之后,陆锦安和段无忧沿着几近荒芜坍塌的破旧城墙闲散的走着。夜色开始攀爬上天空,偶尔有晚归的鸟儿掠过,划出优美的弧线然后消失不见。
      “无忧,你不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么?恬淡安适,云淡风轻,却有着惊心动魄的美。‘樱桃那么甜,管什么似水流年。’我不记得是谁说的这句话,可是我很喜欢。”陆锦安温和的声音道,脸上亦是一副享受的表情。他从来都是毫不在乎的样子,可是段无忧知道他有多渴望这自由。像是最接近天堂的鹰,他的尽头是苍穹。然而在这片窄小的天地,他又如何能飞得酣畅?
      “锦安,你闭上眼睛。”无忧巧笑嫣然的对陆锦安说。
      陆锦安稍一迟疑,旋即顺从的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他感受到一双细嫩柔滑的手细细滑过自己的眼睛,沿着挺拔的鼻梁滑至脸颊,久久停在那里。“无忧?”略有担心地询问。
      无忧没有回答,锦安只觉得有冰凉的东西重新触到自己的左眼。心下一惊,睁开了双眼。一瞬间,视线里一片血红色的模糊,左眼皮突突跳着火辣辣的疼。没错,他的感觉没错,再次滑上眼睛的是一把匕首。“无忧?”难以置信又失落心酸的声音。
      “陆锦安,我一直都是在骗你,我不爱你。即使只是假装,我都无法骗自己说爱你。”段无忧冰冷的声音说着,转瞬将陆锦安带进了冬至。冷,透彻心扉的冷。“我爱的是六皇子,我在你身边只是想要伺机解决掉你。可是,看样子,你对六皇子的皇位构不成什么威胁了。那么,我便放心了。”
      “段无忧,你——说——什——么?”陆锦安一字一顿的问道。无法相信,不能相信,不肯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如果你是在开玩笑,立刻给我收回你说的话,一点都不好笑。一点,都不。”
      “我,段无忧,爱的是六皇子,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而你,你已经没有可利用的价值了,请恕无忧不能再陪三皇子假装下去。”段无忧的话句句化为利箭,射得陆锦安的心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再拼凑不齐。
      陆锦安慌乱不堪,任由鲜血沿着脸颊滴下,染红了雪白的衣裳,构成一副诡异的图画。片刻之后,才缓声问道:“是六弟让你这么做的么?”虽然母妃一直交代不能相信别人,但对于作为皇宫中唯一的一片素净的六弟,他待他终是与众不同的。
      “不。是我自己觉得应该那么做,便自作主张做了。三皇子,还要谢谢你对无忧毫不设防呢。”
      “我不相信。”陆锦安苍白的嘴唇也被鲜血滋润,红得妖冶。“段无忧,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段无忧摇摇头,似有怜悯的看着陆锦安。“三皇子,你还真是……啧,如今我也不怕了,索性将事情全部说与你知罢。出发来婺城那日,我是遇见了大皇子,可是真正让我迟到的原因是皇上召见了我。皇上说会立六皇子为皇,而我,若是能替六皇子将一路上的障碍除掉,就会成为他的皇后。”
      “段无忧!你真的是爱六弟么?还是爱那皇后的称谓?”
      段无忧并无闪躲,对着陆锦安字字清晰的说:“我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是的,我真正爱的是这个。爱情?那不过是人们无能为力时的推脱和自我安慰而已。我受够了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我要选择不一样的人生!”
