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远方》扛着木头的小歌

33、血淋淋的真相 第二天我又

　　第二天我又是很早就起来了，坐在床上抱膝看着微弱的晨光发呆，屋子里明暗不清，正是这样一种色调，让人心情会不自觉的低沉下去，想到那些孤独的事，和人。
　　还记得几年前我和石头暗中买下这间屋子的时候，戏谑的说过：“但愿这辈子都不要有用到它的一天。”如今离一辈子还远得紧呢，我已经带着一身溃烂的伤口住进来了，还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我这才注意到，被子雪白雪白的，一定是石头在之前就来换过了，他太了解我了。
　　昨天晚上在车上，陈洛告诉我，他其实是北方某军事基地特别部队新招的训练学员，他的爷爷和爸爸在军队都任职，职位的高度令人瞠目结舌，他原来，真的是那飞翔在天上的雄鹰。陈洛还告诉我，他其实早就暗中调查了我的一切，基本上都已经知道了我们几家错综复杂的关系。
　　我感觉到他在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散发着一股我很陌生的气息，那是一种巨大的掌控力，是一种对一切了如指掌之后所剩下的悠闲气息，曾经以为我是一个生活在暗处的人，现在才发现，我只不过是一个落在黑匣子里的人，每一个人只要打开匣子，都可以把我的一举一动弄得清清楚楚。而我，却微小到谁的世界，我都进不去。
　　把头靠在膝盖上，每当我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能感觉到一种暂时的，却满溢的快要溅出来的安静，随着这个动作，杂七杂八的思绪情感都一点点被捋顺，服帖的蛰伏在我的体内，不出什么大乱子。
　　门锁响，门开了。石头抱着一个大纸袋走进来，看我在床上发愣似的看着他，笑着说：“起来了？来吃饭，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鸡煲饭。”
　　我下床，走到桌边坐下，看着热腾腾的吃食，一点食欲也没有。石头倒是吃的狼吞虎咽，香的紧。
　　我突然对他说：“你刚刚进来的时候一定也发现了，本来我应该是迅速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对准你的后脑勺，确认你是谁。可是我只是呆呆得看着你，像个傻子。我现在，就是个废人。我的大脑明明对我做出了指示，可我就是不想动，一个杀手如果没有了警惕，那他就是自觉地把自己的命送了出去。”
　　石头没有停下吃饭，他只是淡淡的说：“你不是杀手，你只是莫可，恰巧被教给了杀人的本领，恰巧比杀手还要厉害一点，你只是一个小女孩，现在更正还来得及，你的那些本事，多了不亏，少了不赔，没事的。”
　　他像在说一个完全不关紧要的事情，我问：“那这几天，怎么办？”
　　“你就呆在这里，这里最安全，哪里都不要去，最多半个月，陈洛就可以解决好一切，带你走。”石头吃晚饭，收拾起桌子，眼神笃定，好像一切都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呆住了，傻傻的看他。
　　石头的眼睛里，有浓厚的不舍的情绪，他笑着调侃我，“怎么？还真以为我会霸着你一辈子不让你嫁啊。”
　　我没有多问，只是看着他，他很快就又要离开，我送他到门边，石头突然亲了我额头一下，然后说：“莫可，我最大的希望就是你幸福”门关上了许久，我还呆呆伫立在门边，回不过神来，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我知道现在外面的世界一定是一片血雨腥风，我也知道总有一天我是一定要去面对它们的。
　　这个时候，我的电话响了，我很疑惑，怎么这个时候还能有人打电话给我。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顿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唐极。
　　“果然如你所料，彭天行动的很快，我现在的组织已经有三分之一被他鲸吞蚕食掉了。”
　　“这再正常不过了，你一直等的，不就是今天吗？”
　　“这么顺利的事，他不会怀疑？”
　　“呵，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会比我还要胆怯，放心吧，舔血正舔到浓处的狼，是不会停止的了，它会一直舔着自己的血，直到死去。”
　　“明天，明天就差不多了，你明天动手。”
　　“我知道。”
　　“呵呵，莫可，我唐极培养了你，真的是一大幸事，怎么还有人会低估你呢？放心，这回解决完，我就给你你追求了十多年的自由。”
　　我挂了电话，无论如何，我和他这十多年啼笑皆非的父女关系总算是要结束了，我再也不想关心任何人的生死，只一个人奔跑在从来没有真正享受过的世界里，谁能想到呢，我莫可，不是狐狸，是一只迷茫嘶吼只想吃人的狼。
　　第二天，石头依旧给我送来的饭，他的脸色很好，有种蓄势待发的红润，我看了看他，问。
　　“有什么好消息吗？”
