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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城 我一边打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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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在认真的思索以后要去什么地方,或者说,第一站要去什么地方。那一瞬间,陈洛的脸无比清晰的倒映在我的脑海里,我记得他对我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点,你要记住,出了问题第一个想到的人,要是我。”,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这么快,问题就来了。既然找准了方向,我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我抬头看了看路牌,然后拐上了向西的那一条高速公路,云城。
我的第一个目的地,是云城。
云城离我现在所在的地方不算远,要是一直开的话,应该5个小时就能到达,大约5,600公里左右。刚刚吃过饭,浑身都是热腾腾的,我应该可以在太阳下山之前到达那里,一想到今天就可以在别的地方度过漫漫长夜,我突然觉得很高兴。
路上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东西了,不过是几只鸟,几片田,几座山,几条河。中途我停下车,在一个卖水果的小摊上买了几个青苹果,载着卖水果的小贩和他的水果摊子逃了一截路管的追捕。他卖的青苹果很好吃,与很多人不一样,我喜欢吃青苹果,那种倒熟不熟的味道可以充分调动起我的味蕾,所以我觉得卖青苹果的人也是有一定个性的。
你想啊,敢于在苹果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把它们从树上一个个采下来装进篮子里拿到市集上卖的人,是有一定魄力的。
小贩坐在我小卡车的后车厢上,周围安静的躺着他那两篮子青苹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带着大大的草帽,与阳光充沛的蓝天相呼应,这一切看上去很快乐。
我离开那里还没有多久,就已经收获了两份快乐,比我过去一年里收获的还要多。小贩仰头看天,唱起了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唱些什么,应该与一般的民歌没什么两样。我转回视线,继续盯着前方的路途,阳光真好,不愧是不要钱的东西,满溢得像浸泡在空气里每一个角落,路面平坦,方向明确,云朵在天空中不知忧愁的荡来荡去。
长久以来压抑在我心里面的最后一点犹疑与阴霾也消失殆尽了,哪怕是以抽丝剥茧的形式。
我明明满身背负着巨大而不可言喻的伤痕与仇恨,我却仍旧觉得很舒服,说出来真是有点可笑,这是这么多个日子以来,我第一次自己决定自己的下一站要去哪,可以去哪,应该去哪。
这时,小贩叫我,说他家就在这片田的尽头。我踩了刹车,看他敏捷的跳下车,把两篮水果搬下去,然后在他向驾驶席走来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我迅速的向他摆摆手,踩了油门。说些什么呢,我都知道的。
但我帮他,不过是因为我喜欢他种的青苹果,仅此而已。换言之,假使今天我买到的是一些难吃得不得了的水果,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让他被路管抓到,至少这样,他那一篮子水果是甭想再卖给别人的了。
什么事情,如果恰恰被我遇上了它坏的一面,那我一定毫不犹豫的让它就在我这里停止,这样至少,世界上就永远消失了一项讨厌的东西。我看看表,2:40.这时她应该已经知道我离开了的消息吧,又或者,以前的那个全世界应该都知道了我离开的消息吧。该打招呼的人我都已经打好,没有人会透露我的行踪。其实也没有几个人,小松,芋头两个人而已,一个帮我修车,一个帮我凑钱。
就连他们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的计划一如想象中得缜密,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我要和我的过去完全脱离,没人找得到我。
出乎我所料的是,我才刚开到云城边缘的时候,陈洛已经在路旁等我了。其实也不难推测,一定是小松或者芋头两人中的一个出卖了我,也可以说旁敲侧击的又仗义了一把。当然,这两个人一起卖的我也未可知。远远地,隔着驾驶座的玻璃,我就看见陈洛靠在他那辆军用吉普上,穿着厚厚的呢大衣,低头看着地,英俊的侧脸几乎让我落泪。
我们两个寂寞的时候,一个喜欢看天,一个喜欢看地。亲爱的,时隔多年,我终于又回到你身边。
我在离他两米的距离熄了火,拔钥匙,开车门,跳下车,扑入他等待已久的怀抱,然后悄无声息的落了泪。听他宠溺的语调在耳边一遍遍的环绕,“没事了,没事了,都没事了。”那一刻,真的有那么一刻我就想停下脚步,降落在他的身后,管他山崩还是地陷呢,都交给他不就好了嘛。
陈洛松开我,习惯的拍拍我的脑袋,说:“行,还没傻到家。”
我看看他,低声抗议:“我就是来你这晃晃,休息够了我还要走的。”
陈洛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只用力牵着我引我上了车,倒是我急道:“那我的小卡车怎么办?”