      “好,说得好。”陆锦安安好的那只眼睛里凝结起密密麻麻的坚冰,再不见初时的软弱疼痛。“段无忧,你走吧,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因为你一定会后悔。”
      “我说过的话,我自然会记得。只是你怕是没本事让我后悔了。”段无忧说着,转过身毫不留恋的离开。
      陆锦安看着那翩然远去的背影,有一瞬间觉得那个女子孤勇的姿态像是背负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奔赴盛大的死亡。红色模糊了他的世界,也许,那不过是最后残留的一点点幻想。
      陆锦安伸手抹掉遮住眼睛的鲜血,细细打量四周。漆黑的远山像是匍匐的兽,随时会龇牙咧嘴的将人生吞活剥。就是在这里,有粗壮错杂的刺在陆锦安的心底落地生根,戳破心脏,以势不可挡的势态向全身蔓延。
      段无忧,你说过的永远不会后悔既是如此廉价,那么,你今后一定也会后悔。我,说到做到。
      ****************************
      时间是最伟大的魔法师,沧海也能够化为桑田。从前人丁稀少的婺城而今已然换了模样。坚强厚实的城墙,深而湍急的护城河,训练有素的卫兵,好一座能够和森严的皇城相匹敌的年轻城市。宽敞整洁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熙熙攘攘的人群,俨然一座可以与繁华的锦落城相媲美的年轻城市。
      城外曝晒在烈日之下的沙漠,一片黄色挤满视野,看不到此外的所有颜色。一群英勇刚强的士兵就在这里训练,汗水还未淌下便被蒸腾成雾气进入空气之中,可是听不见一声埋怨。为首的,正是三皇子陆锦安。黝黑的皮肤,坚毅的眼神,矫健的身手,划过左眼的疤痕兀自狰狞,他也成长为了坚如钢铁的男人。
      “启禀三皇子,六皇妃昨夜产下一子,母子平安。”手下一人禀报道。
      寒冰一点一点在陆锦安眼里凝结,脸色仍是不辨喜悲的淡然。段无忧,你倒是活得很好嘛。可是,离你后悔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也就是这一年的十月,因为陆锦安的卓越功绩,他被召进皇城嘉奖。大臣们以惊奇的目光审视重新出现在眼前的三皇子,这个创造出奇迹的少年恍然如在世的战神,浑身贵气逼得人不能靠近。而那份嘉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皇位。是的,垂垂老矣的皇上将会把皇位传予了三皇子陆锦安。如同数年之前皇上突然让他前去婺城一样,无人能够猜透皇上的心思。
      同年十二月,皇上驾崩,留下诏书立三皇子为皇。诏书还特别封了六皇子为靖康王爷,段无忧为靖康王妃。这份刻意,直让陆锦安恼怒不已。
      可是,段无忧,你看,而今是我坐享这一人之上的荣耀,你一定后悔了吧?
      成为皇上的陆锦安却像是失去了方向,一直支撑他走到现在的那份恨意,等到他如今有了资格,却无处发泄了。巨大的落寞无处安放。于是,夜夜欢歌,沉迷酒色,收敛财富成了他以毒攻毒的解药。
      权利、金钱、美人,我统统都有了。可为什么我像是失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呢?陆锦安问自己。
      夜深人静醉眼朦胧之时,看到的仍是那一张素净美好的脸。艳若桃花,梨花带雨,冰冷决绝,残酷无情。所有这些堆砌出他冰凉的梦境,让他痛苦得不能呼吸。她说,我要和你一起去婺城。她说,和你在一起我永远都不会后悔。她说,我一直在骗你。她说,我爱的不过是这高高在上。她承载了陆锦安最美好的记忆,却也见证了他最疼痛的柔软。段无忧,三个字,已经成为了他的梦魇。左眼的疤痕时时嘲笑着他,是抹不掉的记号。他从来没有如此希望,可以忘掉这个人,那些事。
      这时候的靖康王府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小王爷陆齐铭明日周岁庆典的事宜,直至深夜方才安静下来。段无忧着一身素净的白裙,静静坐在回廊看着天空发呆,依旧是从前那副纯洁不可亵渎的样子。
      “无忧,怎的还不休息?明日可有得忙呢。”靖康王爷走到段无忧身后,细语询问道。
      段无忧回头看着靖康王爷,眸子在夜里绽放出璀璨的光芒。“王爷你说,他明日可会来?”
      “你是说皇兄么?我不知道。”靖康王爷像是一抹柔和的月光,淡淡的,却让人惊艳。“无忧,你……有没有后悔过?”