　　“最多三天。”他眼睛里有光彩。“莫可，你就真正的自由了。”
　　我狐疑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相信，可是没关系，你只要等着就好。”吃完饭，石头离开了。我收拾起碗筷，洗手池里的水溅起的水花冰凉彻骨。
　　“对不起，石头，每一个人都要我等，可是一开始我就明白，我只能靠我自己，其实你们每一个人都在自私的为了自己出卖能出卖的一切，别再找任何借口了，这场游戏里，每一个人，都在心怀鬼胎，我也一样。”
　　大约六点左右，我穿上行动服，带好武器，出了门。
　　地点很简单，唐极要我去彭天处直接杀了他，但我直奔了唐极的秘密住所，他一定没想到我知道他住在哪。彭天不会在彭宅，会在彭宅的，是等着杀我的人。而彭天，一定就在唐极那里。
　　唐极的住所极为严密，在一栋公寓楼的中心，九到十一层看上去是三户人家，实际上被掏空，在公寓内部做成了别墅，神不知鬼不觉。窗边守卫很严，当然对我来说，没用。我径直杀了守卫，一路躲藏，到了书房门口。门口倒是什么人也没有，里面的声音传来，看来人到的挺齐，都来了。我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去。
　　彭天被绑着跪在地上，唐极坐在太师椅上，而陆叔叔站在一旁，窗边站着的，是白宇晨和石头。
　　唐极笑眯眯的看着彭天，说：“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么快，就又轮到我这么看着你了。”
　　彭天脸色有一种极为痛心的表情，他看着石头问：“为什么？”
　　石头回答的很快，丝毫没有歉疚。“血缘这东西，不光是你带他来到世界上，还有以后的事情，养的恩永远大过生的恩，你跟舞女厮混，生下我，最近发现原来我是你儿子，就觉得我可以为你所用了吗？你错了，在我们这样的人眼里，本来就没有什么道德标准之说。我彭岩就认一个主子，到死。”
　　彭天的脸色有了一丝嘲弄的笑意，“你到真是我的儿子，忠心得像条狗，到死都只会摇尾巴。”
　　彭岩举起枪，“随你怎么说。”
　　就是现在，我摁下手里的按钮，“膨！”一声巨响，地底发出一声巨大的摇晃，唐极的脸色变了，他推推老陆，说：“快，去地下室看看！怎么回事？”
　　“不用看了。”我推门走了进去，把一屋子的人表情收之眼底。“我在公寓地底安的炸弹，唐极，你的金子全完蛋了，我保证。”
　　唐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扭曲的恨意，“你这个小杂种还没死？”
　　我还没有说话，一边的老陆却脸色突变，他扭过来，对着唐极叫道：“怎么回事？你要杀了她？”
　　唐极自知失了言，沉下脸，对老陆说：“你知道我不能留下她，她知道我太多的秘密了。”石头一听这话，情绪也激动了，他一把转过身来，枪头对着唐极说：“你说过不会动她的！”
　　“你知道我谁都可以利用的。”唐极狠了狠嘴角，对着彭天说：“小月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彭天的脸色突变，我知道，在小月的问题上，他一向表露的所有，都是真的。他是真的用了一辈子的力气去爱这个生命里唯一的女人。
　　唐极转脸看向我，问：“你是几时知道这是一个圈套的？”
　　我笑，“从你要我开始摧毁彭岩的地盘开始，你不会这么放心的把手上的堂口拿出来要我当靶来摧毁莫氏，你没有那么信任我，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可是你又只有用我，因为我谁也不会告诉，而且还会帮你这最后一回，你这次抛下这么大的一个饵，所有的秘密又都让我知道了，你不会再留我了，我知道。”
　　“你真的是一头狼，莫可，我低估你了。”
　　“刚刚石头说的话多好，生养生养，这是连在一起的，我们为什么要报答父母的恩，不是为了生的恩，而是为了养的恩。创造一个孩子总是很简单的，可是把一个孩子一点点养成人，却是再困难不过的事情。我知道谁养了我，不在乎谁生了我。”
　　“哈哈哈哈。”唐极的笑充满了嘲弄。“可惜啊，我也不在乎谁生了你。”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这时，满头银发的陆叔慢慢的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我熟悉的慈祥悲伤的表情说：“丫头，我才是，你的爸爸。”
　　那一瞬间，真的有天旋地转的感觉，我早就知道自己的生活就是被无数谎言所充斥的世界，可是却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大的一个谎言自始自终的跟着我。
　　唐极不是我爸爸，彭天也不是我爸爸，老陆是我爸爸，那这些乱七八糟的恩怨情仇跟我有他妈的什么关系！
　　我瞬间想到了一句诗：“世间多温情，独钓寒江雪”。这一切的一切都跟我没有关系。可是，最让我震惊的是我发现，除了我，这屋子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惊讶的，就好像，每一个人都早就知道了这件事，都在一直看着我唱独角戏般的闹笑话。
