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鞘》一茶顷

19、交谈

　　说到这里，费家麒兄妹俩红光满面，一脸激动：“知道吧？我们费家寨的药鸡可是用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你们说的什么人参啊灵芝的，比起咱们的药鸡，那真是……”兄妹俩同时伸出小指头，异口同声道：“就是这个。”
　　舒俶觉得太神奇了，看了一眼姬高阳：吹牛吹得太玄乎了。
　　姬高阳却看着舒俶认真开口道：“都是精心培养出来的。”指了指砂锅里，和舒俶手里的鸡骨头，声音依旧没有情绪，就跟在死记硬背课文一样：“这只药鸡就是童子鸡。”
　　呃……舒俶不知道怎么回话，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好在活泼的龙凤胎兄妹直接抢过了姬高阳的话，继续自得：“那是，这药鸡啊，或许刚培养出来的还没什么，但是这只就不同了，这只药鸡是我们太爷爷说的祖传下来的药鸡配种出来的。知道什么叫祖传吧？不是死物能祖传，活的鸡也能祖传。”
　　费家麟再次踹开费家麒，不想要费家麒这个半罐子水出来丢寨子人的脸：“咱们寨子祖传下来多少只药鸡，只有身为族长才知道，我太爷爷就是现任的族长。当年我和费家麒出生，太爷爷就送了一对药鸡给阿爸，说是我们是寨子里的祥瑞，是寨子里的福星，一般人只能看着药鸡流口水，而我们兄妹俩从小就是吃药鸡鸡蛋长大的。”
　　费家麒又挤了上来，害怕费家麟又把他挤走，十分着急地道：“不过我阿姆聪明，并没有把所有鸡蛋都给我们吃光了，而是在经过太爷爷同意后，用药鸡蛋抱了一窝小鸡，我们家两只药鸡就变成了现在一百只药鸡……哎哟。”费家麒还是被挤了一个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费家麟狠狠瞪了一眼费家麒，费家麒这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小孩子一般连忙用双手捂住了嘴，一双不太大的眼睛求救地看着费家麟。
　　舒俶和姬高阳对视一眼，笑了：想来，这药鸡还真是费家寨的秘密，他们也不方便知道太多了，索性……就当没听见好了。

　　就药鸡的事儿，四个人都刻意去忽略，就当做刚才兄妹俩的话谁也没听见。
　　在费家兄妹从草棚里把盛放了炒酸菜的瓦钵子、饭盒盛的干辣椒土豆丝和一锅子苞米荞麦饭端出来时，舒俶发现姬高阳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个木碗和四双筷子。
　　姬高阳先给舒俶盛了一碗饭，连饭和筷子一块儿递给舒俶时，费家兄妹已经摊开一块黑脂胶皮，把菜都放在了上面。
　　炒酸菜完全没有平时舒俶闻到的那种寡肠的酸菜酸味，里面加了干辣椒和肉末，反而闻起来一股勾人食欲的清淡香气；而饭盒里面的土豆丝切得十分均匀，一丝丝一条条，看起来就跟细细的面条似的，配上干辣椒的艳红色，十分养眼……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菜，却让端着碗的舒俶咽了一口唾液：真的有些饿了。
　　然而，看着三人都没有动筷，舒俶端着碗，只能半眯着眼嗅了一口充满香气的菜香，坐到了姬高阳身边铺了草甸子的石块上，终于想起不好意思，红着脸安静地等着“主人入席”动筷。

