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香》不是雪

2、第二章 轉山、轉水

　　張昭坐在馬車上，聽著管事稍為解釋楊家大院的內宅事。
　　張昭的母親是楊老爺得三男多年後才得的么女，從小就備受寵愛，但是楊霖貞、楊四小姐，沒有尋常富家小姐的驕縱氣質，反而在四兄妹中，最熱愛刺繡這項需要新勤學習的家學，得以手藝最巧。
　　但許是女人的天性，感情永遠先於理智，富家小姐愛上了店裡的頭的小職員。
　　張昭的父親只是個會寫幾個字、算得些數字的小會計，父母雙亡、別無親戚不提，身無長物、薪水勉強一人不餓，楊老爺當然不會同意把女兒嫁過去吃苦。
　　於是後來的事情張昭也知道了，父母私奔，結局不敢說，但到現在為止還算幸福美滿。
　　“三位少爺的孩子有的比您大了近十歲，也有的和您差不多大，您可以和他們交流、親近下。”五十多歲的楊管事說
　　“好的，我知道。”
　　看管事有打算讓自己在那邊多待的樣子，張昭也不好說和別人約好了。
　　雖然張昭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外公的事情，對外公也不熟悉，極端點可以說沒半點感情，但也不好和不熟悉的人說這種話。
　　楊管事身上帶了幾本關於楊家家傳手藝的整理，趕路的時候就拿來給張昭讀讀。
　　這對張昭來說很新奇，他學習磨針、挑針、浣紗、刺繡、縫繡，可都是母親一針一線、一字一句言傳身教來的，還沒見過書上怎麼說。
　　路途遙遠，馬車也不是總走平順的路，當車子搖晃的太過厲害時，為了不讓自己頭暈，張昭都會放下手中的書本。
　　放下書本後，不是閉目養神，就是聽這位在楊家貌似擁有很高職位的管事講解。
　　“四小姐這輩，名字中都帶著霖字，昭小少爺您這輩，是雪字。”
　　“老爺病重，目前宅裡管事、掌管家業的是大少爺，楊霖生，霖生少爺的小女兒與您一般歲數，閨名楊雪茉。”
　　“二少爺楊霖安，三少爺楊霖宣，其他小少爺、小小姐就不多介紹了，昭少爺親自去認識也好。”
　　同歲人……張昭對於村裡的同歲人印象不深，大多數男孩子總是不喜歡同整天擺弄針線的人一起玩，跟女孩子也不熟，想來想去，一直都只有崔昱。
　　同是從小學習家學，這些表兄弟姐妹應當不會向村裡頭那些人一般吧。
　　懷著對同齡人的新奇，張昭問，“我可以問問，還有誰歲數同我差不多嗎”
　　楊老管家撫摸著長長的白鬚，露出欣慰的笑容，“當然可以，二少爺三子楊雪譚長您三歲，三少爺獨子楊雪樊與您同歲。”

　　※
　　一個月間，張昭對於家學、祖傳手藝經了解了七七八八，可能是考慮到路途的遙遠，楊管事帶了不少書來，不僅有傳統的繡法，還有關於製作繡針的鐵冶之術、挑選原料的植物大全，路上有些時間，張昭還特別買了些草木全集、有關於職務中毒後的醫治以及醫藥相關。
　　除了楊管事和張昭，就只有另一位專門被僱來趕路的車夫，整日抬頭不見低頭見，張昭也從字裡行間，得知了眼前這位楊管事，原來是伴隨了自己外公近一甲子的家僕，在楊家人人都稱一聲楊管家，地位超然。
　　張昭問了楊管家許多關於母親的童年，以及荳蔻時代與父親的事情。
　　“四小姐出生時老夫人已經三十五歲了，那時大夫都卻告老爺及夫人，說夫人年齡太大，產子怕是會有危險。”
　　“但要夫人墮了這孩子，夫人也於心不忍，況且老爺和夫人一直很想要個小姐。”
　　“距離上一胎三少爺的出生過了八年，這麼多年，夫人已經不對這想法抱有希望，偏偏剛去廟裡參拜後就懷了身孕，大夫也說八成是個女孩。”
　　“結果夫人早產了，八個月大時四小姐就出生了，幸好母女平安。”
　　“四小姐小時體弱多病，看了很多大夫，都說沒法根治，只能慢慢調養，這調養久了，四小姐也讀了些醫書，自己也懂了不少，長大後身體也就好轉了很多。”
　　張昭默默看了眼矮桌上剛買的醫書，想到買時楊管家不怎麼意外的眼神，以及熟練的、從入門開始挑選的動作，了然的點點頭，開口說：“母親這些年都沒有生過大病，想必是身體好了許多，請管家別擔心。”
　　“沒什麼，聽到四小姐的身體不錯，我就安心了。”
　　“不過我從來都不知道母親學過醫。”
　　“那麼就是昭少爺身體好，從小不用多看病、吃藥，該高興才是。”
　　“說的也是。”
　　楊管家沉默了一段時間，思考了許久，說：“宅子裡四小姐的房間一直都沒有變動，所有東西都還在，自小姐走後，老爺常常在那邊坐著，一坐就是一個下午，唉，不說這個，要說的是，在四小姐的房間中，有很多本四小姐小時候看的醫書，還有關於家學中小姐自己的筆記，這些書老爺從來不許任何人進去翻動或是搬走，昭少爺有興趣，可以去四小姐的房間看看，我想老爺是樂意的。”
　　張昭道：“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太好了。”

