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醉浮城》果儿喝醉了Jinlu

4、巴掌

　　4 巴掌

　　又是一年盛夏。

　　耀眼的阳光里，一片荷塘绵绵无际。片片荷叶紧紧相偎，将整个荷塘塞得满满。远远望去，荷塘宛如一块鲜翠欲滴的玉石；走近了，粉嫩娇艳的荷花朵儿高高低低密布在荷叶丛间，正像为碧玉嵌上了颗颗圆润的珠宝。

　　荷塘边上，静静的泊着艘精致的乌篷小船，篷下挂着串雨花石做成的挂铃。微风轻舞，便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莲翘！莲翘！你醒醒！”船里传出个娇嫩悦耳的童音，却似带了不满。

　　“啊？”一个着黄衫的小丫头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正是莲翘。左右环顾了下，莲翘迷茫道：“干嘛呀......咦？我怎么睡着了？”她又揉了眼，见眼前站着个红衣小丫头，正瞪大了眼睛，撅着嘴，满脸不悦地看着她。

　　“都是你！都是你！非要坐我的船，还非要玩甚么‘太医诊病’！我当‘病人’的躺着睡着了也罢了，你这‘太医’怎的也睡过去了！不是给我把着脉么!”红衣小丫头小嘴一张一合噼噼啪啪甩了一堆话。

　　“我也不知道，是给你把着脉呢......许是这船摇摇晃晃的，弄得我头晕起来，便睡着了。还说我呢，你不是扮着病人么，是你先闭了眼睛睡过去的！”莲翘站起身，高出红衣小丫头半个头。

　　“是谁说我染了风寒、全身酸痛、一病不起的？这全身酸痛、一病不起的人，就得是这个样儿，痛苦极了，还不准闭了眼睛？”红衣小丫头伶俐地回了莲翘，又转了转眼睛，想到自个闭眼归闭眼，确实不该先睡了去，也有责任，便软了语调，嘟嘴道：“好了好了，不和你吵了。怎的和你在一起老是拌嘴，莲若姐姐从来都不和我辩。”

　　莲翘气道：“我还没发牢骚呢！你是老小，总该听我的话。平时不听也就罢了，老是脸红耳热地和我闹！大娘心疼你，若是到了二娘那，还不得训斥你！”

　　“二娘才不敢打我骂我，我是娘生的，又不是她！我娘是大夫人，她是二夫人，大夫人总是厉害过二夫人的。再说了，我又不是莲若姐姐，不吭不响地任她打骂。二娘若变了脸，我便一哭二闹三逃跑，去爹爹那告她以大欺小。”

　　莲翘“噗嗤”笑出声来，刚刚的别扭烟消云散，拉过红衣丫头，帮她拍了拍身后的灰尘，道：“行啦。谁不知道你最是个脚底抹油的，有什么动静还不远远就躲了去。莲若姐姐你就叫‘姐姐’，我你便不叫，这是个甚么由头？好歹我也大了你两岁。”

　　小丫头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勾了莲翘的脖子，撒娇道：“因我和你最亲近嘛！平日里就我两玩在一起。大哥哥莲升是个‘不爱玩’的，莲若姐姐是个‘不好玩’的。还是莲翘你最好了！”

　　莲翘瞧着身侧小丫头一张粉嫩乖巧的小脸，也忍不住生出几分疼爱，摸摸她脑袋，笑道：“好果儿，以后别说这话了。你莲升哥哥是个爱读书的，从小就请了老师，平日里......是有些少年老成、呆板无趣了，但有二娘这个严厉的娘，他就是想玩也是不能的。二娘哪日里不是叫了婆子守着莲升念书，又差了人跟着莲若，不让她跟我们乱跑的。”

　　被唤作“果儿”的红衣小丫头，便是东苑那早产的女婴，步莲果。如今，离那日老夫人同大夫人、二夫人谈话已过了八年有余，步府在两位太太的管理下也是井井有条，更添繁华。一晃八年，当年的二少爷莲升已满了十一岁，进了郑王府的私学，跟着王府里几个小王爷们念书；大小姐莲若同二小姐莲翘都满了十岁。二人年龄相近，性子倒是极为不同。府里的下人们都说大姑娘、二姑娘的脾气性格和她们的母亲刚好反了——叶梦华平日里狠辣干练，莲若却是柔柔弱弱，怯懦少言；三夫人云珠最是安静木讷，莲翘反倒活波可爱，泼辣爽利。如今府上最小的三姑娘莲果也刚满了八周岁，生的粉雕玉砌，小嘴儿又甜，老太太、老爷都是万分疼爱，步府下人们也是十分喜欢。

