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庙缘》崩坏的玉米

39、青冥信

　　次日，郑源到琉璃居去和师傅请安，便看到自家师弟青冥。

　　郑源只觉得这日青冥目光忒怪，一双眼看不够似的直打量自家，很是不喜。偏那青冥又紧赶两步握着郑源的手，摇了两摇道：“玄师兄，你可醒了！”

　　郑源把手一挣，甩了甩手腕，也不理人，只冷着脸走到琢玉君身侧，与他斟了盏茶：“师傅，请用。”

　　琢玉君微微一笑，把茶饮了，才指着青冥道：“阿玄，你是不知，你家师弟为了你，也用了一身的灵气。现下你不理他，就教他心寒。”

　　郑源点点头，冲着青冥一稽首：“多谢师弟相助。”想想又觉得这话凉薄，不由又接声，“若是师兄能帮忙的，师弟不需客气。”

　　青冥脸上一直带笑。郑源心道这般样子比那伶牙俐齿的好上太多。自家越想越觉得亲近，便也不由自主露出笑来。

　　倒是贺默本来一路春风，刚进得门就一眼看见青冥，他素来同青冥不对付，也不想同他多话，只把脸一拉，颜色黑沉地招呼：“冥师兄安好！”

　　青冥心情甚好，也不以为杵，便把手一摆：“如今你我也算家人，客气得太过了！”又问玉锦，方知连玉锦都可以出寄魂伞了。

　　青冥自袖中掏出一个玉葫芦交与贺默：“你去把寄魂伞还给薛十一郎，如今琼华上仙与我了一个玉葫芦，几丸金丹，教你们服用保养。”又对郑源笑道，“先头上仙约着一同来北荒，却被一件旧事缠住了，说来也与玄师兄有关。”

　　郑源倒是想问，却被琢玉君把话头打断：“阿冥，你也受累了，先去休息吧。”

　　青冥道了一声“是”便退下，路过郑源时，把丹凤眼一挑，含笑瞥了他一眼道：“玄师兄果然好定力，如今又要装着不认识么！”

　　郑源唇角一扬：“幸而有你。”

　　青冥愣了一下，片刻哈哈大笑：“吾也是！玄师兄，晚上在瑾舍小酌如何？”

　　郑源刚应许，便听见身后琢玉君轻轻一咳：“阿冥与其小酌，不如为师叫人做顿饭，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北荒冷清太甚，到底也该很闹一闹。”

　　青冥郑源两个皆躬身称是，连贺默也把脸皮松了些。郑源恰恰看到，不由眼中也泛起阵阵暖意。

　　天下至美之事，除却功成名就洞房花烛，其中头一个便是阖家团圆。

　　郑源自不必说，便是那贺默也是孤儿，那玉锦也是独个儿，最为亲近的，也不过郑源青冥师兄弟两个，再加上先头去了的符瑞。三人总在一处，虽说也是和暖，到底不如一家人团团围坐。

　　郑源挨着自家师傅琢玉君，琢玉君身旁是狐相郑曜，他挂念幼子，今日才脱身便赶了来。其后便是青冥，穿着一身红衣，衬着自家花容，倒像是个小娘子。再便是贺默玉锦，玉锦新化出形来，也能支些时候，此刻，两个便坐在一处讲话。其余便是
　　两个小道童，一个唤垂露，一个叫云青。

　　琢玉君喝得浅醉，面上微微两处红晕，同郑曜两个推杯换盏。青冥对着当空的朗月自斟自饮，贺默蹙着眉，将玉壶里的酒看来看去，似是想起旧时窘事，倒是玉锦，非有实体，只坐在一旁瞧着众人开心。

　　郑源闻着酒香，眼前倒是朦胧显出一个人影，修长俊逸，那乌发被白锦带子束着，正背对着他站着。郑源觉得十分亲切，如相处过千年万年一般，便伸出手去牵牵那人影的衣角，轻声呢喃：“师兄，你也来了。”

　　那人挨着郑源坐下，一手握了握郑源的，另一手却把手指在唇上竖起摇摇：“莫说话。”

　　郑源含笑把头点点，又与那人斟过一杯。

　　那人一饮而尽，又同郑源相对坐好，自怀中掏出一串玉链来，交与郑源：“阿玄，此物收好，贴身放着，日后定有效验。”

　　郑源刚要喜滋滋接过，眼前这人却忽然面皮骤改，变得无比狰狞，一双手枯爪也似，直直探入郑源心口。

　　郑源边退边招架，到底气力不足，被那人推倒在地。郑源痛呼：“师兄瑞儿！为何这般对我！”

　　那人冷笑，将指爪抓破郑源心口：“蠢物，你看清我是哪个！”

　　郑源努力把双目睁大，却愈发眼前发黑，一时痛不可当，使尽力气大喊道：“不可！”

　　郑源心口怦怦直跳，激出一身冷汗淋漓。定了定神，方觉额上有人用帕子将汗拭去。

　　郑源心知自家做了噩梦，这才把双眼睁开。
　　眼前拭汗者他自然晓得是何人，那手纤细白皙，指尖关节都有薄茧，偏在左手无名指中段箍着一段玉扳指。

　　郑源自家也有。

　　狐族要命之处便在于此。若是那些修为浅的被人拿住，只捏住这处，便无论如何不能变化。是以郑源青冥初生，郑曜便与他们兄弟两个打造这一对儿护身扳指。

　　青冥见郑源看他，不由把脸一板：“玄师兄身体方好些，就在琉璃居外头睡倒了。若不是我有事回去，难不成要在外头躺一天？”又感慨道，“真真不知谁是师兄了！”

　　郑源脸上一红，扭过脸不看青冥，只低低说道：“如今我这样，也还是你家师兄，你……以后莫再气我了！”

　　“咦？”青冥大奇，“师傅说你忘了许多我还不信，如今这别扭样子，倒像咱们小时候！”低下头两个脸对着脸看看，睫毛都几乎相接，青冥忽然大笑，“果然如此！师兄都还记得谁？”

　　郑源被这混世魔王看得脸色大红，哼了一声不做声。

　　青冥笑眯眯拉过郑源的手，把放在自家手里握握：“我倒真有一事想同阿源讲。”

　　郑源久不曾听青冥叫他姓名，倒是一愣。青冥看了抿抿唇：“阿源，琼华上仙下嫁龙君之事，伯父知不知道？”

　　郑源着实被这话镇住了。

　　他只觉得造化弄人，自家父亲郑曜先前日日思念母亲，却到底不能成就眷属么？

　　“琼华上仙本来是要逃婚。”青冥叹了一口气，“天帝得知大为震怒，已然把上仙囚于琼海，更会下旨将伯父父君都问罪，此次复命，天帝已经下旨褫夺父君王位。”

　　“不日我便要回青丘接任狐王之位，因这缘故，日后也不能常来北荒。虽不愿意，到底……也不能违旨……”

　　“以后，怕不能再时时刻刻护你周全了！”

　　说罢，青冥双眸微红，在郑源手心塞入一物，转身便走：“先头你曾与我说过，要找一块好玉料同玉锦琢个元身，如今因缘巧合，在琼华上仙处得了一块，带给你用。”

　　郑源把手摊开，只见一块上好玉料搁在掌心。

　　“阿溯……”郑源低低念道，“果然我说过的，你都还搁在心上。”

　　郑源把眼光放在窗外，月色圆满，只是心头空空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