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红妆》筱鱼儿

13、第十二章 红酥手 黄藤酒

　　大婚前一日的晚上，宫里按照惯例派来了一位名为秀婉的姑姑，交代第二日的成亲事宜，大到迎亲的队伍何时进府，小到我该哪一只脚先踏过火盆，她都一一做好了安排。表哥在一旁非常认真的听着，命管家福顺全部写下来，免得明日乱了手脚，再出差错。我在一旁心不在焉，只觉得宫中的人办事果然严谨，啊，不知这位秀婉姑姑替多少人操办过婚事呢，这么有经验。

　　正愣着，秀婉姑姑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恶狠狠的瞪着我，想必是怨我失神了。我瞪大眼睛望着她，心想我好歹也是要嫁进宫里做你主子的人，对我如此这般粗鲁，像什么样子？和秀婉姑姑互看了片刻后，明显觉得她的气势压倒了我，于是赶忙赔了个笑脸。表哥见我的样子，又觉得好笑，又要假装镇定，于是化作一阵干咳。

　　秀婉姑姑扬着头，煞有介事的将我领进房中，交代我好好坐在床榻上，说着递给我一个小册子。我翻开一看，里面画的竟是男女行房事时的春宫图，吓得一把扔得远远的。

　　“害什么骚呀？明日就要成婚了，这是做妻子必须懂的。”秀婉姑姑从地上捡起书，塞回到我手上。

　　我尴尬的看着她，心想自己才不会让四公子动我分毫，我早就下定主意，成亲归成亲，不过是个名分罢了。四公子日后愿意再娶谁我绝不阻拦，总之我是不会和他有夫妻之实的。我仍然记得延哥哥说的，总有一日他会娶我过门，我一定会等到那一天的。

　　见我拿着书，迟迟不肯翻开的样子，秀婉姑姑以为我是害臊，不愿当着别人的面翻看，于是摆摆手，“得了，你自己在这儿看，我去外厅等着，有哪里看不懂就喊我。”

　　我望着秀婉姑姑的背影，直到她彻底走出内屋，才大松了一口气，一把把册子扔到床脚。

　　床榻旁的窗户似乎被一阵风推开，吱呀一声响。我放眼望去，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杵在窗外，大叫一声。仔细一看，是二公子，长吁了一口气，吓坏我了。

　　门外的秀婉姑姑闻声要进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我伸长脖子朝门外喊着，“是，是一只老鼠。我还没看完呢，你，你可千万别进来啊！”

　　接着听到秀婉姑姑嘟囔了两句，大概是说没见过哪家姑娘再比我麻烦了。我朝外厅的方向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二公子见了幸灾乐祸的笑着，“你可别小瞧了秀婉姑姑，她可是宫里的老人儿，把她惹恼了可有你好果子吃。”说着纵身一跃从窗户翻身进来。二公子身手矫健，一阵风掠过，便轻轻坐在了我的床边。

　　“你怎么来了？”我呆呆的问道。

　　“怎么，要嫁人了，就不欢迎我了？”二公子笑了笑，好似并没有因为我的婚事而烦恼，说着抓起我扔在床脚的春宫图，在我眼前挥了挥，“如何，看得怎么样？”

　　我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哪里看不懂，我来给你讲？”说着随手翻开一页，举到我的面前，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我瞥了一眼图上的画，女子平躺着，双腿如盘蛇般扣着正压在自己身上的男子，我立刻将目光撤回来，只觉得双颊滚烫，脸已经涨得通红。

　　二公子见我的模样，“行，应该是看懂了，那下一个。”

　　我侧着头，听见翻册子的声音，并没有转过头去看。

　　“秀婉姑姑的绝招你还不知道吧？一会儿可要考问你的，答不上来她还会亲自监督你看完的。”二公子半真半假道。

　　我无助的抬头望着他，心头一酸，一股眼泪往上涌。延哥哥啊延哥哥，明日我就要和四公子拜堂成亲了，你为何还笑得出来。我心中千万个不愿意，又能和谁说呢？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可若你变了心呢？我低下头，不愿再多说什么。

　　二公子见我的样子，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是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咱们不看这个了，”说着将册子往身后一扔，“等我们成亲之日，我亲自教你。”

　　我破涕为笑，“ 不用你。”

　　二公子会心的笑笑，没再多说，我倚在他的怀里，看着窗外的月光，柔软的洒在花园的石子路上，如果这一刻能够静止该有多好，如果太阳不再升起该有多好。

　　没过会儿便听见秀婉姑姑的脚步声，“赵姑娘看完了没？我进来了。”

　　二公子一个飞身跃出屋子，躲在了墙根下，我跑过去将窗子稍稍拢紧些，然后赶忙回到床上坐着。正紧张着想，秀婉姑姑来考问我，我一问三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秀婉姑姑拉长着一张脸走了进来，我老老实实的将册子还给她。

　　“都看完了？”

　　“看，看完了。”我结结巴巴的答道。

　　谁料姑姑根本没有考问我，只是随手将册子收起来，该死的二公子又骗我。我噘着嘴朝窗外望了望，不知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接着秀婉姑姑将采芸采萱叫了进来，交代明日应该如何梳洗打扮，包括沐浴熏衣都是有讲究的，我听得直打哈欠。隐约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笛声，宛转悠扬，幽幽绕耳，引得我走了神，眼前只看着秀婉姑姑的嘴一张一合，而实际正竖起耳朵听着窗外的声音，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那笛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我想，定是延哥哥坐在屋顶为我吹奏的。看看衣架上撑着的嫁衣，想到明日就要穿上它，我心中一阵翻腾，又酸又涩，很不是滋味。