　　当当当——
　　费家麒左手端碗，右手用筷子（他是左撇子）敲着碗沿儿，眼睛盯着砂锅里的鸡肉，咂巴了一下嘴儿，这才将目光挪回了炒酸菜和土豆丝上，道：“开动咯。”
　　“开动！”费家麟也端起碗，对着费家麒翻了一个白眼，望了姬高阳一眼，笑眯着眼看着舒俶道：“这些都是礼拜天从寨子里拿回来的食物，虽然比不上食堂里的好伙食，可是自己做的却比较香，嘿嘿。”说着从瓦钵子里搛了一筷子，送到了舒俶的碗里，舒俶这才看清里面有小小的肉末，还有和酸菜差不多颜色的小五花肉肉丁：“这个看着是炒菜，其实是酸菜焖五花肉，虽然没什么作料，不过味道特别好哦！”
　　看着那白花花的五花肉，舒俶动作一滞：虽然他不挑食，但是从小就宣少吃这种和水煮差不多的五花肉，因此不敢下嘴。
　　“好香好香。”舒俶不敢下筷子，费家麒却已经搛了好几筷子，拌着饭，吃得一嘴“吧嗒吧嗒”的啧啧声。
　　姬高阳看出舒俶似乎对这菜有些抵触，想了想，也伸筷子在瓦钵子里搛了一筷子，刻意放低了碗，搅拌了一下苞米荞麦饭，做演习一般扒拉着包裹了一层苞米荞麦饭粒的五花肉，送进了嘴里：“这样拌着吃就不觉得油腻了，（费家麟）做的酸菜焖猪肉很不错的。”
　　舒俶看着费家兄妹差不多都是这样搛一筷子酸菜就裹着饭吃，而且吃得还特别香，也不好再矫情什么，顺着姬高阳的动作，在五花肉上过了一大团苞米荞麦饭送进了嘴里……发现，还真的没有一点猪肉腻人的感觉，反而肥肉的油腻裹着干糙的苞米荞麦饭，有一种说不出的顺滑香甜。

　　都是长身体的年纪，舒俶因为第一次和费家兄妹用餐，难免有些腼腆，比上次去姬高阳家斯文很多。
　　只可惜，斯文腼腆的结果就是舒俶一碗饭吃完，费家兄妹和姬高阳已经在锅里盛了四次饭……也就是下肚四碗饭了。
　　嘴角动了动，抽落了挂在嘴角的苞米粒，舒俶觉得这样也不错，大不了下次他买菜买米过来，请大家吃一顿就是了。
　　于是，有了计较的舒俶，也开始猛吧嗒筷子，加入了三人的抢饭行动中。
　　吃饭的速度渐渐追上了三人，只是，等舒俶第二碗饭吃完，发现姬高阳吃完第六碗，正要放筷子，吃了四碗饭，正在消灭第五碗的费家麟已经放慢了筷子，独独只有费家麒已经拧着锅子在扒拉里面的锅巴，还端起瓦钵子把里面剩下的酸菜菜汤倒碗里，准备这样泡饭吃……
　　囧囧有神地看着三人的动作，舒俶第一次发现待客的主人家们，似乎没有一点主人的自觉……他这个客人还没吃饱啊！！

　　还没来得及让心里的憋屈蔓延，舒俶手里的木碗已经被费家麟接了过去。
　　这下子，舒俶的憋屈已经将脸憋红了。
　　费家麟却没有和舒俶想象中那样把他的碗收了，而是端着舒俶的木碗来到开饭以来，三个人都没有动筷子伸进去搛一块肉，喝一口汤的砂锅里，给舒俶满满地盛了一碗油光闪闪的鸡汤。
　　“呐，没吃饱吧？”费家麟笑眯眯地递过碗，看着舒俶眼底有一丝打趣：“别担心，这一砂锅都是你的，一会儿别剩下，免得费家麒跟你抢着吃。”
　　费家麒“哼”了一身，索性将瓦钵子里的菜汤全部倒自己碗里，拌了拌饭，扭过头呼哧呼哧扒起饭来。
　　这下子舒俶是真的有些无地自容了，似乎他十多年的人生里，还从没出现过自己这般“不识好歹”的动作。
　　红着脸接过了费家麟递回的碗，舒俶还是不由得问了一句：“你们……”怎么都不动这砂锅里的东西？
　　费家麟打断了舒俶的话，道：“冰坨子说是有个朋友要一起吃饭，所以我们才从家里偷了一只药鸡下来给你尝鲜的，你是冰坨子的朋友，当然也是我们的朋友。”
　　闻言，舒俶所有的羞愧彻底变成了惭愧，因此红着脸低下头的舒俶没有看见费家麒和费家麟这对双胞胎对视的那一眼，里面饱含了多少的复杂。
　　因为费家麟这席话，就连姬高阳也不曾注意这对兄妹的古怪，只是心里突然觉得暖得要烧起来一般。