　　我哆嗦着嘴唇，问：“你们，早就知道啦？”
　　死一般的沉默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石头慢慢的才开口。
　　“莫可，对不起，我一直都不想让你掺和进来。”
　　“可是，我早就掺和进来了，从一开始，我就根本逃不开这一切，你为什么要等到最后，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听别人告诉我到底谁才是我的爸爸。我一直都知道我就是一个傀儡，一个傻子，可是你们一定要让我觉得我自己更傻更蠢，才甘心吗？”
　　“莫可，别这样，冷静些。”白宇晨站到了我的背后，把手搭在我肩上，暗自加大了力度。
　　唐极这个时候对着石头说，“刚刚还在这里感叹，我在是那个养了你，对你最好的人，现在就要一下子变了？就为了这么一个小丫头？”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无论如何你都不会伤害她，虽然我一直都知道你说的话不可信，可是你对我的承诺，向来都是应验的，我觉得我们之间有这种默契。”石头的声音听上去一点温度也没有。
　　“哈哈，彭岩我觉得很可笑，你不会不记得当初是谁过来对我说，莫可现在动了情，要我一定要斩断它，任何手段任何代价。”
　　石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他急忙看向我，但其实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震惊，这是石头会做的事情，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就在他走神的这一刹那，“膨！膨！”两声巨大的枪响就像是轰雷一般炸开，这一切快得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很多时候，命运像一条河流一般缓缓前行，冗长无聊，可是会突然出现一个突兀的分水岭，改变方向，角度，风景，然后再继续缓慢的前行，无论你接受不接受，它就是这样发生了，以平静而残忍的方式告诉你，你再也回不去了。
　　那两枪，一枪射中了彭天的心脏，一枪射中了挡在冲在我身前的白宇晨的心脏。我从来不知道，唐极的枪法这么准。我疯了似的掏出枪，可是还没等我瞄准唐极，石头，护着老陆和唐极从窗户里跳了出去，我跳到窗子上，瞄准他们，扣动了扳机，不知道射中了谁，只知道有人也朝我射了一枪，打中了我的脚踝，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我就这么看着他们三个人坐着汽车飞驰着奔向了看不见的茫茫的远方，脚脖子被血已经渗透了，我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疼，只觉得心里充满熊熊的仇恨，快要把我烧焦了。
　　屋子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和两个死人，电视剧里的那种生离死别的场景没有发生，他们两个人都是当时就咽下了气，死的很快，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表情都没有留给我。
　　听到枪响后，埋伏在周围的白宇晨的手下迅速冲了进来，有什么用呢？一屋子的哀嚎在我的耳朵里，都变得如此可笑和讽刺，一屋子的警员精英，都败在了唐极这个老狐狸的手下。看来他这么多年的地下活动，没有白费，他是打定主意要扳倒彭天，所以刚刚那两枪他才开得那么迅速，一点犹豫都没有。
　　陈洛也很快赶来了，原来他一接到石头的电话就飞奔去我们的秘密基地那里，要接我离开，但是没有找到我，我到了这，放弃了自由逃亡的机会，还顺带附上了自己的一条腿和一个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活该。
　　他看见满腿是血的我和血泊里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冲过来，把我一把搂在怀里，说：“对不起莫可，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彭天的手下也很快就赶到了，令我惊讶的是，我的养母也来了，她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仇恨，走过来，慢慢说：“你知道吗？刚刚你的养父在家里被人用枪打死了，我正好不在家，他们派了枪手来，一个活口都不让留。你的爸爸，死了。”
　　她说完话，就直挺挺地向后栽了下去。
　　我和陈洛在医院里守着她，第三天她才幽幽的醒了过来，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什么话也没有，这是我才知道，原来在漫长的岁月里，在我成长的这些光阴里，除了我的迷茫和仇恨在无限制的生长，还有一些人，他们之间慢慢开始有了真实的情感。