　　※

　　轉山、轉水、轉佛塔。
　　蜀地四面多山，山中多泉，泉水窮處見雲欤?吷嫌蟹鹚?
　　楊家在蜀家大業大，入蜀後，車馬又趕了三天，才到達楊家大宅。
　　楊管家不愧是能夠做到管家的人，一路上，把張昭照顧的無微不至。
　　無微不至不是說把張昭當殘疾人對待，而是能夠把握天氣和飲食，雨前找好地方不冒雨，遇熱吃食口味微酸，為了應變多變的天氣，冬衣夏衣內彝ㄍǘ加小
　　可以說，這麼長時間趕路，張昭沒有生任何的病，沒有一次水土不服，都要感謝楊管家。
　　在楊管家的帶領下，張昭走過長廊，來到房間休息。
　　此時已是傍晚，楊管家說了，等會兒會有人送晚飯、洗澡水和衣服過來，天色已晚，就不去打擾老爺休養，明日早飯後會再來接人。
　　屋子不小，路上楊管家有提過關於屋子住所、用餐禮儀以及一些相關的規矩，張昭都記了下來，所以現在知道，依照這間屋子的位置以及房間內的器皿、擺設，這裡並不是間客房。
　　摸著方才侍女送來，手感極是舒適的衣服，張昭面無表情的想起，外公來在生病，並且病重，並且，這宅子裡，還住著三個伯伯，以及五、六個表親，只是為何這大宅從進門來，除了侍女和侍者，其他親戚一個都沒看見
　　楊管家在路上並沒有對於親戚們在多說什麼，只說讓自己認識更好……
　　一個月，言傳身教，與在許多書本薰陶之下，張昭有些明瞭，在大家庭，尤其是富貴者的大家庭裡，為了想要的東西，有很多事情不會如表面上看來的清澈、單純。
　　張昭並不想管這些，這麼多年不見，沒有家財萬貫他也過的很好，更何況，還有人在等他。
　　現在張昭只想看看外公，並且把母親留下的書與筆記學習完。
　　雖然很想馬上行動，但是張昭還是靜下心來，照著管家說的話，讓自己好好休息這一個晚上。

　　※

　　推辭了昨晚要來幫自己沐浴的侍女後，隔日早晨，張昭再次請要來扶侍自己更衣的侍女迴避。
　　從來沒有受過這種待遇的張昭，雖然臉上表情不多，看起來只是微微苦惱，其實已經方寸大亂，緊張的說不出話來。
　　用過早飯後，楊管家果然準時出現，帶著張昭來到楊老爺的院子。
　　一路上雕樑畫棟，勾心鬥角，浮華中帶著沉穩的貴氣，所有屋子的外觀顏色都以黑、紅為主，裡頭尚不知道，張昭也只有見過一間屋子而已。
　　昨晚進門時太累沒有好好欣賞，這次張昭沿途以目光掃過，看到了許多植物，並且看的出來，有專人特別打理。
　　除了一般富貴人家都會有的牡丹、月季、玫瑰外，牆上還有優雅的、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精心培育的蘭花，以及這季節沒有開花的梅樹，但最教張昭印象深刻的，當是蜀地四處尋常可見的杜鵑花。
　　紫花杜鵑低首如浣紗女，桃紅杜鵑色豔不輸百花王，粉色杜鵑不深不淡，以洽好的姿勢立著。
　　如此立姿與色容，張昭當場就想把此景畫下，回到繡房、織成一片繡圖。
　　待張昭回神，發現楊管家笑著回頭看著他，不禁羞的低下頭。
　　“沒事，昭少爺，您這眼神在下十分熟悉，夫人與四小姐每當遇到美景時都會如此，夫人與四小姐對美麗的花卉或者鳥類總是無法抗拒，一遇美景便忍不住想記下、回頭繡出來。”
　　張昭感覺到後頸的熱度在慢慢消退，說：“這個我知道，我會這樣便是因為母親時常會如此，長久也養成了這個習慣。只是沒想到母親竟是從外婆那得來的。”
　　“不，並不是，這不是種學習或者習慣的，昭少爺，在下曾聽夫人說起，這是種本能，是刺繡是家中，有天份、有美感的人所流動的血液，您這樣，在閜感到十分欣慰，有天份、才能的人，已經不多了。”
　　“不多了” 張昭歪著頭，不解道。
　　“不是每個楊家人都對刺繡十分有天份，大部分的楊家人會的都是管帳、買賣，只有少部分的人擁有這種天份，可遇不可求。”
　　“如果只是一味的做買賣、生意，也許楊家不會倒，但絕不會一隻獨秀，撐起家族百年來不曾落下，每三、五代中，會出現幾個有天份的人，不斷改良、研發，百年來，在布料、染色、繡花部份，不斷改進，因此，楊家才堅立不搖。”
　　邊走邊說，兩人走著就到了楊老爺的院子。
　　見有侍女站在不遠處，楊管家停止談話。
　　雖然楊管家沒有明說，但是張昭感覺的出，剛才的對話應當不是可以隨意傳給他人聽的，於是也閉上嘴巴，不再多說。
　　到了門口，楊管家轉身，道：“老爺尚在病中，病情同在下離開前的兩個月比起，不好不壞，昭少爺，如果可以的話，可否請老爺多起來到窗邊或是花園曬曬太陽，大夫說過多走動有利身體健康，可老爺一直不願多動。”
　　看了眼緊閉的大門後，厚重的質感彷彿輕易的隔絕了兩個世界。
　　張昭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