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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莲果 前日里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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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莲果
剑荣出门便看见了二夫人一行人,忙过来行了礼,道:“二夫人,老夫人正在里面陪大夫人说话,说是一时不用人伺候,院里众人都被打发走了。”叶梦华奇道:“老夫人几时来的?天气这么热,没个伺候人的怎么行。三姑娘呢?总得有人照看着三姑娘。”
剑荣答道:“二夫人放心,早晨周家嬷嬷便带了人抱走了小姐,老夫人说东边日头上暑气盛,怕坏了三小姐的身子,让周嬷嬷晚些时候凉快了再抱回来。”他有意多和二夫人呆会,一句句话都放慢了说,又磨磨蹭蹭地道:“早上大夫人在北屋用膳时老夫人便来了。早前下人们还伺候着呢,刚才打发走。院里只老夫人和大夫人。老夫人知道了二夫人今日会来,便特别交代了,若是二夫人来了,务必散了下人们,单一人进去说话。小的被管事嬷嬷派了在门口守着,不许别人叨扰了三位。”
叶梦华斜睨了院门一眼,暗忖:“老夫人是久不问府上事物了,平日里吃斋念佛的,也少来东苑走动。怎的今天遣了众人,关起门神神秘秘说起话来,且只余我们三人……这剑荣既是老夫人苑里的人,若是以后有个什么响动,也好收为己用。”
叶梦华想着,便换了笑脸,用手帕边捂嘴边道:“哎,老太太也真是,年纪越大越有脾性了,这女儿家生孩子养孩子的事儿,也不是见不得人的,偏要关在屋子里说。我是生过两胎的人了,还没觉得有什么可羞臊的。”说罢,看向剑荣,笑道:“说说你多大了?现今在老夫人苑里做什么?瞧你长的白白净净,挺伶俐的,换身衣服,怕是要被认成哪家的少爷了。”说话间叶梦华一双眼睛直瞅着剑荣,末了将帕子在他眼前轻轻一挥,轻笑道:“还躬着作甚,起来回话。”
叶梦华在叶府本就是歌舞起家,深谙男女相处之道。这会子对面这小厮有了利用价值,对他说几句人话,作个笑脸,又有甚么打紧。
剑荣听着二夫人在眼前轻声细语,再闻着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女人香,直觉得身酥筋软。壮胆直起身子看了二夫人一眼,见她双眼如杏望着自己,粉面含春,嘴角裹着抹浅笑,自有一股风流,顿时心里一阵激荡。剑荣忙低头,回道:“小的不敢,小的……刚满了十八,现在老夫人念佛抄经的弘法堂当个跑腿的。昨日……昨日老夫人抄经时让我带了话给各位夫人小姐,小的才第一次见了二夫人。”
叶梦华心里冷笑了两声,面上还是笑盈盈的,把帕子在脸旁轻扇着,道:“日头好毒,便念起城西永华寺圣水的好处了,可惜前几日拿的都喝完了。”说完隔着帕子轻点了下剑荣肩膀,笑道:“你帮老太太佛堂做事,永华寺定是常去的。以后得空了,可愿每半个月帮我出府去取些圣水送来西苑?若做得好,这西苑取水的跑腿活儿,便给了你了。”剑荣被二夫人这么一碰,三魂七魄早已经被迷得丢了一半,又想借着送圣水多亲近她几回,忙不迭点了头。
“行了行了,这就引我进去吧,可别等坏了老夫人。”叶梦华接了绛红递过来的礼品,散了众人,便跟着剑荣进了院子。果然,院里房门紧闭,剑荣领着叶梦华进了里屋,转过一个紫檀木雕花大屏风,才见老夫人、大夫人正倚在炕桌边说话。
