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庙缘》崩坏的玉米

12、幻花梦

　　玉锦一夜也未睡得安稳。
　　先头郑源与她一个榻上，怕她手脚不安分露在被外，一夜里总有几次起身同她掖被角，或是见她怕冷便搂着她睡，总是能够一夜安眠。
　　如今分了榻，郑源另寻了庙后柴房里整整做内室，把正经的一间庙舍给了玉锦。
　　玉锦一人一间屋子，颇觉不适。一个人就翻来覆去折腾半宿，至凌晨方迷糊过去，却也睡不深，一径做了个恍恍惚惚的梦。

　　玉锦只觉得身处极寒之地，一派冰雪世界，四下望去空茫。唯有身前隐隐有一人缓行，发长委地，以月白发带束着。步态娴雅，如同行云流水。
　　玉锦觉得满心欢喜亲切，便上前拉他袍袖，不料却见那袍袖自指间倏然滑落。
　　玉锦不禁抬头看那人，那人恰好回身，入了眼的竟是好一副令人惊惧可怖的脸。

　　不知为何，玉锦看在眼里，不觉害怕只觉心痛如绞，浑身似被抽尽筋骨一般毫无力气。唯余一片难过悲愤，恨不能以身相代。仅看那人对人世一丝留恋也无，便觉神魂俱碎。

　　那人最后立在雪峰之下，自己微微一笑，姿态甚是清绝。口轻轻张开又合上，似要同玉锦说话，又似对着旁人。一双秀目流彩溢光宛若星辰，只是望着玉锦背后，凝神专注。

　　玉锦正想同那人说话，那人却忽然负手背对玉锦，声音低沉优雅，似风过竹林：“符瑞，此处不当你来。”

　　玉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随意熟稔：“吾从没有去不得的地方。”
　　玉锦连忙回头，立时呆住了。
　　人间美貌的男子似子都卫宋就算绝代，狐族李清安雪郎等亦是令人艳慕，可与此位符瑞一比，无异萤火日光。
　　玉锦心头怦怦直跳，换做另一种似喜似悲的感觉，只愿日日看着他便好。
　　符瑞双手自大袖伸出，五指修长如玉，拿着一柄折扇慢慢打开遮住面庞，只余一双凤眸笑意盈盈：“青狐君，青玄，你竟也会认输了也……”
　　玉锦回头看那相貌丑陋的男子背影，心道：“原来他就是青狐君？如此相貌，怪道符官人要逃……”
　　青狐君漫步上前，伸手抚上符瑞的脸，似留恋亦似诀别，叹息道：“符瑞吾爱，至死不渝。输于你手，吾甘之若饴。”
　　说罢，自怀中取出一个玉石纸镇，轻轻拉过符瑞的手，搁在手心，又把五指慢慢合上紧握住：“符瑞，此去生死未卜，吾甚自私，不想你忘……”
　　符瑞猛将那纸镇丢在雪地里，扭过头不看他。
　　“你若死了，我必忘了你。青玄，我要比你更狠。”良久，符瑞幽幽道，“我会比你更狠！”
　　玉锦见这两人如此亲近，全然不似贺默之前所说二人一追一逃那样的不对付，竟长出一口气，自己在心底念叨：“这样才好，看着就不堵心。”又略略觉得两位男子相处的怪异，你侬我侬竟似情人，两厢一较，倒愣愣地看呆了去。

　　忽然峰峦之中雷声隆隆，那雪峰竟然崩塌，晶莹雪海一片玉浪呼啸倾泻。
　　青狐君猛然一怔，单臂将符瑞护在怀中，两人发丝交结一处，呼吸相闻。
　　玉锦只见那青狐君扬首吐珠，口中狐丹艳红似火，周边是幽幽绿焰，变化万千。玉锦正看得出神，心里还想着白素素甚好的狐丹是白如月光的。

　　只一错眼，那雷便劈至眼前，电鞭凶狠，道道都恨不得将这两人劈成灰烬。然那狐珠骤然变大顶着，一时间弧光四射，噼啪作响。
　　良久风收雨住，唯空中仍有几声沉雷，由远及近，倒也不甚凶猛。
　　符瑞并青狐君两个才出了一口气，略一动弹，那雷陡然又劈将过来来，将将把符瑞手中折扇还给烧得焦黑。青狐君见此冲天大喝一声：“伤符瑞者死！”
　　喝声震天，空中登时又是电闪雷鸣，乌云翻涌，倒比前头更如坠入暗夜。
　　玉锦看得浑身冷汗直冒，一双手死死握着拳，连指甲都掐入掌心。
　　玉锦道自家从未见过这般酷烈场景，那青狐君愤然维护爱侣的模样真是教人心生敬意。只恨自家法术低微不能相助，只能双目圆睁，看着此情此景。
　　只见那符瑞将青狐君猛然往身后一拉，长身玉立，一双玉手在胸前转出一轮明晃晃的光球，接着又是一推，那光球渐渐变大，直入云层之中，又激起连绵不绝的雷声，一轮轮挟带紫电，滚滚而来。
　　符瑞冷哼一声：“天帝如何？也该愿赌服输。吾与青玄两个同心共气，再不怕什么诛仙台轮回池。要去一同去。”
　　青狐君含笑同符瑞两个并肩而立，皆抬头望天云交接之处。
　　那云层之后显出一金甲神君，忽然张开弓冲着符瑞青狐君射出一箭。那箭迅疾无比，几不能躲过。玉锦吓得闭目不敢再看，却仍支起耳朵去听。
　　耳边只听得箭入人体的声音，青狐君闷哼的声音，符瑞愤怒而狂发的哮声，之后，便是一片死寂。
　　玉锦慢慢张开眼，只见符瑞怀抱青狐君，神色黯然。青狐君背上一支金箭，那箭伤之处盈盈白光骤泄，更叫他面色愈白，神色愈倦。
　　只听符瑞道：“青玄，上次吾说的至死不见的气话，你不要当真。”
　　“你不必再戴这丑陋无比的面具，我知你心。你都说了，天下女子再美，也不过符瑞一笑。我笑与你看。”
　　符瑞慢慢弯起唇角，一朵浅笑宛如春花乍放，噙在口中，眼中却盈盈欲坠。玉锦看得心中叹息，用手一摸脸上，竟也是泪。
　　符瑞伸手将青狐君脸上的面具慢慢取下，自家慢慢将脸贴在上面：“你既断了仙根去了人间，我绝不在此处流连。你……等我……”
　　玉锦正正看见这两张贴在一处的脸，竟丝毫不敢动弹，连呼吸也摒住了：一张如梨花经雨的笑颜是符瑞，另一张分外苍白毫无生机的却是……
　　“师傅！”
　　玉锦大喊一声醒了过来。
　　她摸摸自家胸口，竟也都是冷汗。
　　愣了许久，玉锦方起身，径直找到郑源，一头窝进郑源怀里，喃喃出声：“师傅，你……莫要死……”
　　郑源见玉锦神情恹恹，便知她做了噩梦，于是把她搂在怀中安慰：“我自好好的，还要看玉锦修道成仙呢！”
　　玉锦抬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窝在他胸口听他心跳。
　　郑源边一手抚着玉锦后背边道：“玉锦儿，噩梦示警，既知晓可能之处，小心防备便是，自家不可先怕它。”
　　玉锦点点头，双手揽着郑源的腰，几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师傅在玉锦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