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贵妃》苏烟儿

3、第 3 章

　　轿子尚未行至尚书府大门，苏尚书已然带着妾室吴氏及女儿苏锦云等候在门口。
　　苏锦云站在苏尚书身后，滴溜溜的双眼扫一眼府外围着的一干好事的群众，不满的撅起嘴，低声嘟囔：“哼，不就是去打个仗么，皇帝就称赞你为皇朝第一女子，有什么了不起，赶明儿个我也去从军，早晚要混个女将军回来，到时候看你还得瑟！”
　　苏尚书苏兴山耳尖听到此话侧着脸回头低声斥道：“云儿不可胡言！军队又岂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苏锦云更加不满了，倔强的昂着头：“爹！她苏锦绣去的，我又为何不能去！你就是偏心！”
　　苏尚书沉着一张脸，天知道，他现在对那个大女儿的心思有多复杂。
　　那个总是压自己一头的大女儿，如今荣宠更甚，从前外人见着他都不叫他苏尚书，而是称他为锦绣郡主之父，明里是褒奖她的女儿如何如何得宠，暗里可不是嘲讽他无能呢？
　　如今，苏锦绣又成了虎威军督军，他这个当爹的还要领着妻女在大门口等候！苏兴山颜面无存，本来心情就不好，此时被锦云的话一激，气得脸色涨红，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只得一挥袖袍，铁青着脸冷哼：“逆女！”
　　吴氏见苏兴山脸色铁青，定是气得不轻，赶紧拉住还想说话的女儿，放柔了声音说：“老爷您别生气，云儿那是说着玩儿呢，这哪里有女儿家去参军的呀，锦绣丫头——她系出将门，自然跟旁的女子不同，咱们云儿这么乖，怎么会去做这等不合礼数的事呢。”
　　吴氏不愧是跟了苏兴山十几年的人，完全顺着苏兴山的性子说话，这该褒的褒，该贬的也贬了，果然，苏兴山听了她的话，脸色好了几分。
　　吴氏悄悄松了口气，藏在袖子里的手捏捏苏锦云的手，见苏锦云看过来立刻皱着眉冲她挤挤眼示意她小心说话。
　　苏锦云小声哼一声，转过头不理她，听到越来越近的锣鼓声音，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了几句，被锣鼓声敲碎听不见。
　　“锦绣郡主回府！”轿子尚未挺稳，侍卫便高声喊了一声，又回头朝着轿内轻声道：“郡主，到了。”

