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居住的街道》夏承兮

12、 chapter 011.【隐藏在平静之下】 （三）

　　——所以说……现在到底是怎么个状况呢？

　　看出了两个人之间那诡异的气氛，绿藻小心地松开了搂着男人脖颈的手，乖巧地走到桌子旁，拉开椅子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

　　风迟沐的眉头跳了跳，眨了眨眼，像是第一次见面一般地打量着现在正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他的脸依旧是刚毅而又冷硬的，但是却每每在看向那个少年的时候流露出几分难得的温柔神色……是的，温柔。

　　在亲眼见到之前，风迟沐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这种明显的温暖系表情……毕竟这个人在荣歌学院里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如同在战场里退伍下来的战士一般冷硬，就连笑的时候都带给人一种“血淋淋”的，不好相处的味道。

　　但是现在——他到底看到什么了！！

　　为什么那位在校性格极度糟糕的雷轩霆实战导师会穿着一件粉色的围裙站在中厅里，左手端着盘子右手拿着铲子（盘子在看到他的时候掉了），那一头硬直的短发也比在学院的时候稍稍地垂了下来……而最无法理解的是……

　　风迟沐瞄了一眼男人脚上穿着的那双画着嫩黄色鸭子的拖鞋，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抽了起来。

　　“……你好。”最后，风色的魔法师生生地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状似天真无邪：“我是荣歌学院三回生风迟沐……很高兴认识——”

　　“……蠢透了。”

　　穿着粉色围裙的雷轩霆忽然开口打断了风迟沐的自欺欺人。

　　“哈？”

　　“我说……你还假装不认识到什么时候啊，『荣歌学院三回生【我】的学生，自称【风色魔法师】的三级风系魔法学徒——风迟沐同学』——？”

　　“……”

　　这样熟悉的语气令风迟沐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雷轩霆的表情，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对方对着自己露出了自己最为熟悉的血淋淋的笑容……

　　但是——

　　“小鸭子拖鞋……”

　　某魔法师最后还是没忍住，视线飘到了雷轩霆那穿着鸭子拖鞋的一双大脚上。

　　“……”

　　雷轩霆的狞笑顿时僵硬，张了张嘴巴却硬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然后，他一张英武的面庞在风迟沐与绿藻二人的注视下硬是一点点地红透了。

　　“对呀。”已经被风迟沐归结到〔天然黑〕属性的绿藻少年眨了眨眼，托着自己的下巴点点头：“雷叔叔在家穿的一直都是这个拖鞋呢，有什么不对的么？”

　　“……”

　　一直啊……

　　风迟沐别过头，肩膀开始剧烈的抖动……而雷轩霆的脸色也由微红变成大红，最后大吼了一声：“有什么好笑的！”就把风迟沐拖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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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雷导师，”风色的魔法师看着自己面前嘟嘟冒泡的锅子，看看自己手里拿着的汤勺；最后再回头看看背后那个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方巾绑住头正在炒菜的男人，总觉得哪里不对……：“……我是客人吧？”

　　“哼，没人请你来。”雷轩霆的语气依旧满是不爽。

　　“不，其实是你家的绿藻少年邀请我来的。”风迟沐端起桌子上的水杯啜了一口，“……他是你儿子？”

　　“……他叫我叔叔，你是聋的嘛风迟沐？”

　　“这我倒是知道啦……”风迟沐耸了耸肩，把灶台上的火焰随手熄灭道：“但是那孩子真的挺黏你的，看起来你们比亲父子还亲。”

　　“……”背后正在炒菜的男人忽然顿了一下，风迟沐觉得自己眼花看到了自家导师的耳朵诡异地红了几秒。

　　“看的出来，你也挺喜欢他的。”

　　风迟沐回过身子，从橱柜里翻找出一个大碗，然后打开锅盖把牛肉盛了出来，随意地说道。

　　“闭嘴！”

　　雷轩霆忽然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一般，恼羞成怒地从盘子里捏出一粒花生豆弹到风迟沐的脑门上。

