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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错落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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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别开头,突然觉得那张温厚的大掌所赋予的力度是她所不能承受的重量,两个生命中无比信赖的人在短短几小时内对她说了同样性质的话,莫名感觉悲凉。
那种感觉,就仿若自己孤身置于荷马史诗中的特洛伊城,一座连自己都看不透存在与否的城池,除了等待海伦、木马与背叛,别无他法。
比死亡更痛苦的是,凌迟而不得死。
到底还是孩子气啊,软软的发丝摩挲着躲过高易城的掌心,他无奈的苦笑了一声,“不早了,小淮,我送你回去。”
秦淮低头看了眼手中握出汗意的手机屏,“我,不回学校了。”耸耸肩,“我要去找姚瑶,本来我今天来就是要找她的。”
高易城顿了片刻,道,“也好,那我领你去她们楼下。”
秦淮并不想再麻烦高易城,尤其是在得知姚瑶先提出分手的情况下,只是她又实在想不到独立找到姚瑶的方法——这该死的记性。
不过所幸,老天没有眼睁睁的推秦淮进入泥潭,还颇为施舍的伸出援手抚慰了下她快要纠结至死的心。攥了许久的手机屏终于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字体在夜色中晃得分外璀璨。
“是姚瑶。”秦淮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急急说,“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
高易城也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点头应道,“那好,你快点接电话吧,我先走了。”
一语毕,便扭身离开了,秦淮的一句道谢还没来得及酝到口边,看到的就是他的背影了,瘪了下嘴,其实也知道如何道谢都抵不过欠下他的人情,既然他也不在乎,那么不说也罢。
当下纤手微微滑动,接起了电话。
姚瑶的声音听起来再自然不过,还略带慵懒,半点都没有失恋的样子。虽然早已查知姚瑶便是姚瑶,不是什么台言女主那样放大到要死要活的性情,可是这样的反应却是秦淮所没有预料到的。
“你刚刚怎么关机了,害我一直找不到你,吓的要死。”秦淮嘟哝着抱怨道。
“我没有关机,”姚瑶轻笑了一声,“我最近在淘宝上给了个差评,惹了一堆麻烦,一顺手就把来电都设成拒接了。“
秦淮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想了一下,还是说,“我见过高易城了,我只是,很担心你。”
“唔,”姚瑶在那头应了声,空白片刻后,追问了句,“那是说,你来我们学校了?”
“嗯,”秦淮道,“不过我忘记你宿舍楼了,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姚瑶扑哧笑了一声,“傻丫头,这有什么可惊喜的。不过我现在也不在宿舍,我在学子湖这边吃烧烤,就知道你是狗鼻子,哪里有肉香就飘到哪里,过来找我吧。”
“这么晚了还有烧烤?”秦淮有点吃惊。学子湖是G大的一个人工湖,她们初考来的时候还是个操场,中心只有一个小小的喷泉,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就被学校硬生生的给挖了个坑,趁它还没有注水的时候,姚瑶硬生生的拖着秦淮过去围观,那时秦淮就开玩笑,坑已经给你们挖好了,儒生也满满堆积一校园了,现在就剩下最后一步点个火了。不过后来那个湖建成以后,倒也是副极美轮美奂的场景,这是秦淮所始料未及的。
“嗯,这是学生自己经营的烧烤店,可以经营到两点半。”姚瑶简单介绍了下,随即补充道,“你还记得路吗,要不然我过去接你?”
“不用的,我就在梧桐路附近,很快就到了。”秦淮虽然别的地方记性不好,但是方向感却是极佳的。姚瑶也不多话,只淡淡应了声便挂了电话。
夜凉如水。两三对情侣相偎相依在学子湖中央的圆台周围低声调笑,秦淮拢了拢垂到颊边的发丝,踮着脚尖从吱呀吱呀叫着的木桥上走到姚瑶身边。
“喏,”姚瑶伸手递上一只鸡翅,月光下亮亮的油色泛着莹莹的光,“才刚给你烤好的,趁热吃。”
秦淮伸手接了过来,浓香扑鼻,但却如何都勾不起食欲。她左手攥着竹签子,挨着姚瑶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看着姚瑶灵巧的双手摆弄着面前简易的炉火,折腾着一只鲜嫩的脆皮红虾。
“快些吃,”姚瑶侧头看了她一眼,“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淮低低嗳了声,抬手凑到了嘴边。口感倒是香软酥滑,不过孜然放的有些多,并不是她的胃口,约略啃了两口,秦淮便放下手来,单手擒着竹签慢慢的碾圈子玩。
幽暗的灯光下,对面桌的情侣极暧昧的喂食片刻后,肆无忌惮的拥吻起来,秦淮正无聊的四处打量,没想到偏偏遇到这样的场景,有些尴尬的垂下头,姚瑶在一旁低低的笑了声。
见秦淮并没有什么吃的兴致,烤完手中的大虾,姚瑶也就自顾自的收了手,边收拾整理着东西边道,“不太想回寝室,就突然想到半个月前和高易城订的这个摊子,款都付了,不来实在可惜。”
