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見》月亮的聲音

2、《太君治》淡去

　　太君治一直記得兩人之間的開始。
　　那是在書院的花園裡，一個細雨如髮、輕薄如霧的日子，紅衣束髮的弒道侯沒有撐傘的在雨中漫步，不時停下來盯著某處看，伸手掬雨。
　　太君治看過好幾次這樣的弒道侯，全然沒有平時唇角帶諷的樣子，神情安靜詳和，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風景般，迷濛而遙遠。
　　他注意了很久，這一天，終於忍不住靠近那方風景那個人，開口搭訕：「為什麼不撐傘？這樣的薄雨，最易傷風。」
　　弒道侯愣了愣，看向太君治，即使是長輩也很少在他賞雨的時候搭話。
　　「細雨斜風作小寒，淡煙疏柳媚晴灘。入淮清洛漸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看著一臉認真的太君治，他忍不住笑了起來。「你不覺得這樣的雨很有味道嗎？」
　　太君治知道有不少人迷戀弒道侯，儘管沒幾個人敢真的靠近去追求，卻不妨礙他受人喜歡。此時此刻，見到這一笑，太君治的腦海恍惚閃過明媚動人、風情無限之類的詞句，然後理解了那些人的心情。
　　「賞雨也無須在雨中。」
　　說著，太君治鬼使神差地走到弒道侯面前，拉著他的手，將他帶回屋簷下。
　　從那天起，太君治和弒道侯親近起來，不知不覺間，彷若戀人。
　　後來，太君治發現其實弒道侯那時候的身體不太好，淋雨後便很容易發燒感冒，只是他老是戒不了在和風細雨裡散步的衝動。於是他總是在細雨紛飛的日子裡留意弒道侯的蹤跡，為他張羅擦拭的毛巾、為他燒旺一爐火、盯著他換上乾爽的衣服，情動時也抱著他給他溫暖。
　　許久之後，他們已形同陌路。然而在下著微雨的日子裡，太君治偶爾會想，他們曾經是那樣親密，是什麼時候開始有了分岐？

　　那天，他們的封賞下來，一個進了天機院，一個進了天府院，同為殿主。
　　難得聖帝賜宴，多數人趁此機會杯來盞去的聯絡感情、套消息。做為這波被封賞的新貴，太君治被敬了不少酒，儘管忙著周旋，他仍然注意到弒道侯悄悄地溜出宴會。想到兩人已經有一段時間不曾見面，於是也找了個空檔溜出去，走到迴廊，這才發現外面在下雨，輕薄如霧。
　　弒道侯果然在雨中，站在花園的池塘邊，盯著池水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太君治向弒道侯走去，卻沒有勇氣走到他的身邊，只是停在身後。
　　弒道侯回身看著他，沒有開口。
　　太君治隔著如霧的細雨看著弒道侯，總覺得他離自己越來越遠。儘管如此，還是忍不住關心的說道：「酒後淋雨易傷身體，早點回去吧！」
　　「為什麼不選擇天府院？那會讓你輕鬆許多。」弒道侯問。
　　「天機院才是適合我的地方。」太君治回答。
　　「是嗎？」
　　然後是沉默。沉默到最後，太君治嘆了口氣：「你該多愛惜自己的身體。」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弒道侯沒有回應，太君治也沒有再開口，他只是安靜的轉身離開，不再看向身後熟悉而陌生的弒道侯。
　　隔天，香獨秀幫剛上任的弒道侯請了三天假，沒人知道詳情為何，只私下謠傳著弒道侯捨了太君治琵琶別抱。
　　太君治不曾問過香獨秀的事，弒道侯也不曾向他解釋。
　　解釋其實沒有什麼意義，過去了便是過去了，即便再回頭，一切也都不同了。

　　隨著他們之間私下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感情似乎也越來越淡薄。
　　太君治和弒道侯之間的分岐越來越大，不獨政治理念，還有行事作風，儘管有些時候太君治知道弒道侯是以他的方式為他爭取利益，可太君治就是難以接受。
　　在兩人同時受封為天機院和天府院院主的時候，同樣是聖帝賜宴的場合，只是兩人已沒有多少交流，各自有各自的交誼圈。
　　宴席裡酒酣耳熱的時候，太君治看見弒道侯悄然離席，想來又是到花園散步。
　　當太君治成功溜出宴席後，果然看到弒道侯站在花叢間，此時細雨紛飛，他仰頭望著天空，不知神思何在？
　　看著雨中身影迷濛的弒道侯，太君治想：『也許，自己應該再做些什麼……』
　　於是他開口呼喚：「弒道侯……」
　　弒道侯聽到聲音後看向他，像是等著下文。
　　太君治站在迴廊下，嘴張了張，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最終，他什麼話也沒說。
　　在雨霧中的弒道侯從來不是先移動的那個人，可今時今日，太君治沒有勇氣走入雨中，他不知道該不該踏出這一步，踏出後，接著又該如何？
　　於是，兩人只能靜靜地彼此凝望，不過瞬間，卻似萬年。
　　「呦，這不是院主嗎？又在賞雨？」
　　香獨秀的獨特嗓音響起，只見他踏著輕盈的腳步走到最靠近弒道侯的廊下，高興的朝他揮手。
　　太君治看了香獨秀一眼，想起這段時間的謠言，覺得心口隱隱作痛。
　　只要他願意，弒道侯從來不缺陪伴的人，從前有太君治，現在有香獨秀，以後，誰知道還會有誰？
　　『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念及此，太君治轉身離開，帶著自胸口漫延到四肢百骸的疼痛，卻忘了身後那人即便裹著拒人千里的清冷，也是血肉之軀，也有情緒與淚水。

　　後來，聽說那天弒道侯最後是上了燁世兵權的馬車時，太君治不由得神思恍惚。
　　『那個人，哪裡是弒道侯能夠鬥得過的？』
　　然而，弒道侯並沒有和燁世兵權產生衝突，他們的連繫日多，甚至傳出弒道侯成為燁世兵權禁臠的謠言。
　　都說謠言止於智者，可太君治知道那兩人即使不是那樣的關係，也一定達成某些協議，破軍府和天府院之間的合作勢必更加緊密。

　　又一個細雨紛飛的日子，紫薇宮的會議剛剛結束，多數人怕等一下雨勢變大，急急地離開紫薇宮，太君治也怕路上擔擱太久，院內還有許多院務等著他去處理。
　　太君治在宮門口等著求影十鋒出現，遠遠見到弒道侯從雨中走了過來，彼此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點點頭當作打招呼。
　　他站在宮門口的飛簷下，而弒道侯仍站在雨幕裡，交會的目光不再有過去的默契和柔情，只剩下陌生。
　　太君治還在想著自己是否該開口說些什麼，求影十鋒已撐著傘走到身邊。
　　「院主。」
　　『現在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太君治想，於是他說：「我們回去吧。」
　　「是。」
　　求影十鋒看見站在雨中的弒道侯，禮貌性的點頭為禮，而弒道侯回以一笑。
　　太君治轉過身，沒有去看那個笑容。他知道那個笑容太美、太動人，卻，早已經不再屬於他一個人。
　　求影十鋒不知為何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太君治沒有深究，只是加快步伐離去。
　　『反正，已經是不同路的人……』

　　2011/1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