　　“唔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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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三、四……七？哇，今天居然做了七道菜！”绿藻少年数了数桌子上摆着的七道菜肴欢呼起来，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风迟沐，笑的纯洁烂漫：“大哥哥，看来叔叔也很高兴你能来呢！往常我们只要四道菜就够了。”

　　“……”

　　风迟沐看了一眼绿藻身边因为这句话黑了脸的雷轩霆，明智的决定对这句话不给予任何回应。

　　“好了，吃饭吧。”

　　雷轩霆以一家之主的身份敲了敲碗，先一步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放进绿藻的碗里，然后温和地拍了拍绿藻的头：“还有……不用叫……叫风迟沐〔大哥哥〕，说起年龄来你不一定比他小。”

　　“哈？”

　　风迟沐呛了一口：“我还有不到半个月成年了。”

　　“绿藻已经成年快两年了，风迟沐同学。”

　　“……”

　　风迟沐保持着咬筷子的姿势，对着忙着吃肉的某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

　　“？”

　　绿藻抬起头。

　　“……没事你继续吃。”

　　风迟沐很快地接受了现实，从盘子夹起一块烤好的番薯：“嘛，绿藻尝尝这个吧……”

　　“哒。”

　　伸到一半的筷子被右边伸出的另一双筷子阻住，风迟沐偏了一下头，看到雷轩霆对他皱起了眉：“绿藻不吃甜食。”

　　“哎？”

　　“嗯嗯，”绿藻点点头表示无误，“我不怎么喜欢甜食的。”

　　“……【不，其实我觉得就算我送的不是甜食，雷导师那儿控也会找别的理由阻止我把它送进你碗里的。】”风迟沐收回筷子，把番薯塞进嘴里默默吐槽。

　　紧接着他的脸色一下子就亮了：“唔哎？这个……好甜！”偏好甜食的风迟沐心情瞬间好了起来，似乎就连面前坐着的人是他在学院里最大的〔敌人〕这一事实都抛在了脑后，窜起来大声说道：“雷导师你原来除了魔法以外还能做的一手好菜！你以后的妻子一定会很幸福的。”

　　“……”

　　雷轩霆夹着米饭的筷子停在嘴边，他把自己的眼珠向上翻了翻，面无表情地看着忽然就不知东南西北的风迟沐。

　　“……”

　　于是风迟沐一下就冷静了下来。收敛了自己通常在挚友面前才会暴露的抽风到过分活泼的表情，把表情整理到之前的温和，又夹了一块番薯。

　　“……那个……”正在吃饭的绿藻忽然放下了碗，细碎的刘海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遮住了表情：“叔叔你……要结婚了吗？”

　　“……”

　　餐桌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

　　虽然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看到雷轩霆默默地放下了筷子，风迟沐也把筷子放了下来。

　　“没有的事。”

　　雷轩霆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里面带着一种坚定不移的果断：

　　“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可是——”

　　少年忽然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那种害怕被抛弃的恐惧：“你……总是会离开我的……叔叔你也会离开……就像我妈妈那样……就像是——”

　　“……”听到这里，雷轩霆深深地叹了口气，当着风迟沐的面轻轻地把少年搂进自己的怀里，用满是胡子的下巴抵住少年的发顶，轻声安慰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发誓，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不会像那些人那般离你而去。”

　　“……真的是永远吗？”

　　“直到我的生命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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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玛你们之间的父子光芒快把我刺瞎了好么！！】充当了人体背景灯泡的风迟沐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呐喊，直到绿藻少年重新笑了起来，雷轩霆才温柔的把他松开。

　　之后一边温和的笑着一边喂给绿藻一片肉一边狠狠地瞪了风迟沐一眼。

　　“……”

　　躺着也中枪的风迟沐默默地啃着碗里的牛肉，尽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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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是满月。

　　吃罢晚饭，同绿藻聊了一会儿吟游诗人的歌谣，又讲了几个笑话逗了逗这个（据说）年纪比自己大了些许的少年，但是等到雷轩霆叫绿藻上床睡觉的时候，风迟沐慢慢地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