　　轿子里轻轻“嗯”了一声，侍卫待轿子停稳便掀起了轿帘，只见一只葱白玉手先伸了出来，一旁的丫鬟赶紧伸手扶住，一身华服的苏锦绣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参见郡主！”苏兴山带头跪了下去，纵使心中一万个不乐意，他也不敢坏了这君臣的礼数。
　　苏锦云看着自己的爹爹跟娘亲都跪了下去，也只能跟着行礼，动作却是敷衍的成分居多。
　　青鸾看着跪倒的一大片人，暗叹一声，从今天起她就是苏锦绣了。苏兴山和苏锦云的表情她都看在眼里，淡然一笑，轻摆玉手，“父亲大人免礼”
　　“谢郡主。”苏兴山及众人直起身，看锦绣正淡然的看着自己，微咳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府内已经略备好薄酒，请郡赏脸主移步，就当为郡主送行吧。”
　　“有劳父亲大人费心了”锦绣颔首，举步向饭厅走去，身后传来苏锦云不屑的嘟囔声，锦绣视若未闻。
　　“郡主请上座——”一行人分主次进了大厅，苏兴山看到锦绣只是随便坐了个位子后，赶紧大步上前劝阻，如今锦绣圣宠优渥，他可不愿给今上一点自己怠慢郡主的印象。
　　锦绣微微一笑，摆摆手道，“我们一家人吃顿饭而已，父亲大人不必如此拘泥于礼数，您请上座吧。”
　　苏兴山再三却让，而锦绣依旧坚持，于是他也没有再推辞，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既然是这个丫头非要将孝道，也就不关她的事了。
　　吴氏却在锦绣的下首坐了下来，苏锦云坐在了锦绣的对面，也不看锦绣，径自将头转向了一边。
　　片刻后，下人们依次将做好的菜肴端了进来。锦绣看得出，今天的菜很丰富，不由得暗想是不是觉得她就要去送死了，所以特意做些好吃的来送行？
　　“郡主，请。”苏兴山在锦绣面前行礼数成了习惯，此时也忘了锦绣的吩咐，看到她含笑的眸子时才记了起来。
　　“看老夫这记性，既然是一家人，就别客气了，快吃饭吧。”说着首先动筷子吃了起来。
　　锦绣也不说话，只是挑自己喜欢的菜吃了起来。
　　“锦绣，皇上今日召你入宫，就是为了让你去督军？”苏兴山吃了半晌，也不见锦绣有任何言语，忍不住问了出来。
　　据他所知，大楚还没有过女督军的先例，不知道皇上怎么会想到这里去。
　　“不是，督军是锦绣自己提出来的，皇上召我去，其实是想给我赐婚。”锦绣淡然回答。
　　“赐婚？不知皇上为绣儿选中了谁？”苏兴山想到一个名字，心里微微一沉，但此时还是不得不顺着锦绣的话，强笑着问道。
　　“五王爷。”
　　轻轻的三个字，却让吴氏和苏锦云讶异的睁大了双眸，吴氏更是低呼出声：“什么？！”
　　五王爷赫连诺，颜如宋玉貌比潘安，是京城里有名的美男子，同时深得皇上的赏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以说是逸群之才品貌非凡。
　　嫁给五王爷是多少名门贵媛的愿望，而苏锦绣居然有这等福分。如此一来，苏锦绣的荣耀更是无人能比了！
　　苏锦云首先就变了脸色，爹爹为她选的不过是一个有可能袭爵的庶子，而苏锦绣却能嫁给名满京城的五王爷，凭什么？就凭她外公一家为国捐躯了么？
　　她有些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听说要作王爷正妃的，都得经过宫廷层层选秀，如今姐姐是被皇上金口赐婚，该不会是作侧室去吧？”
　　“云儿，放肆！”苏兴山看她果然没忍住闹开，心里陡然一惊，面上却做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噌地站起身道，“皇上天恩，怎可能是叫你姐姐做侧室？！幸亏这是你亲姐姐，要是旁的宗室郡主，看不治你个不敬之罪！”
　　苏兴山口口声声好像都在训斥锦云，但何尝不是字字保护着锦云？
　　苏锦绣垂下眼眸，唇边不由地浮出一抹淡淡的笑。
　　“父亲大人多虑了，我们一家人说话，哪里就大不敬了呢？不用太多规矩。”
　　苏兴山这才松了口气，叫锦云给她赔罪，还狠狠使了个眼色。
　　苏锦云只得起身，不甘不愿地低声道，“恭喜姐姐。”
　　“恭喜郡主。”吴氏也缓过神来，堆起笑向锦绣行了个礼。
　　能进花厅里的下人又有哪一个不是人精？看到当家小姐姨太太都向锦绣道贺，忙也一起跪下高声呼喊：“恭喜郡主，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锦绣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人，张了张嘴，有心说自己已经拒绝了这一门亲事。可是看到苏兴山心不在焉的神色，再看看吴氏和满地下人带着恭维的笑，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苏锦绣的终身，真的有人在意吗？何况，她都要上战场了。
　　锦绣轻轻吐了口气，没再说话。
　　而在那边，苏锦云也同时低下了头，那些天大的福分，有的人求而不得，有的人轻而易举得到，却偏还做出一副完全无谓的讨厌样子！世道，怎就如此不公！她锦绣不就出自将门世家吗？不就会督军上前线吗？难道以为她就不行了？！
　　一顿饭就这样结束了。
　　锦绣漫步在尚书府中，手指轻轻的拂过身边的树木和花草。作为青鸾，她其实已经看了这座府邸很多年，却一直没有机会好好摸一摸这府里的一草一木，没想到，当这个机会真的来了，她却要走了……
　　今天的尚书府静悄悄的，一进主院，平日里四处巡视的下人居然都不在。锦绣不由地有些奇怪，往里走近几步，就听到书房里隐隐传来了刻意压低的呵斥声：

　　“你怎么妄想跟锦绣比？！你是苏家的女儿，她却是唐家的孩子啊。爹只希望你平平安安，从没希望你光宗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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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在门外的锦绣，不由自主地，慢慢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她能感到，她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在痛。
　　应该痛的吧？
　　亲生父亲亲口说：你是苏家的女儿，她却是唐家的孩子。
　　世间最大讽刺，莫过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