姚瑶的笑容有些苦涩,“我本来想瞒着你的,秦淮。”
“还记得上周末我想给我妈个生日惊喜突然回家吗?”姚瑶顿了顿,“呵,那还真的是个惊喜。”
“我爸住院了。本来只是脑血栓,我妈想着是小事不想我挂念就瞒着我了,做完融栓手术一切都会好的。可谁想到,偏偏我们家就是那么背,手术失败了,我妈就连再告诉我都不敢了。”
“秦淮,我爸爸的手术失败了。”姚瑶回过头,那对倾国倾城的眸子里有晶莹闪过。“我爸爸,他成了植物人。”
“可偏生,又不是那种真真正正的植物人。他身上开始生疮,大大小小的疮,每半个小时就会痉挛,喂一口东西会吐掉一半,还时不时的会出现盗汗现象,没有思维没有意识,一分钟都不能离开人。就他现在的状况,请个看护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我妈没办法,现在店也顾不上,没日没夜的看着他,还要忙着瞒着我。”
姚瑶收拾好东西,向后缩了缩身子,环住肩膀苦笑了声,“你是见过我妈妈的人,心高气傲还爱收拾爱漂亮,可是现在她的样子,连我都不忍心看。家里发生了这种事,求谁都没有用。连我奶奶,听到她亲儿子看病需要多少手术费的时候,都能狠心的说出不然就这样子算了,早点走还能少遭点罪的话来,别人,还有谁指望的上。”
秦淮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移过身子轻轻抱住她,“我可以,回去帮你问问我爸,看能借你多少。”
姚瑶低笑着推开秦淮,“你不要去问,我不想再去借钱了。我不想欠任何人人情,尤其是高易城和你,你们是我前18年生命里最美好的回忆,我不想用任何杂质来污浊这份感情。”
“刚得知消息的时候,我哭的死去活来,不顾我妈的阻挠硬是要给高易城打电话,他就立刻逃课回来找我,然后我们一道回了他家。”
“我和高易城谈了三年的恋爱,三年里双方父母全都认可这段感情,甚至于彼此见到对方父母都被催着用爸妈两字来称呼了。可是,还是不够多。当高易城和他爸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爸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什么,你现在才多大,砸出去我俩攒了大半辈子的钱给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老丈人,你是不是傻了。”
看着秦淮投来的不可思议的眼神,姚瑶再度笑出声来,“呵,他就是这么说的,当着我的面。”
“高易城18岁生日的时候向我求婚,他说等一毕业我们就定下来。那个时候高爸高妈都在,他举着那个寒酸的银戒指求婚的时候,高爸还笑他这个穷酸样子哪个女孩会嫁他,吩咐高妈把家里的一块和田玉坠一道拿来,免得到时候给孙子讲着听的时候被笑话。那时我当真幸福的以为高家把我当做是一家人了。从前和高易城两个人在一起时,他就喜欢亲亲抱抱的,有的时候克制不住,就会想……”
姚瑶顿了一下,抬手拭去颊边的泪来,“可是我都拒绝了,我妈一直和我说不管现在是什么时代,女孩子都要自重,尤其是我还学模特,要是一时大意落了什么口角,一辈子也就完了。所以不管他有多想,我一直都没答应,可是那天,那天我却没推辞,我以为不会有问题的,我们迟早会结婚,所以都是早晚的事,就允了他。”
“这件事我谁都没有告诉,除了他和他的家人,根本就没人知道。他妈那个时候还帮我们买套,嘱咐我别吃药会伤害身体,他爸总是忙,可一起出现在饭桌上的时候也总是给我布菜。那段时间我常往那里跑,我妈都有察觉到不对劲,可是她要忙着顾店,没时间盘问我,每次刚提个头就被我岔过去了,现在想想,最对不住的就是我妈。”
秦淮无措的凝视着手中的竹签,“所以……”
姚瑶似乎是憋了太久,并未理会秦淮的打岔,自顾自说了下去,“当时高易城挺生气的,拉着他爸就进了里屋,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不过出来的时候答应借钱了,用打发施舍妓女一样的口吻说可以给我10万块钱,但是要打借条,呵。”
“钱我自然是没有要,想通了也就直接跟高易城分了手。不过都是卖,为了感情卖才能卖个10万块,我倒还不如直接……”姚瑶没有说下去,月影下一个人半抱着自己,那模样萧瑟而凄凉。
“秦淮,其实今天约你出来,我就是想和你说的,可是看到你就说不出口,然后我就想那就这样瞒着你吧,避而不谈能拖多久就算多久,可是没有想到你会大半夜的找过来。”
“秦淮,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我要去做一件错事,一件彻头彻尾就错着的事,你那么美好单纯,我不想带坏了你……”
“姚瑶你在胡说些什么,”秦淮一把扔开了手中的竹签,抱住面前纤瘦的身躯,“你没有做错事,你只是做了最应该的事而已。你没有错,你没有错,是我们都太没用,帮不了你,姚瑶你不要这样子,你还像早上那样讽刺我好不好,就算是装出来的也好,我不想见你这样子……”话音到了后来,满满的都是哭腔。
姚瑶再一次伸手,坚定地推开了秦淮,像熟稔的大姐姐一般摸了摸她的脸,“小淮,我已经办了休学手续,大概天意如此,要你这样见我最后一面。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见你了,你是我记忆里唯一没有被破坏掉的人,你那么美好,所以只能留在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