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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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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眨眼间,我就成为社交界炙手可热的人物,邀请函雪片般飞往家中。初时尚能耐着性子,随着母亲去周旋,但到底厌倦这样虚情假意的场合,厌恶那些探究估量好奇我何德何能被周家钦点的目光,索性借口头痛脑热,尽皆推辞。
仍然躲进书房看书,“Though the Africa came closer day by day,the frieighter never moved. She was old and weather-weary, and she had learned to let the world come round to her.”强韧的女子蹈空跨海,如风一样自由,如山一样安稳,(历经沧桑,或许才有资格安稳如山)而此刻的我,全然无力把握自己的命运。
母亲喜滋滋的推门而入:“快去换衣裳,知道是谁要见你么?”
懒懒翻身:“头痛,不想去。”就算是总督要接见我又怎样,允我此刻仗势欺人,恃宠而骄,不得不说这样的滋味太好。怪道众人渴盼有钱有势,永不餍足。
母亲冷笑:“还没嫁呢,就摆出这么大的谱儿,别到时候竹篮打水,叫人笑话。”
我知她是生气最近我不肯同她出去,驳了她在那些牌友前的面子,真是小孩子一样。忍住笑问:“是谁?”
“是你未来的婆奶奶,周老夫人。”依旧是阴阳怪气。我却赶紧放下书,站起来,准备回房间换衣。
母亲沉了脸:“真是识时务。”
似我们这种依靠别人活着的人,不识时务又能怎么办?仰人鼻息,几多年来早已习惯,换个对象而已。
选一件金师傅裁的旗袍,素净的姜汁黄,襟口是桃花形状的盘扣,徒添娇俏。戴上珍珠项链,刘海齐整,梳马尾辫,穿小跟黑皮鞋。周家的司机已经等在门口,我理理裙褶,从容的坐进车里。
周家的大宅在半山,盘山路弯弯曲曲,所幸面海,另一侧风景是极好的。潮起潮落,海天之间界限模糊,灰白蓝深深浅浅铺展而来,令人沉醉。大约有一个小时,车速减缓,树木掩映间,一座古朴中见富丽的别墅矗立眼前,是中西合璧的风格,虽然岁月侵蚀,但依旧威严。我下了车,等在门口的是周家的管家福婶,她是家仆,伺候周家三代,是周家极受倚重的人。我下车后,朝她笑一笑:“福婶。”
她退后一步,不卑不亢:“老夫人等着小姐呢。”引我穿过客厅,上到二楼的露台,周奶奶笑吟吟地招手:“快过来,让我瞧瞧。”
我走过去站定,周奶奶拉了我的手:“好久都没见过小姑娘这样穿戴了,真是好看。”她仔细瞅了瞅我的旗袍:“这是小金的手艺。”
点点头:“妈妈陪我去新裁的,今天是第一次穿呢。”天真可喜的语气果然逗笑了老太太:“坐下来,尝尝你福婶的手艺。”
精致的小点心,佐以正宗的英式红茶,俯瞰下去,庭院中的玫瑰开得正好,红白兼有,色泽鲜艳,油画一般浓郁,倒真是赏心悦事。周奶奶问:“小旖想过继续上学吗?”我连连跳级,到七月就中六毕业。可是只有十五岁,难道真去上大学?我摇了摇头:“不知道去哪所好,今年申请也来不及了。”
周奶奶笑了:“小旖成绩十分好,申请哪所大学都是容易的。”她看着我:“愿不愿意去英国读书呢?”
我心里一突,脸上仍是茫然:“英国?”
“是啊,廷钧在伦敦工作,他一心开拓欧洲市场,这几年都未必常有时间回来。我和你周爷爷都想,干脆你去英国读书,也好培养感情。”
我可以摇头吗?这无微不至的体贴,总说明他们看重我。含着腼腆的笑:“奶奶,我都没有见过……他……”
周奶奶仿佛被我的羞涩打动,极为慈祥:“廷钧是个好孩子,你们一定相处的来。”她翻开圆几上的相簿“这都是廷钧小时候的照片,你看看。”眼里流露出十足宠爱。我也探过身细看,自然好相貌,小小年纪眉眼就很是利落,打着小领结,即使站在父母身边,也严肃的很。他的父母也生得好,男人挺拔英俊,女人温柔婉约,我母亲和她一比,大约只能用“美则美矣,毫无灵魂”来形容。这话虽然俗透顶,但有时候也真贴切。
“廷钧十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就因空难去世了,他爷爷又对他要求严格,所以性格是严肃了点。但是,他心肠是很好的,你和他多多相处就明白了,别被他一张冷脸吓到。”
我红着脸:“他要管束下面那么多的雇员,肯定要板起脸才威严。我大伯平时在家里特别会讲笑话,一到公司就是扑克脸,大婶婶说人人见了他都要躲着。”
周奶奶笑开怀:“是呢,小旖你明白就好。”
福婶走过来:“太太,陈小姐在这边用晚餐嘛?”
“那是当然。”她转向我“不必担心晚归,我替你向你爷爷奶奶挂电话。”
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先去盥洗室洗手,之后规规矩矩坐在餐桌边。周爷爷进来的时候,起身行个礼,他笑着说:“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但眼里显然是满意的。
枝形钻饰灯光芒耀眼,倾泻下来,将食物也衬的格外好看。鲜艳欲滴的叉烧,焦脆黄酥的菊花鱼,素淡的蚝油鲜菇……都是江城寻常人家爱吃的菜,最后端上来的是热腾腾的包子,比弹珠略大些,一口一个,向来秉承食不言的我也忍不住赞道:“比鼎泰丰还要好吃呢。”
周爷爷大笑:”那是自然,他们来人挖角,老孙都不肯去呢。“
一餐下来,也是宾主尽欢。
回到家中,奶奶带着老花镜正与母亲商量着什么,看我进门,欢喜地招招手:“快过来,英国好些大学,你自己挑一挑。”这就是我的家人,毫不犹豫将我推出。一口气哽在喉间,只怕忍不住就要嚎啕大哭,然而演了这样久,又何必在最后关头失态。我扣住沙发扶手,扬了扬下巴:“我先去读一年预科,明年申请剑桥。”
奶奶点头:“听说廷钧的母亲就是剑桥毕业,你要能考上自然很好。”
母亲既羡又妒:“这样自信,希望你那好头脑在英国也行得通。”
我不再说话,行个礼拖着步子上楼去。
似飓风刮过,我的生活已七零八落,几箱衣衫鞋子,一本护照,我已坐上飞机,离家去国。最最惆怅是喧嚣机场,人群来往,而我竟无人可以告别,谁内心真正牵绊于我,而我又付出什么感情予谁。十五六年,再失败不过。
想一想,自此以后只看一个人的脸色行事,也并非不好。反倒镇定下来,前路未卜,后路已绝,等着我的是山水也好,是风砂也好,我都得一头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