　　“咔哒。”

　　雷轩霆悄声地给绿藻关上了卧室的房门，环顾了一下房间的四周——空无一人。

　　“……”

　　原本放在桌子上的《吟游诗人的故事集》也并不在原位，同样随着风迟沐没了踪影的还有被他随手搁置在壁橱的一盘番薯。屋子里安静异常，唯有阳台吹来的晚风扬起了棉布的窗帘，擦动墙壁发出“莎莎”的声响。

　　雷轩霆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阳台。

　　男人掀开舞动着的窗帘，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双手分开握着栏杆，双腿随意地垂在栏杆外摇晃着身子的风迟沐。

　　少年仰着头安静的看着月亮，漂亮的青色鬓发在晚风里打着卷，勾勒出一道又一道优雅的弧度。

　　他的右手边放着一个白色的盘子，雷轩霆咪了咪眼，确认那应该就是风迟沐从自家壁橱上顺走的番薯。

　　听见了背后响起的脚步声，那个有着青色头发的少年回过头看向了自己的位置；他的嘴里衔着一块咬了一半的番薯，嘴唇下方甚至沾着一点金黄的番薯酱。一双浅灰色眸子澄澈无比。

　　“嗨，雷导师。”少年用右手从嘴边把番薯拿了下来，擦擦嘴对冷着脸的雷轩霆轻笑，“绿藻少年睡着了？”

　　“啊，他睡了。”

　　雷轩霆早就解下了那件粉红色的围裙，身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黑色紧窄的背心完美的勾勒出男人强有力的身材曲线，两块胸肌露出一半在背心之外，看起来不但勇武，而且还异常的性感。

　　但是，脚上穿着的还是鸭子拖鞋。

　　“所以说……现在才算是正式进入了今天的正题才对吧。”风迟沐语气平静的耸了耸肩，扬手把飞散的头发收拢回一起：“你想对我说什么呢？雷导师？”

　　“……和你说话还不是一般的费事啊。”雷轩霆抱着自己的双臂挑高了眉，“那我就直说！”

　　“绿藻，那孩子的能力，你已经知道了吧！”

　　“……”

　　【我勒个去这还真直……】

　　风迟沐嘴角的笑意顿了片刻，而后点点头，大大地打了个呵欠：“我知道，但是我没兴趣。”

　　“……兴趣？”

　　“嗯。”风迟沐点头表示无辜，“预言时间的魔君将在三千年后回归，而现在只过了两千来年吧……所以就算绿藻身上有时间的能力，他也不一定会变成魔君才对。”

　　“……你真这么想？”

　　在说完这句话后，两个人之间原本弥漫起来的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一下子就消失了。

　　“……喏。”

　　雷轩霆把一杯热水放到栏杆上，自己也捧着一个杯子，背着风迟沐斜倚着栏杆。

　　“谢谢。”

　　风迟沐点点头，低头把放在膝上的《吟游诗人选集》向后翻了一页。

　　“……但是，神殿的人不这么想。”身边忽然响起了男人有些苦涩的语调，听起来就像是在哀叹着命运的不公正。

　　“……呵，绿藻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男人苦笑着仰起头，把被子放至唇边大大地吞咽了几口，凸起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最后带出一个深长的叹息。

　　“……”

　　“我遇到他的时候，那孩子好像才只有五岁，明明看上去那么弱小，却坚持说要用自己的力量去保护身边的人。”

　　“……”

　　“哈哈，那个时候我觉得挺好笑的——那样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力量呢？结果还真是出乎意料了……他的力量，居然和时间有关。”

　　“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个四处旅行修行的流浪魔法师而已，”雷轩霆脸膛上泛起了一抹潮红色：“也从来，没在乎过神殿什么的……你能想象吗？我亲眼看着那孩子因为使用了时间暂停术救下一个坠崖的村民，却被以这个村民为首的全村人绑上火刑架上的滋味。”

　　“……所以你救了他？”

　　“嗯。”