　　莲果听完莲翘一番话，只觉得自己的娘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自己平日里不爱干的，绝不强加干涉；相反自己喜爱的，娘亲都是十分支持。莲果平日里不喜呆在房里，倒喜欢些山水风光，花花草草，李氏便命人在塘里撒了荷花种子，又造了艘乌篷小船，供她玩耍。

　　莲果正想着，便听乌篷船外传来一声叫唤：“二姑娘、三姑娘，府上来客人了，大夫人叫你们去东苑用小膳。二夫人并三夫人也在呢。”

　　莲果一阵头疼，又来客人了。来客人意味着自己又要像个木头人般被穿戴整齐放在大靠椅上坐着，想起脸上就臊。莲果不耐烦地出了船篷，见荷塘岸上站着一人。正是当年南苑的茶水丫头小喜，如今已升作莲翘的陪房丫鬟。

　　“喜姐姐，你可知是甚么客人，要是一堆胡子拉碴的大人，我可不愿去了，我和莲翘正玩的舒爽呢。”莲果伸双臂挡住了莲翘，拉了小脸儿，站在船头不愿上岸。

　　“小姑奶奶，这都玩了一天了还没个够么。你娘知你怕那些个局面，叫我告诉你，今日来的是宗烈王府上的大夫人，你舅娘！还有你两个表哥。”

　　船里莲翘连忙从莲果身后钻出来，跳上岸问道：“可是真的？相白哥也来啦？”

　　小喜笑道：“来了来了，你相白哥来了，你越承哥也来了，正东苑等着你两呢！还不过去？”

　　莲果见莲翘那么快就变了阵营，恼道：“莲翘你说，你爱和李相白玩还是跟我玩！他有甚么了不起嘛，就是一个爱哭鬼！”

　　原来“爱哭鬼”这个“典故”出在莲果三岁生辰时，那日步府大宴宾客，庆莲果生辰，并将她的名字入了宗室族谱。浮城里的王府亲贵、大大小小的官员以及许多大户豪门都来了人贺礼。莲果也第一次见到了自己娘亲娘家的亲戚：舅舅李茂是宗烈王独子，是现今的宗烈王世子；他夫人胡氏是宗烈王府大夫人，也是北方唐城的豪门大户小姐，生得两个儿子，大儿子李相白，小儿子李越承，相差两岁。

　　那日莲果是主角，被穿的花枝招展的抱上了桌。由于个子太小，便坐在高背椅上再加高了的小凳儿上，脸蛋儿红彤彤、气鼓鼓。三岁的莲果虽是盛宴主角，但入了宴席周围便是一片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的功利世界，小黄毛丫头便少了往日瞩目。莲果吃完了舀给她的小碟子里的东西，想要桌上的蜜饯，奈何手短够不着，嚷嚷了半天也无人搭理。原来莲果身边的婆子丫鬟一时竟都忙忙匆匆，不知哪去了。正生气间，只听得一个男孩子的声音脆生生从脚下传来。

　　“你......坐的好高。”

　　莲果本就羞臊这个搭在高椅上的小凳儿，一时更气，恼道：“别招惹我！当心我下来了打你!”

　　那男孩睁大了眼睛，似是第一次遇见敢这么和他说话的人，半晌才道：“你这丫头好凶。我过来和你打个招呼，你可是莲果表妹？老远就看到你了，坐这么高，穿的红彤彤，像个大灯笼，还扎着黄头绳，活像两股灯笼穗子！”

　　莲果一时更是羞臊。心里将梳头丫鬟骂了好几遍，对男孩骂道：“我穿戴甚么哪由你来管了？你又是谁？”莲果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不知为何像堵住了般，没来由的一阵烦躁难受，竟伸出双手“哗啦啦”将左右两个环髻上的发带扯了下来，头发登时变得乱糟糟。

　　男孩惊了一下，眼睛睁的更大了，忙摆手劝道：“哎呀呀，莲果妹妹，我......我是闹着玩的，你快把头绳扎好。”

　　许是一时动作太大，莲果只觉得脸上火烫火烫的，胸口憋了一大股气，喘都喘不出似的。

　　“果儿，你这是干甚么，还不快叫表哥。”李氏不知何时发现了这出闹剧，连忙赶到莲果身边，见她头发蓬乱，脸赛红霞，一双大眼睛生气地朝下瞪着宗烈王府的长孙、自己嫂子的长子李相白。

