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恸宸》摩小挲

2、第一章 多年前。。

　　我出生在江南的一户官家里，家父是吏部侍郎，母亲做她的嫡位夫人，姐姐是当今顺治爷的常嫔，哥哥则是宫中的御前侍卫，此外家里还有一个二姨娘——二姨娘待我很好。我才两岁时，父母去了京城。期间我得了哮喘，大夫开了一大堆中药，她一直为我煎药，照顾我。年刚过，我知道不久便是三年一度的秀女大选，我马上就要走姐姐这条路了。殊不知，这条路如此的艰难。
　　又是一个阴霾天，不知道江南有什么好的——十日有七日在下雨。地砖湿了干，干了湿的，没完没了的。昨夜下的是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雪，虽说是雪，其实和雨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一丝寒意罢了。
　　突然，一双手蒙住了眼睛，沁人心脾的凉。“猜猜我是谁？”
　　“你是谁呢？”我俏皮地逗她，“你是可爱的小妮子。”
　　她撤了手，嘟着小嘴“这么快就猜出来了，没趣。”她比我大一岁，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叫陈树晴，启蒙时因父亲调职去了北京，两年前又回到了江南，准备这次选秀。
　　我轻轻地刮了刮她的鼻子，笑着说：“手这么凉，还不快脱下披风烤烤火。”她眯着眼坐在火炉旁，“钰莹妹妹，这是什么炭呀？其它炭都是刺鼻的，偏这炭散发着仿似香料的香。”
　　“炉中的木炭是顺治爷赐给哥哥的，哥哥从小宠着我便托人从紫荆城寄给我。”我像小时候那样握住她的手，放到脸上。真希望我们永远都可以在一起。
　　翌日清晨，我在院子里和紫湮玩蹴鞠，我不小心把蹴鞠踢到了屋顶上，便自己搬来梯子攀上去捡。这可吓坏了母亲，她在梯子下提着胆劝我，可我偏偏不听劝，“钰莹，你快下来，别捡了。”我不以为然，“娘，要这点事都做不成，我还是尹钰莹吗？”
　　没几下，我就爬到了屋顶，“娘，看，我做到了。”高兴得忘了形，一时踩了个空，差点摔了下来。母亲彻底服了我，弄得心悸病又复发，吃了好些日子的药。卧床期间，府里的一切事都交给了二姨娘，她亲自看着我学礼节，又是下跪，又是请安，使得我晕头转向。“这怎么成，快选秀了，礼节学得一塌糊涂。真该叫你姐回来好好教你。”
　　“娘，姐姐现在可是后宫中正经的小主娘娘了，不会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妹妹出宫一趟，更何况女儿根本不想选什么秀女，去他个秀女，爱当谁当。”
　　母亲听完我发的牢骚，“小小姑娘家的竟学会了妇人的咒话，也不怕犯忌讳。”我又没心没肺地笑笑。
　　夜来得很快。不知为何，我始终睡不着。夜色朦胧中，我像是被时光禁锢在一个大铁笼中瘫倒在床上，没有力气再挣扎，只得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丝毫没有被周围的凄清吓到的意思。
　　半月之后便是秀女大选，车程甚远，做好一切准备后，我便和晴儿带着贴身丫鬟和行李衣物上了路。在马车上，远远地看见父亲母亲沧桑的背影，我实在忍不住哭了起来。那天晚饭时母亲那句“入宫后要甚为小心谨慎，伤不起咱还躲得起。”时刻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想，天下父母无一不是这样。一入宫门深似海，入宫之后也许我就不是我了。