　　第二天一早就被采芸采萱掳起来梳洗打扮，我耸拉着脑袋，根本不想起来，直到坐在梳妆台前的时候，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按惯例，新娘子的头是由一位长寿的老婆婆来梳，寓意新人白头偕老。老婆婆进屋来看到我无精打采的模样吓了一跳，“哎呀，这新娘子是怎么了？怎么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说完立刻觉得不吉利，摸了摸桌脚，“呸呸。”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说着用酥油帮我梳着长发。接着采芸采萱端来一碗莲子百合红枣汤。

　　“我不饿。”我看也没看便挥了挥手。

　　“我的小姑奶奶，这是取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意！一定要喝的。”老婆婆着急的说着，恐怕从没见过这么随意的新娘子。

　　我看了看老婆婆皱着眉头跺着脚的样子，着实是怕自己和四公子没有白头偕老，反而把这样一位长寿的老婆婆给气坏了。于是接过采萱手里的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哎呀，别急，慢点慢点。”老婆婆捋了捋我的背。

　　一阵忙活后，终于穿上了嫁衣，婆婆将头盖盖在了我的头上，塞给我一颗苹果，并嘱咐进入洞房之前一定要握紧，千万不能将苹果给掉了。我点了点头，觉得头上的发饰足足有十几斤重，压得我头痛得很。

　　外面的锣鼓声响着，秀婉姑姑跑进来喊着，“新郎来了，快，快出阁了，别误了吉时。”

　　采芸采萱扶着我站了起来，我的头被发饰压着，眼前的盖头整个把脸遮住，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被人牵着走。

　　“小姐小心，跨过去……好，小心头。”采芸指挥着我坐上了轿子。

　　觉得轿子被抬了起来，我将手中的苹果扔到一旁，一把将盖头扯了下来，这才觉得喘上来了几口气。悄悄的掀开窗子上的帘布，看车窗外。果然是陛下的公子迎亲，队伍真的很壮观，敲锣打鼓的声音传遍了整条街，老百姓也都站在路旁看热闹，希望沾沾喜气，每个人脸上都笑盈盈的。

　　路过风和楼的时候，二楼观景台一抹青紫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是延哥哥！我心中一颤，打了个激灵，脉脉的望着他。他站在阁楼上俯身向下望着，碰倒我的目光时眼里闪过一丝悲伤。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难过，他挤出了个笑容，朝我点点头，消失不见了。

　　我又望着风和楼许久，直到再没看到那抹青紫色，才终于承认二公子是走了。于是安分的坐好，将头盖盖上，又捧起了刚才被我撂在一旁的苹果。

　　轿子突然停住了，我听到秀婉姑姑在门外喊着，“新郎官呢？快过来。”

　　轿子外面吵吵闹闹的，似乎围观的人很多。一阵脚步声后，帘子被人掀起来，一双纤长有力的手伸过来，要扶我跨出轿子。我并没将手伸过去，双手捧着苹果，自己站了起来，跨出门时一个不小心，头饰挂在了横梁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一双健硕的手臂揽着我的腰，一把将我抱起。

　　只听秀婉姑姑大喊一声，“苹果，苹果别掉了。”声音里并没有丝毫焦急，倒是欣喜得很。

　　“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刘允不说话，自顾自的抱着我往前走着。

　　“礼节里似乎没说新郎要抱着新娘跨火盆。”我辩解道，想着现在只能以理服人。

　　“真难为你还知道自己是新娘。”刘允小声说道，“规矩是新郎牵着新娘走没错，可你不愿意，我只能抱着了。”我刚要张口辩驳。刘允便抢着说道，“似乎这样也没有不合规矩啊，至少没人说不行。”

　　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只粗喘了几口气，安慰自己道，反正累的是他，我不吃亏，没事。一路来到大堂里，刘允才将我放下，塞给我一段红绸子，自己握着另外一边。

　　“良辰吉时到，新郎新娘一拜天地。”我跪倒在面前的蒲团上，向前磕头，谁料因为头上戴的发饰太多，一下子栽向了前面，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重新抬起头来。

　　“二拜高堂。”我又向前一磕头，身子差点没直起来，一旁的刘允伸手将我慢慢扶了起来。周围的人一阵起哄，还有几个人高兴地鼓起了掌。我不耐烦的转过身对着刘允，等着赶快拜堂完事。

　　“夫妻对拜。”我轻轻向前探了探脑袋，不想再一下子叩拜下去，免得又直不起身来，谁料后面一个人将我的脑袋狠按下去，真该死，肯定是秀婉姑姑。然后隐约看到红布下刘允直起了身子，走到我身边，将我搀扶起来。

　　刘允一把将我横抱起，周围的人高喊着，“洞房洞房洞房。”我心里暗骂，刘允从哪里寻来了这一群泼皮无赖。

　　来到新房，我楞楞的说道，“戏演完了，你可以将我放下来了。”

　　刘允仍旧抱着我，向床榻走去，“你觉得是在演戏，我可不这么认为。”说着将我慢慢放到了床边。

　　我咽了口吐沫，“你该去外面敬酒了。”

　　刘允没吭声，只拿了挑杆将我的盖头掀开了。我看着眼前一身喜服的他，笔挺的站在我面前，愣了一瞬，“还没到掀盖头的时辰呢。”

　　“我知道，替你掀开了，省得你无聊，趁我敬酒时自己就揭了盖头。”

　　我撇了撇嘴，低着头，心想他还真了解我。刘允说罢转身朝门外走去，我冲着他的背景喊道，“少喝点！”

　　他猛地转身，满脸是笑，笑容好灿烂，似是春日的阳光明媚，“这么为夫君着想？”

　　我扬了扬眉毛，“我是怕你借酒撒疯。”

　　刘允听了哑声一笑，跨出门去将房门紧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