老夫人与往日无异,神态安详。大夫人李佳却是起了变化,眼角眉梢带着喜气,脸盘上更是红润了许多。待得剑荣退下,叶梦华略略朝老夫人、大夫人行了礼,将装着礼品的金线盒子搁下,又挨着老夫人坐定,方才笑道:“老太太今日是有了甚么大事了,头回儿遣了众人,关起门来说话。”
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串子,慢慢道:“原是该当着众人说的,但现下你府里管的好好的,也有了些威信,家事嘛,埋怨你两句是再正常不过,都是自己的人。只是有了外人,意思又不一样了。这府里多得是无事生非、爱看好戏的货色。”叶梦华忙答了:“谢谢太太为梦华考虑,是这个理。”
老夫人沉默了会,朝着大夫人李佳道:“年儿早去这事,还是蹊跷的紧,当日那么问你,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后又派人去了你们游玩的麒麟山搜查,仍是一无所获。不是人祸,便是天灾,只是哪一样都叫我万分痛心。你也知……年儿……与我呆的时日比你还多,那么一个小小的可人儿,也是我亲手带大的。别怪了我对你冷淡,我原是怪过你的,也查过梦华,但这几年吃斋念佛,心里也澄明了许多,这世上事,有些怕是强求不来的。”
叶梦华紧捏着拳头,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了,脸上神色如常,并未答话,心里却是大大一惊:“老夫人竟然怀疑过她!当年东苑大少爷离奇病逝,怕是许多人也生出了猜忌,这大少爷是嫡亲长子,将来步府的继承人。若有步莲年在,她二夫人纵然生了男丁,也是幼子庶出,掌握不了步家家业,这便有了动机……幸得当年自己羽翼未丰,并未有什么动作。大少爷莲年一病不起,自己当然是欣喜若狂,白日里照顾他们母子,夜里回了西苑却是时时咒大少爷去了,自己将来的儿子才能有出头之日!未曾想一切竟都那么顺利,大少爷没了,老爷、老太太恼了大夫人,而自己也得了老爷欢心,顺顺利利产下了男婴。怀胎十月,哪一日不是过的心惊胆战,生怕有人起了歹心对自己、对孩子不利。今时今日的一切,得来是如何不易,如若当日真对东苑那孩子下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不是正好撞进了老夫人手里。”
叶梦华暗自不语,却听得大夫人李佳“呜呜”啜泣了起来,轻声哭道:“太太、老爷怪我也是该的。年儿他在我手里出了事,我是一辈子都恨自己的。”老夫人也不忍再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道:“好了,现如今你有了三姑娘,这几年的苦也该过去了。三姑娘……长得像极了老大,到底是一个娘生的。不仅我看着欢喜,老爷也是心下宽慰。我不管你与老爷是如何重修旧好的,只是既开了头,少不得再多几男几女的,为步家开枝散叶呀。”
李佳用帕子拭了泪,又感激地看了眼叶梦华,道:“老爷这事……还多亏了二妹妹。今年元宵刚过,老爷照旧带了我们姐妹三个去城西永华寺祈福。按惯理儿都要在那歇息一晚,由二妹妹伺候着老爷。谁料到老爷被宫里珍宝坊的夏管事请走了,说是宫里买办品出了点事,得两、三日才能回来。二妹妹便邀我们回府去,三妹妹记挂着小莲翘,自是同意。我想着回去也是单单一人儿,索性留在寺里住一晚吧。便送了两位妹妹离开了永华寺。到了傍晚,我正在寺里园子里逛着,竟见着……老爷又回来了。说是宫里的事并无大碍。晚上……晚上老爷便宿在了我房里。第二日我本想回府,老爷却说难得清净,又耽搁了一日。后来……老爷直接去了郑亲王府上,我便坐了轿子回府了。”李佳说完,又看了眼叶梦华,道:“若不是妹妹同意,我便也不会留宿,更见不着老爷了。”
