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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廿一) 季染辰在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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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染辰在翻看刀谱的时候,洛川就在一旁对他的屋子说三道四。
心头自然是极不耐烦的,恨不得当下就一掌劈了他——要不是黎子歌拦着。
洛川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便没了劲头,吵着要出去,季染辰瞪了他一眼道:“出去可以,不许出这个院子,或者,你去找楚言,也省的在这里烦我。”
洛川立时抛了个白眼回去,冷声哼道:“你管我,小爷腿长在自己身上,去哪里还用你吩咐!”心里却想着,楚言和子卿好不容易相聚,自己怎么能去做那个碍眼的?季染辰不让自己去南苑,自己就偏偏要去南苑看看。
脚步也是鬼鬼祟祟地,生怕让季染辰发现了,洛川别的功夫不行,单单是这逃跑的轻身功夫算得上是看家本领,悄无声息地便一路寻到了南苑的门口。
探头望去,院中那精致软榻上,正躺着个人,闭着眼睛,呼吸沉静。
洛川张大了嘴巴——他一直以为金月离是死在师父那一掌之下了的。
所以季染辰才会如此憎恨玉宸宫,会对他们狠下杀手。
才要上前说话,却见黎子歌从屋子里出来,俯下身子对金月离说了些什么,金月离点了点头。
黎子歌便将盖在金月离身上的毯子裹了裹,将他轻轻打横抱起,送进房间。
鞋子便在起身的时候脱落,洛川才注意那双无力瘫软的腿和已经不辨形状的双脚。
洛川忽然有些理解了。理解为什么黎子歌让楚言和莫子卿相见却不能相认,理解为什么季染辰对玉宸宫大声喝骂招招致命。因为这硬生生将所爱剥离开的痛,眼睁睁看着爱人,看着兄弟的身子颓败不堪,却无能为力的痛。
这一切拜莫离所赐,拜玉宸宫所赐。
洛川想,若自己是金月离,只怕死的心都有。
可是,人若是有了牵挂,便是死,也是不能轻易的。
洛川站在门口沉默许久,黎子歌和金月离进房之后便没有再出来,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一张铺了厚厚软垫的软榻,孤零零地躺着。
洛川想不通,相爱有什么错?
至今仍记得,莫离脸色铁青,掌风凛冽,毫不留情地劈向黎子歌的时候。谁也想不到,那道白色身影,拼了全力,挡在黎子歌的身前。
背上开出殷红的花,数九寒天,那花却是温热的,散发着腥甜的味道。
为了惩罚不论的爱情,为了清理门户,为了以儆效尤。
那么楚言和莫子卿呢,是不是也要面对一次这样的考验?
原来相爱,也是需要勇气的。
洛川叹了口气,他没有勇气去面对金月离。他害怕自己身上,带着玉宸宫的影子。
转过身来,却看到一脸寒气的季染辰。
“你都看到了?”
“嗯。”
洛川没了和他斗嘴的兴致,沉闷地嗯了声,就不再说话了。
难得见他这样老实,季染辰反倒不知该如何训斥。静静沉默了半晌,才叹道:“我是在塞外遇见的月离。”
洛川抬眼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商路上匪盗很多,月离那小子狂得很,一个人单挑了十几个,我恰巧路过,便跟着他料理了。那一次我们两个相见恨晚,当日便寻了个酒馆彻夜长谈,最后还结拜了兄弟。我才知道他是玉宸宫的人,也从他口中知道了黎子歌。”
季染辰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
洛川便静静等着,极少的,极其耐性的,等着听他的故事。
“初时我和莫离一样,不能理解,甚至,极为厌恶。”季染辰苦笑着向那屋子里的空空软榻看了一眼,“我当他年少轻狂,只要寻些刺激。直到黎子歌负着他找到我的时候,我方才真的信了。”
要有多大的勇气,为了这份爱,死了也可以。
季染辰冷冷地道:“多亏了你们那个好师父!”
洛川便不说话。那件事情他是知道的,因为黎子歌和金月离的相恋,不惜与祖制顶撞,莫离盛怒之下将二人逐出师门,下格杀令。莫离劈向黎子歌的那一掌,被金月离拼着性命接了,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季染辰斜睨了洛川一眼,转身离开,丢下一句,“别让月离再想起玉宸宫了罢。”
莫子卿在楚言怀里悠悠醒转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肚子饿的咕噜咕噜地叫。轻哼了一声便爬起来,才发现自己躺在楚言的怀中。
“你是……”
楚言拍了拍他的手,莫子卿便明白是那新来的仆人,撑着身子到床上坐好,才道:“你一直没走?”