　　就像在最后关头，石头选择了唐极，老陆选择了唐极，白宇晨为我死了，我的养母和我的养父从一开始彼此合作的关系慢慢开始相爱，原来世间，真的还是有着爱的，有着那么多可以让人为之动容的情感，只不过，它们错误的都出现在了我的周围。我受不起呀。
　　我把她接回了家，一直等到她痊愈，把彭天账户里的钱都转给了她，虽然她已经很辛苦了，但是还是要麻烦她去安排好彭天的公司，她跟着彭天这么些年了，会安排好的，我现在不能出现在彭天公司里，他的属下一看见我，两眼都充血。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我突然知道彭天和唐极为什么可以彼此斗了那么多年了，仇恨好像真的可以提供给人巨大的能量，源源不断，一直到你的仇人在你面前倒地的那天。
　　送母亲回家的那天，我在家服侍她睡下，送陈洛下楼。
　　我们都走得很慢，仿佛即将诀别。
　　到了楼门口，陈洛转身努力得对我笑笑，说：“你也累了，回去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我拉住他，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尽量平静的说：“你明天不要来了。”
　　陈洛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静静的看着我，等我说完，他的眼睛里，那些深邃残绕的情感呼之欲出，让我不敢直视。
　　我流了泪，轻笑出声：“其实我现在想想，为什么在一开始见你的时候，我就那么奋不顾身的想要和你在一起，不过是一眼。一见钟情，说到底，真的有那么爱吗？后来，我无数的思考这个问题，隐隐约约的有了答案。我想，就是你身上那股从来没有被污染过的气息，一下子唤起了我对自由的渴望。我多爱自由啊，为了自由我愿意把命都赔给唐极，为他做什么都可以，我甚至可以忽略掉这个对我残忍冷酷无比的男人是我的爸爸。当我把对自由的爱折射到你身上的时候，你说，那我会有多爱你。”陈洛的眼不似刚刚那般红了，他听出来了，我没有在骗他，我在一五一十的说真话。
　　“所以，当我在费尽心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我只不过是在费尽心思的奔往自由，自由的目标太空泛了，它需要一个明确的坐标，这个坐标，就成了你。我说句实话，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你，我要是知道会像今天这样险象环生，谎言迭起。我真的，不愿意，遇到你。”
　　天空中这个时候开始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雪花，原来转眼之间，冬天又到了，我看着陈洛，他低着头，表情看不清楚，开始有雪落到他身上，他细碎的刘海遮住眼睛，那双总是温柔笑眯眯看着我的眼睛，我想起我们以前说过要一起过圣诞，一起在落满雪的街道上浪漫的拥抱，一起给市中心那棵最大的圣诞树挂上星星，撕心裂肺的感觉扑面而来。
　　我抬头看看天，雪花越来越多了，像盐巴一样一把一把的洒下来，有雪粒落到眼睛里，眨了眨眼，没有哭出来，感觉那粒雪好像落在了心里，冰封石冻。

　　陈洛这时候看着我，笑了，他俯下身，揉揉我的脑袋，说：
　　“这话，你准备了多久？”
　　“从一开始，我就想说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也知道你说的都是实话，可是你说的，都是如果。”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学会一针见血了。
　　我没话说了。
　　“莫可，我知道，我们的相遇，给你带来了太大的伤害，你可能现在已经开始恨我，后悔遇见我。可是我们遇见了，相爱了，分不开了，事实就是这样，谁也改变不了。如果你愿意，我也宁愿不要遇见你，不要给你带来这么多伤害，哪怕我会碰不见你，只要你幸福一点，都是好的。莫可，我会帮你把后续都料理干净，你安安心心的养伤，我等你伤好了就离开，我们部队就驻扎在云城，无论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来找我。”
　　陈洛说完，毅然的转身离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众生皆是一场折磨。
　　剩下的日子里，陈洛果然沉默着帮我料理好了所有我担心的事情，包括唐极的旧部，彭天的旧部，和我养母的未来，我平静的等着脚伤痊愈，虽然走起来还有点跛，但没什么大碍，在这期间，陈洛给我来过一回短信，“我会一直等你，到你回来的那天。”
　　那一年，我十八岁，开始真的为自己而活，只是没想到生命的主旨居然还是复仇，我自发的要复仇，我要杀了唐极那个老头，那个从很多年以前就伤害了那么多人的人生的人渣，总有一天，我一定要看着他在我面前抽搐着倒下的模样，哪怕付出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