叶梦华心里将大夫人李佳骂了个狗血喷头,暗恨道:“原是如此!盯紧了你在府里的动向,却疏忽了永华寺这一遭,让你白白捡了便宜!男人最是宠不得,情意、承诺都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身子的亲近才最是栓得住的。我说老爷怎么待你日渐殷勤,原是在寺里就有了鱼水之欢。可恨当时大意!”叶梦华心里这样想,脸上却是一副替大夫人李佳宽慰的表情,笑说:“姐姐这是哪的话。老爷能和姐姐破镜重圆那是多好的事情!要说,还是姐姐懂得心疼老爷呢。”
老夫人“哈哈”笑了几声,拉过大夫人李佳的手叠在叶梦华手上,和颜悦色道:“女人间的闲话,还不就是这些个事情。你们也别嫌我老了,谁不是花一样的闺女过来的,我都懂。”停了下,又正色道:“佳丫头你怀孕的事,我也是三个月前才知道,那时可都将近四、五个月身子了。这么件大喜事,下次可不许再藏着掖着了。”
大夫人李佳点点头,又红了眼圈。道:“这次怀三姑娘,身子一直没有以前……怀年儿时那么大反应,自个也没注意,只道是身子虚,没胃口。后来吐得厉害了,才往孩子身上想。我……我是怕了,万一这孩子保不住,不是又给太太、老爷徒添伤心,便也不敢告知……也是一日晌午,老爷过来坐会儿,我又吐了,才教老爷知晓的。”
叶梦华心里“呸”了一声,冷声接道:“姐姐说笑了。老太太、老爷可都盼着步家能儿孙满堂,人丁兴旺!有了身孕那是天大的事情,是万不能瞒的。姐姐莫不是想多了……怕梦华我照顾不好你的身子,让孩子……有了甚么差池?”
大夫人李佳脸色一寒,只静静答道:“若说怀孩子生孩子,府里就数妹妹经验多了。瞒着,原是怕给妹妹也添了麻烦。如今看来,还是瞒错了,让妹妹无端端有了这些猜测。姐姐给你赔个不是。”
这时,老夫人看了叶梦华一眼,却开口了,口气是未有过的威严:“你们心里怎么猜的,怎么想的,我不管。可有些事情,是不能说,更不能做的。皇宫内院、豪门世家,你们听到的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事情还少么?哼,至少我步府,是容不得那狼子野心、心狠手辣之人的!种种争斗,无非是为了一个位子……”
老夫人说到这,却停了,覆在李、叶两人手背的手,竟慢慢加了力道,缓缓压了下去,李、叶两人均感手上一沉。老夫人吸口气,一字字吐道:“都说立长立嫡,我看历史上,哼,坏掉这规矩的,大有人在!”
大夫人、二夫人听完心里均是一凛。老夫人这番话,似是宽慰,又像是施压。二人正思忖间,又听得老夫人道:“眼下,我就知道我有了个乖孙女。虽是早产,我却盼着她能健健康康长大,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嫁了好人家,我才放心!当然,还有莲升、莲若和莲翘,都是好孩子,将来都是要长大成人的。步府里三夫人云丫头,虽生了莲翘,到底年纪还小,管不了事。这府里上上下下,须得你们两个操心,你两若是谁撑不住了……我倒可以让周嬷嬷带了你们孩子送到南苑云丫头房里,同莲翘一起养着,也方便照应。”
叶梦华看向老夫人,见她手还搭在自己和李氏手背上,嘴角含笑,眼里却是一片深沉。叶梦华心里一阵发冷,让大夫人插手府中事物也就罢了,双方也能有个牵制;但要她送走孩子,交给别人去养,却是万万个不愿的!只不知老夫人这是以孩子作威胁,还是句随口而出的家常话。
叶梦华忙道:“梦华虽掌家不久,却也是应付得来的,再说有了姐姐,也就卸了一半担子。”大夫人李佳微笑了下,也附和道:“老太太就放心吧,有我和二妹妹呢。”
老夫人收回了覆着二人的手,眯了眼,笑道:“前日里做了个梦,梦里祥云缭绕,并一棵结满了晶莹果子的五彩华树。我想着,三姑娘的名字,便叫“莲果”吧,乳名“果儿”便是。如此甚好,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