“没有。”在他手心划着。
莫子卿有些不耐,似乎不喜欢有这样的亲密。“我……我饿了,你能不能……”
楚言呆呆地看着莫子卿。
看他皱起眉头的模样,是分明的疏离。
本以为,纵使不知他是谁,那份触感,那个怀抱,他总还是认得的。却不料,全部陌生了。
直到莫子卿推了推他,皱起眉头问:“还不去么……”
还是从前的模样,生气起来的时候喜欢皱起眉头,嘟起嘴巴。还是从前的模样,喜欢抓着别人的衣襟摇晃。还是从前的模样,容不得别人半分的怠慢。还是从前的模样,只可惜,忘记了他。
楚言依着他的吩咐端来些粥和糕点,让他摸好了位置,莫子卿并不要他帮忙,小口吃着,细细咀嚼。
抬了一半的手臂,终于放下了。站在一旁,看着他费力地,慢腾腾地吃着。
心里的钝痛无限延展着扩大,扩散进血液,在全身游走。
好想抱着他,问问他,那个伤你至深的楚言,你还记得么?
还记得么?
楚言忽然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惧之中。
人海茫茫,我失去你,又找回你。
天意弄人,我找回的你,却不再是我的你。
莫子卿吃过饭就自己缩回床上去,不说话,一动不动。
楚言将餐盘送出去便折返回来,走到床边想要从被子里把莫子卿挖出来。
以往的莫子卿都会笑嘻嘻地爬进他的怀里。
如今却极为抗拒。双手毫无方向地努力挥动着,拒绝楚言的靠近。
不知多久没有清理过的指甲,尖尖长长,在楚言的手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那血痕竟不像是划在手背上,而像是划进心里了。
便躲在墙角,看着被惊吓到的莫子卿蜷起身子,摸索着抓过被子,将自己全部裹了起来。
像是一只鸵鸟,用着自欺欺人的方式保护自己。
楚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划过嘴角,咸咸的,还有些温暖。
他又变成了初时见到的那个莫子卿,抗拒,暴戾,对世界充满莫名的恐惧感。
他被唯一信任的怀抱抛弃,凭什么要求他还那样坚强镇定?
莫子卿将自己裹紧了之后,便在床角处缩着躺好,紧紧贴着墙壁,身子还在轻轻颤抖。
楚言知道,他没睡,他不可能睡。他满心的恐惧,怎么敢睡过去呢。他定是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自己的声音。他定是紧绷着身子,生怕有人突然的触碰。
他定是受够了这些伤害,拼命地想保护好他自己。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对峙。
谁都不开口,谁都不动。
到底还是楚言心疼了那个缩进角落里的小孩子,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莫子卿裹在被子里的身体,在他手中划写:“让我照顾你。”
莫子卿的手缩了缩,半天没动。
楚言见他不动,以为是没有感受到手心的痕迹,正欲抬手再写,莫子卿却忽然一把推开他,尖声喝道:“你走开!”
那声音,撕裂着喉咙,尖锐地戳进楚言的心窝。
莫子卿看不到眼前那人霎时间惨白了的脸孔,兀自尖声吼着,双手乱挥,身子紧贴着墙壁,快要嵌入墙里。
楚言忽然上前,一把将他捞进怀里,不顾他疯狂的挣扎,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让他贴近自己的胸堂。
好想问问他,卿儿,这个怀抱,你还记得么?
莫子卿发疯地抓着他,嘶哑着嗓子怒吼,身子在他怀里不住地扭动。
——却还是在最后,声嘶力竭之后,软软地趴在他的怀里。
失了力的莫子卿软趴趴地倒在楚言的怀里,一言不发。
楚言摇了摇头,苦笑着将他放在床上,轻轻地替他按着双腿。手法还是以前的模样,是莫子卿会觉得舒服的手法。
挣扎累了的莫子卿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任楚言给他按摩。
“你……你为什么……”干哑着嗓子,脱力的声音低声问着,“你为什么要这么……”
捉过他的手,依旧是那句话:“让我照顾你。”
小孩子便不再说话,神色有些茫然,却终究是,小心地,点了点头。
楚言笑了。
一生一代一双人,相思相望不相亲。
如果你已不记得我。
那么,请你重新认识我,重新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