　　空气中飘来一股辛辣的味道。风迟沐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雷轩霆杯子里的液体。

　　“绿藻……是不能被发现的。”雷轩霆像是在解释什么，“所以我每天都把他留在家里，也不让他跑出去……你知道昨天我回家后发现他不在的那种心情吗？”

　　“……那是一种，世界都崩塌了的崩溃感。”

　　沉默。

　　在月光下，名叫风迟沐的少年忽然侧过了头，清秀的脸被月光点染的诡异而苍白。

　　“哦～”他拉长了说话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微妙的调笑感：“原来塞缪斯说的雷导师你的恋人，就是绿藻啊。”

　　“……啥？”

　　风迟沐的表情一下子单纯起来，看起来就像是在认真地阐述自己的想法一般：“先不说绿藻少年有没有成年，就他那样的性格，还是完全的小孩子吧？”

　　“没想到雷导师你居然喜欢的是小孩子那样的类型……”风迟沐歪着头睁大了眼睛——这个动作令少年显得有些幼稚；“所以说这就是〔恋爱〕吗？唔……不过呢，我说雷导师呀……”

　　“如果你真的是喜欢小孩子那样的话，怎么看也应该是选择我这样的作为对象比较好吧？_(:3」∠)_ ”

　　“……”

　　雷轩霆缓缓地低下头，凝视着一脸单纯的少年。

　　少年也同样注视着他——

　　“我可不是自恋哦……”风迟沐眨着眼睛，用手里的番薯块在自己的下巴上一点一点：“因为老师你突然把关于绿藻和你的故事告诉我了呢，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是很相信我的？”

　　“……我现在已经后悔了。”

　　雷轩霆干巴巴地把杯子里的酒一干而尽，“总之，知道了这件事的你，和我们已经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啊咧～～真狡猾。”风色的魔法师把膝上的书籍放到栏杆上，突然间从二楼跳了下去——

　　“喂！你——！”雷轩霆慌忙回过头，只见就在双脚即将落地的同时，一股四散的风聚集在了少年的脚下，给他来了一个漂亮的缓冲；而等到他双脚实实地踩在地面上后，少年回过头胆大包天地对着雷轩霆扮了一个鬼脸。

　　“多谢款待啦～小鸭子拖鞋的雷轩霆导师先生。”

　　偏过头躲开一记对方气急败坏的一发雷电，风迟沐大步地往街道的另一侧跑去……

　　月亮已经悄悄遁入了云层。此时此刻，在谁也不会发现的巷子里，正发生着谁也不会发现的事情。

　　“噗滋——”

　　男人健壮有力的手臂忽然被什么锐利的武器齐根的卸下，跌落尘埃的手臂在地上滚动了一圈，尚未失去温度的手指甚至还在微微抽动着。

　　鲜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喷溅到男人自己的身上，喷溅到他四周同伴们的脸上。

　　“哇啊啊啊啊——！！手！我的手！！！”

　　“真是难看……”

　　看着面前的男人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大声喊叫的模样，全身隐没在黑暗中的人不耐地勾了勾手指——并没有看到他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但是正在叫喊的男人忽然就没有了声音——并不是因为声音被消除了；下一秒，男人一下子就跪倒在地上干呕起来，而从他嘴巴里吐出来的，正是他自己染满了鲜血的舌头。

　　“——！！”

　　他身边的同伴顿时上前把他保护起来，齐刷刷地从背后拔出武器指向黑暗中的那个人影。

　　“敢问阁下是谁？为何出手就伤我们的同伴？”一个看上去像是头领的男人皱着眉上前一步问道。

　　“啊……真是恶心的酒臭味呢。”隐藏在黑暗的人摆了摆手，嫌弃地掩住了自己的口鼻道：“战歌佣兵团团长云化雨？”

　　“正是。”云化雨皱起眉，语气中带上了一分警告：“既然知道我们佣兵团，那想必阁下也该知道与一个佣兵团为敌的后果。”

　　“你突然出现在我们聚会的场所，并在杀了我们一个成员后重伤另一个成员！莫非是想与我们为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