      “没有。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段无忧坚定道。
      靖康王爷静静看着她倔强的身影,那么纤细的身子,怎么可以默默背负这沉重的现实?记忆像是慢放的镜头,追溯回了当初。
      当年,段无忧义无反顾的跟着三哥前往婺城,自己还以为他们从此便可以双宿双飞了。怎料不过十几日,无忧竟独自一人回来了。她脸色惨白的跪在自己面前,一字一字恳求道:“六皇子,求你让无忧跟着你,我只求一个妾的名分便好。六皇子,无忧求你。”那么决绝的表情,震撼了他。
      他知道段无忧有多喜欢三哥,亦明了一向淡漠的三哥有多珍惜无忧。他以为,这段美好的爱情能够得到神的庇佑,可以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然而,以为也仅仅只是以为而已,那不是现实。他尚来不及思考,皇上赐婚的密旨就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他忽然就明了了事情为何会向这样的方向发展。他高高在上的父皇操纵着一切,以自己的意愿牵制了他们的人生。
      那日昏暗里的那抹明黄对段无忧说:“朕将把皇位传予锦安。可是,那孩子对一切都漠不在乎,除了你。段无忧,朕要你让安儿彻底对你失望。如此,他才能够强大起来。”
      “为什么?”沉默半晌的段无忧从齿间挤出三个字,身体不由变得僵硬,颤抖着的睫毛透露出她的不安。
      “因为,你爱他。而他,亦爱你。他可以飞得很高,就看你怎么做了。”
      因为,你爱他。而他,亦爱你。
      从此,命运奔离了原有的轨道,以不能掌控的态势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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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的靖康王府热闹非凡,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
      段无忧抱着自己的孩子坐在花园之中,身后立着小家伙的奶娘。那粉团子似的小家伙粉嫩嫩的脸蛋让人忍不住想要捏上一把,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很可爱的孩子啊,他叫什么?”不知何时,陆锦安竟踱到了段无忧跟前,细细打量着。语气不咸不淡,不辨喜悲。
      段无忧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不由一怔。一身绣有龙纹的衣裳衬着轮廓锋利冷峻的脸,贵气逼人。左眼的那道疤痕像是烙印进了自己的心里,隐隐疼痛。“齐铭。陆齐铭。”
      “齐铭?呵,倒是个好名字啊。”陆锦安指着奶妈道:“你把你们小王爷先带下去罢。”
      奶妈并未见过皇上,故而有些迟疑的看向段无忧。段无忧捧住儿子胖嘟嘟的小脸亲吻了一下,便将他递给了奶妈。奶妈于是抱着小王爷小心翼翼的离开。
      “皇上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小儿的周岁庆典,臣妾感激不尽。”段无忧恭敬疏离的语气,心中百感交集,却不敢表现出一点点。
      “靖康王妃客气了,朕不过是来看看你现在后悔的嘴脸而已,倒是教朕有些失望了。”仍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那样。“段无忧,你当初不是要这高高在上么?可惜的是,最终高高在上的那个人是我。”
      段无忧看着眼前的人,他眼睛里的寒冰密密麻麻,浑身散发出帝王威严的气息。他,真的成了坐上那皇位的男人。是该觉得安心了吧,那不就是自己想要的么?只是为什么有悲伤不断地从眼底涌出?遮天蔽日的疼痛抢夺了稀薄的空气,连呼吸都觉得艰难。“恭喜你。”
      “恭喜?”陆锦安轻挑起眉毛,“是该恭喜你啊。你这样的一个女人,居然能够玩弄朕的感情。这次替靖康王爷开枝散叶,又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你该很骄傲罢?”
      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终究还是恨她了。也好,那就索性让他恨得彻底一点吧。“虽然先皇最终改了主意,可是,我还是他御笔亲封的靖康王妃,不必再时时看别人脸色行事。皇上,我不过是求一世荣华,您又何必咄咄逼人?”
      “段无忧!你好,你很好!你到底还是只爱荣华富贵。”日日夜夜搁在心底想忘也忘不掉的人,她说不过是求一世荣华。不过是,一世荣华。自己在乎的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原来,如此。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夜,左眼开始突突的跳痛。“段无忧,你当真不后悔当初离开我么?你要的荣华现在都是我的了。”
      “若我当初不离开你,你现在只怕还是带着我窝在婺城那穷乡僻壤。不说皇后,连这王妃都没得做。我为何还要后悔?”段无忧狠下心来,句句命中陆锦安的要害,“陆锦安,说到底,你不过是个懦夫。”
      “是么?懦夫?段无忧,那你说,我会不会杀了你?”怒到极点的陆锦安反倒冷静了下来,歪起一边嘴角邪邪的笑着问道。
      “陆锦安,你不会,我说,你不会杀了我。”死在他手里么?与其远远看着他心痛,还不如就此了结不是痛快?
      陆锦安冷笑一声,段无忧,你实在是低估了我对你的恨。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玲珑小巧的瓶子,陆锦安把它递给无忧。“吃了它。段无忧,你去地狱享受你的荣华罢。”
      段无忧没有迟疑,接过来就将瓶中的东西全部倒入口中。微微的笑着,仿佛下一刻便会腾云驾雾而去的仙女儿。“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陆锦安看着段无忧一如从前的面容,仍是觉得她如花的笑靥纯洁干净。她怎么可以笑得出来?怎么可以笑得那么美好?心又怎么会痛得自己无法呼吸?不能再看下去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后悔。于是,转身,离开。
      段无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是不是就是你爱我的证据?人都说心碎是爱情最美的样子,是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你走的仓皇的身影像一幅美好的画卷么?
      次日,靖康王妃归天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城。人们都道那靖康王爷最宠爱的妃子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煞是可惜,可怜小王爷不过刚满周岁。可是,他们都不知道,素净美好的段无忧走的时候带着的是满足的笑。而巍峨的皇宫之中,年轻的皇上远望着婺城的方向红了眼睛。
      陆锦安,哪怕是以恨之名,我也要你永远的记得我。
      段无忧,既然不能忘掉你,就让我以恨之名记着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以恨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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