他也上了车,发动,然后才慢慢说:“爱怎么办怎么办,这破车,留在这也没人要,到最后还是被收废铁的捡了去。”
我急了,也不管车正开着,开了门就要跳,他一把拉回我,喝到:“我一会找人给你开回来!”我这才老老实实坐好,看着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个别扭的男人,我老是可以轻而易举的打败他。
陈洛看着前面,一字一句的说:“你来了,我不会让你走的。”我打趣道:“那你包吃包住包结婚包生孩子包满月酒啊?”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他才低声说:“那你嫁给我,这些是不是都解决了。”
我笑着看他,说:“你就那么想娶我啊?”陈洛一个飞眼斜过来,“你想的美,我是顺道收了你,以免你祸害别人,你祸害我就得了。”
我闭上眼,喃喃道:“好,那我嫁给你,要是你不嫌烦,我睡一会,别吵我。”我感觉到陈洛帮我调整了座椅,把衣服盖在我身上,然后,吻了我。冰冰凉凉的唇,一如我的。
黑夜里,车灯划破黑暗,向前驶去。
我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说。
我总是在想,如果当初我爱上的那个人,是石头的话。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呢?
我会安全无恙的完成任务,会抽身隐退,会和石头一起过着正常人的生活或者非正常人的生活,彼此相互了解,坦诚相对,在众人面前会很好的互相掩饰,回家后什么也不顾,完全可以回归自己最本色的那一面,说不定,再过个几年,我觉得很幸福了,会解开心结,找回那些在我生命之初就被残忍剥离的温暖外壳。
再然后,做个完完全全普通正常的莫可,温暖向阳,四季花开。
但是啊,没有办法的是,如果只是如果。生命里面哪有那么多的如果让我们去选择后悔,这样不好了选那样,世界不就乱套了嘛。所以我的想想,也只是想想而已。
现实依旧血淋淋的摆在我们眼前,我们愿不愿意,注定要直面某些痛不欲生的割舍,放不放手,那些已经被抛弃的,照样还是轻飘飘的离开了,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活着的人总是没死了的人洒脱轻松,可人还是要拼了命的,去活着。
我坐在陈洛的车里,回忆断断续续的,大抵过于惨痛,要努力忘记或者努力记起,其实都不容易。他开了多久的车,我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从头到尾除了我们一开始交流过以外,他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经历往往是能迅速催人成长最有效的药剂,而陈洛,在我的一剂剂猛药之后,也终于变得不再是当年那个如冰般清冷透彻的少年,而成了一块黑色的宝石,价值连城,低调华丽
看上去乌黑暗沉,但是我知道,里面还是透亮无暇的,他只不过在外面包了一层保护色,颜色过于深重,阻挡了绝大部分的人。真正懂他的人还是明白,他是他,就是他。比如我。
随着车轻微的一下震动,打断了我杂乱如麻的思绪。我睁开眼睛,揉揉眼,惺忪的问:“到了?“
陈洛专注的停好车,才把视线转向我,开了这么久的车没说一句话,他的声音也有些嘶哑。“嗯。”他应我,捏了捏我的脸。
下车走到我这边,替我打开车门,半扶半抱的弄我下来。轻轻地说:“这车高,你跳不下来。”语气轻柔,倒让我放下了遮掩拘束,可以自然回归我的本色。
我笑着看看他,捏了捏我的左腿。说:“其实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我的行动还是很方便啊。”
陈洛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转身在车里拿我的背包,突然听见他在背后说:“我只是想再抱抱你。”
一句话,让我的心又是猛烈的一痛。
我叹了一口气,刚要拿起座位上的包,身后那只修长的胳膊就伸了过来,拿起它,脚步踏踏的进了屋。我也跟着他,一瘸一拐的走在后面。橘黄色的灯光在门前投下一小片光亮的梯形图案,我常常莫名的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美好细节感动许久。
这一次也不例外,看着这一小片温暖,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我的心底的那座高塔里微弱而倔强的呼唤着,“我还是想要活,好好地活”。
陈洛这座小楼布置的很清幽。楼上楼下颇有明国年间小资本家的味道,而且这资本家,还是有点文化素养和情操的资本家。
屋子里很干净,也没有摆放多少东西。
陈洛知道,现在我不需要一个温馨杂乱的小窝,我需要的,是一个清静空旷的牢笼,捆住我自己,忏悔,疗伤。
窗帘都是暗绿色,看上去很遮光。所有的窗前一律没有摆放什么东西,无论站在那一扇窗前,活动都很自由。一个色调的布沙发,大得出奇,可以把我整个人都陷在里面,餐桌和地板一个颜色,不仔细分辨站远一点看,几乎可以将它们融为一体。楼上我的卧室,一张足足有三米的四柱床,但是床柱上没有挂白色的布幔。屋里有一张写字台,除了一盏灯,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字台旁边有一个六层的书柜。
床头柜边就是书柜,同样也很大。屋里带一个阳台,窗帘拉开,阳台门拉开就到了。但是阳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屋内的阳台门边,摆了一张软绵绵的躺椅。
除此之外,厨房是全白色系的,卫生间是全灰色系的。厨房和卫生间完全回归现代,都是现代产品,但是因为颜色低调,所以也没有和屋子的主色调起什么冲突,反而它们看上去很随和。
总体就是这样,房子里没有任何对我来说多余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对我来说缺少的部分。一切都是点到为止,恰到好处。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懂我。
陈洛带我参观完了以后站在楼梯旁,手随意的搭在扶栏上。脸上是平常不过的表情,他就带着这幅表情一字一句的对我认真说:“莫可,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