　　选秀地点与往年不同，定在内廷西六宫的储秀宫外。皇上，皇后，太后亲自选拔，因为姐姐是皇上的妃子，所以我和晴儿她们入宫的门不同，她们只得准时入宫而我却可以受点关注。待选秀女一字排开，先由皇上，皇后，太后挑选，再由宗室王爷挑选，成功入选的自然是人中之凤，落选的将派遣到东西十六宫做女官。第一天入宫因太后凤体抱恙并未开始选秀，众秀女便由内务府总管带到乾西四所，“各位小主，因太后娘娘凤体抱恙，选秀时间推迟至太后大好之时。这几天还请小主们认真准备，好好向敏姑姑学礼节几天之后，是凤凰还是麻雀自有定论。”
　　“奴婢左慧敏，在接下来几日由奴婢教各位小主入宫的礼节。”她微微行了一礼，眼里露出邪恶的目光，此人定不好相处。
　　我住的屋子在树晴的隔壁，屋子虽不华丽，但经过整理之后显得格外干净。紫湮倒了一杯水给我，我俩就坐在椅子上聊这聊那的。“咚咚···”门外有人，紫湮忙起身开门，原来是晴儿。紫湮搀着她坐下，倒了杯龙井给她便出去烧水了。
　　“莹儿，周车劳累，见你有呕吐之状，可好些？”她还是那么关心我。
　　我笑着站起来，“劳姐姐费心了，我很好。姐姐快尝尝我阿玛从西湖带来的龙井。”她抿了口，“果真是好茶，伯父有心了。”
　　“姐姐，怎不见小缮？”瞧她孤身一人的。她放下杯子，“我让她去整理衣物了。你和我一样，都带着眼尖子的人，毕竟跟了我们那么多年了，也不怕学着吃里扒外。”
　　这时，门又响了。我还以为是姑姑，走进来一个陌生的秀女。看样子比我俩都要小且很爱花，衣着很华丽，衣服上苏绣着紫罗兰，钗子上镶嵌着郁金香。晴儿道：“瞧这位妹妹眼生。”她福下身子，“妹妹不请自来是否打扰了两位姐姐？”
　　“无妨。敢问妹妹芳名？”我拉她坐下，同样倒了杯龙井给她。“这紫湮，还没烧水来，水都快用完。”
　　她说：“妹妹叶赫那拉氏，小字梓瑜。”
　　我大大咧咧地道：“我尹氏钰莹，这位是我姐姐陈氏树晴。”
　　“两位姐姐好。”她有福了福身子。说着，从袖中拿出一瓶类似面霜的东西，“哟！不巧，妹妹只有一瓶了。”
　　“这是？”我和晴儿异口同声。
　　“这是妹妹从老家带来的‘芦荟玉露膏’，是取开春来第一波芦荟苗的苗尖和莲子芯制成，作为姐姐们的见面礼，真不巧只有一瓶了，姐姐们不见怪吧。”
　　晴儿说：“我素来不喜欢用芦荟制品，莹儿你用吧。”我接过来，揭开盖子，一股芦荟香扑鼻而来，“那么，多谢妹妹了。”我学她的，从发髻上取下一支玉钗“美钗配佳人，物得其所。呀，妹妹甚爱花啊！”
　　“多谢姐姐，妹妹出自花香家族，家父家母都是和花卉打交道的，我自然受其影响爱花。时候不早了，妹妹先告退了。”起身行了个礼就走出房间。走后，晴儿取下一件银器，“莹儿，拿那盒玉露膏过来。”“姐姐真要验验？被她知道多难堪。”
　　“你总是那么本实，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拿过玉露膏，把银器插了进去，银器未见变黑。 “姐姐这回可相信了？”
　　“这次没有，下次就不一定没有。深宫之中，到处都脏得很。”突然我觉得她越来越像母亲了，做事这么谨慎。门被推开，紫湮和小缮端着饭菜走进来，“小姐，吃饭了。”
　　“聊着聊着竟忘了时辰，姐姐可否停下嘴，吃饭了。”她俏皮地说：“就你调皮。”
　　用过晚饭，见还有天光，天气还算凉快，蒙在房间里也不是个事，便趁掌事嬷嬷和紫湮偷偷去御湖边散散步。这皇宫可比府邸大多了，绕这个湖就饶了半天。湖面时不时会冒出一条鱼偷吸新鲜的空气，知了的叫声也渐渐压入地底的深渊。傍晚宫人很少，我就松懈下来恢复常态。