　　“瞧你把自己弄得，这是怎么了？他是你相白表哥呀！”李氏刚要帮莲果扎好头发，却见莲果全身扭动，在小凳上折腾着，带哭音道：“娘亲，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李氏无奈只得抱了莲果下来，见她脚刚一着地，还没站稳，身子却朝前一倾，竟伸手往面前男孩儿的脸上“啪啪”打了两个耳光！人儿虽小，这两下却是使了力气。

　　一时周围静了。

　　男孩全无料到，白净的脸上登时红了起来，热辣辣直疼。李相白从小到大是被李府的人当成宝一样捧在手里的，眼瞧这小表妹模样生的可爱，却是出言不逊在先，举止怪异在后，现在居然还打了自己两个巴掌！感受着周围射来一道道目光，李相白心里直涌起一阵愤怒、委屈、懊恼——该别招惹了这个古怪跋扈的小丫头！他只觉得头昏脑胀，脸上火烧火燎的疼，未察觉眼睛里已涌出眼泪，正一滴滴滑下脸庞。

　　这本是多数孩童第一次挨耳光时该有的反应，不管这个耳光是谁给的，都是人生第一次直面一种赤裸裸的伤害——脸上会疼，心中会觉得屈辱，自尊心会面临威胁。然而当时七岁的李相白哪会明白，三岁的步莲果当然也不明白。

　　步莲果见眼前比自己还高的表哥竟被打哭了，心里的烦躁、怒火，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一阵错愕、茫然。刚刚自己扬言要打他，也只是扬言，没想到在各种情绪的驱使下竟然真的出手了，还打哭了人家。

　　莲果小脸一阵发白，伸出手想去抚摸一下李相白红红的脸，却见李氏抢出一步一把护过李相白。李氏一面仔细查看着李相白的脸蛋，一面回头对莲果斥道：“胡闹！怎么能出手打哥哥呢！还不道歉！”这是莲果映像里温婉贤淑的娘亲第一次这样吼她。

　　一时李相白身边围来了好些个婆子丫鬟，忙不迭送来了过了冷水的帕子，又有人嚷嚷着要拿药敷上。莲果只觉得一阵难过，说不上是因为李相白，还是自己，只小声嗫嚅出几个字便红了眼圈：“相白哥哥，对......对不起。”说话间仰起头，犹犹豫豫地望向李相白。

　　李相白不知怎的，听着这句道歉，再看着莲果此时可怜兮兮的小脸，一时只觉得自己那五味杂陈的情绪没那样浓烈了，也才反应过来脸上湿湿的，忙用袖子拭了拭泪。半响，李相白挤出个微笑，回道：“莲果表妹，原是我不对，惹你生气了，我......下次要打也别打脸，我从没受过这气。”

　　莲果不知说甚么才好，只怔怔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表哥。

　　这出闹剧之后便以李府大夫人胡氏的心疼以及老爷对莲果的一顿教育结束。再后来李府、步府上下都知晓了此事，大人们也乐此不疲地拿出来当谈资，开头便是：“果儿啊，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还赏过你相白表哥两个巴掌呀？”

　　久而久之，莲果听得多了，早褪去了内疚，再见李相白时便笑他因为被自己打，哭过一回，时不时叫他“爱哭鬼李相白”。

　　这边莲翘听了莲果又叫她的相白哥为“爱哭鬼”，不乐意道：“臭丫头，那是你白哥哥让着你，别再闹他了！哪一次他们哥俩来府上玩，不是给你带了好吃的好玩的，真真是个忘性儿大的!”

　　原来李相白同李越承时不时随胡氏来步府走动，几个小孩子便玩在了一起。初时莲翘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他们只是莲果的表哥，但慢慢熟了便也放开了性子。

　　哥俩里李相白比莲翘、莲若大了两岁；李越承和她们同年，但生在元月，所以也算年长。兄弟俩常过府走动，在莲翘心里更是比二娘房里的大哥莲升来的亲近。

　　莲果这才想起，前日里两个表哥说了下次再来步府要带上平日里练习惯用的佩剑，是难得见的好玩意，心下顿时痒痒起来。小喜见这小丫头嘴上不愿输了，脸上却早流露出一片向往之情，心里不由得一阵好笑，伸双手抱起莲果，笑道：“走啦走啦，不愿意下船姐姐只好抱了你去！”

　　三人走的远了，还听见一个尖细声不满地嚷嚷道：“放我下来啦!我会走路！喜姐姐放我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