　　一顿饭下来，基本没剩下什么残羹剩汤。
　　舒俶更是在费家兄妹说要回学校复习之后，直接半躺着草棚里……肚子吃得太饱了，撑得难受。
　　而姬高阳却在外面刷洗着碗筷，舒俶也从姬高阳一边做事，一边冷不丁冒出来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了费家兄妹的大约情况。
　　费家兄妹今年高三，马上面临高考，而且费家兄妹也不是面相只有十五六那般水嫩，她们兄妹都已经二十岁了……山里孩子念书都比较晚，像费家兄妹这样情况的，在青岗学校里还是不少的。
　　舒俶在心里感叹费家兄妹生得嫩的时候，他也听见姬高阳瓮声瓮气在外面说的话：“我今年十六岁了，还有三年……”
　　还有三年什么？
　　舒俶没听清，也没多问，只是打着嗝儿，揉着肚子以为姬高阳说的是还有三年就和费家兄妹一样要念高三，进入黑色的高考岁月：“是啊，再过三年，咱们也高三了。”
　　姬高阳没有接话，舒俶听见姬高阳倒水的声音。
　　“姬高阳，你是直升，还是考去市里的高中啊？”突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年头，舒俶从草棚里钻了出来，坐到火堆旁，姬高阳的身边，看着姬高阳熟练地收拾，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姬高阳问。
　　姬高阳一愣，侧首迷惑地看着舒俶。
　　“啊。”舒俶对于姬高阳那突然没有了刀子一般锐利的目光，好像有些不太适应，挠了挠头，半解释道：“你看咱们学校有小学初中高中，是吧？”
　　姬高阳点点头，手里动作开来。
　　“看青岗这个情形，比一中差不到哪里去。嗯，所以就想问问你是直升，还是去市里。”舒俶盯着火堆，用一根木棍戳了戳烧得红火的炭火。
　　“……”
　　没得到姬高阳的回答，舒俶抬头看了一眼姬高阳，看见姬高阳端着装着洗干净的碗筷的大铝盆，正盯着洞顶愣愣出神。
　　遂地，舒俶似乎想起了一些旁的事，暗恨自己多嘴，连忙补充一句：“呵呵，我就是问问，呵呵，我知道你成绩很好，呵呵，我还想着和你好好较量一下。”

　　姬高阳低头时，正好对上舒俶有些闪躲的目光，嘴角动了动，突然扯开一个僵硬得有些狰狞的笑容，骇得舒俶手里的木棍掉进炭火里，很快就燃了起来。
　　“呃……”这是什么情况，惊悚剧情时间？！
　　“以后你也来这里一起吃午饭吧！”姬高阳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这么一句，让舒俶的双眼睁得更大一点。
　　“学校食堂的东西确实不错，但是吃起来还是太贵了。我觉得你……”姬高阳的话没说完，但是舒俶也猜到姬高阳怕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在家里的情况，虽然不知道是从哪里得知的，但是舒俶还是有一些不舒坦，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的黯然：自己的情况已经那么明显了吗？外人都知道了？呵呵，自己还真是不受家人待见的异类！
　　“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你也可以带一些米粮，和我们一样。”姬高阳一反常态的热络，让舒俶有些受宠若惊，惊大于宠，也让舒俶抬头望向姬高阳的双眼，想要在里面寻找一丝“阴谋诡计”什么的。
　　“你是第一个到我家的人。”姬高阳又这么来了一句，让舒俶的疑惑更浓，不自觉地冒出一句：“费家麒和费家麟呢？”
　　一问完，舒俶就后悔了，自己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姬高阳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不如不笑的笑容，看得舒俶冒冷汗：“没去过。”顿了顿，姬高阳又加了一句：“不过我阿爸倒是好像经常去费家寨。”
　　意思是……姬茂昌和费家寨关系近？他不算亲近？！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