　　蓦地，我瞥见湖边的大理石上坐了一个少年，看着背影总不过比我几岁的样子。我悄悄靠过去，“喂，怎么一人坐在湖边。让我猜猜，考试没中举，不对，你已经在宫里了；和伙伴闹矛盾了还是失去了心爱的女子？”“说够了么？”他回过头，透过月光，他那张略带婴儿肥的脸，那双炯灵炯灵的眼睛，简直就是一萌萌的尤物。
　　“你是？”我被深深他吸引住了。
　　“哀命之人。”他道。
　　“怎么可能？人本无‘哀命人’之说。”我也坐到大理石上。
　　他凝望着湖面的沉鳞竞跃“从何说起？”
　　我取下一只景泰蓝的精奇镯子，“‘哀命人’只不过是普通人在极度悲哀时为摆脱哀恸所寻的说法，但这种想法反而使人越发悲哀。只要你多想想快乐的事，从好的一面想，自然就不这么认为了。比如这个镯子，就只是一个镯子。”我顿了一下，拍拍他的肩，“我还没问，你怎么了？”
　　“我喜欢上了先帝殷太嫔的沐斐格格，她也爱我。但皇兄为了阻止西南土司对我朝的进犯，三个月前让她和亲。现在不知成了什么样子，大概在那里收非人之辱。”我依稀地听见他在悄悄地抽泣，我刚才是不是又在卖弄了呢？
　　“她好歹也是大清的格格，土司夷人是不敢虐待她的，锦衣玉食奉着着便是。”
　　我抱住他，说：“难为你一片痴心了。吉人自有天相，命运有捉弄人的时候自然会有被捉弄的时候。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早点将和她的故事，对她的感情埋在心底，很多年以后你再翻出来你会觉得你当时多天真，多可爱。当然，我不是其他意思，你明白吗？”旁边的紫湮也不知是何时消失了，连个声也没有。他突然挣脱开来，我顿时陷入尴尬之中。“我懂，”他上下的打量我让我觉得些许不自在，“看你这打扮，应该是个秀女。”
　　“你是？”我站起来，退到一边。
　　“我是襄贝勒，你是哪个秀女？”是个贝勒爷，惨了！要是把我偷偷来湖边闲逛的事迹告诉皇上我吃不完兜着走，我提回身福下身去，“呃呵，秀女尹钰莹参见贝勒爷，贝勒爷金安。”
　　“起来吧。”
　　“要是贝勒爷没有其它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僵硬地行礼告退。真狠今天穿的这双花盆底，怎么走也走不快。刚才那样抱他，羞死人了！忽然身后传来，“你很有意思。”我不管了。
　　回到房间，夜已深去。窗外偶尔会走过几个提着灯笼巡逻的侍卫。紫湮这个小鬼，竟然已经准备了夜宵，守在房里等我。“紫湮，本来本小姐是想教训一下你的，见你准备了我最爱吃的‘木瓜莲子羹’，暂且放过你。”她忙拿出母亲为我做的折扇，替我扇风解热，“小姐，刚才在湖边的那个公子是谁呀？为什么独自一人哭呢？”
　　“他是襄贝勒，他额娘生病不见好，”我越说越奇怪，“嘿，你这丫头。”
　　“小姐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奴婢待会儿为小姐上面霜。对了！刚才姑姑来过了，奴婢只好说小姐被宫中故人指了去了，姑姑没发话便出去了。”
　　这丫头。
　　坐在窗边，仰望着天空。见到他之后，心里一直怪怪的，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明月呀明月，小女有两愿：一愿他和我一样可以享受着这轮皎洁的月亮，二愿人生如初见，保存着纯洁的情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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