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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友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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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苏澜依着好容易才讨来的地址,一路半导航半问人,历经千辛万苦绕进那一圈老旧的苏式建筑里时,出发之前所有的担心和紧张早已化作了一团怒火,嘴里心里齐齐诅咒着某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恨不得立即诛之,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而某个深陷于诅咒中的女人显然是侥幸躲过了这场灾难,悠然的窝在窄小的厨房里,甜蜜闲适的为自己筹划着晚餐。
简单的用条斑点发带绑起刘海,随意的将过肩长发挽了个结,从有些掉漆的门后挂钩上取了心爱的碎花围裙,又极顺手的挽了挽袖子,轻盈的在狭小的不可思议的空间里旋转了身,开始忙碌起来。
秦淮从不否认自己是个懒人,懒的甚至有点散漫,过日子处人际往往都是凭着感觉在走,虽然有时会不怎么招人待见,但终归是让自己过得舒心满意。
比方说,今儿下班,突然就有了点亲手做羹汤的打算。于是径直顺路拐进了小区旁边的菜市场秤了两斤鲫鱼,又挑拣了几样平日里最爱的蔬菜,满打满算的规划好款待自己的四菜一汤,欢喜的回了小巢。
而现在,秦姑娘悠悠的抽出了把磨得锃亮的刀,夹在指间略略掂量了下,开始杀鱼。
不错,正是杀鱼。本来是件血腥到不行的事情,只是那几只鲫鱼本就在路上颠了半晌,虽还存留着那么几口气,不过也早就蔫蔫的蹦跶不起来了。更何况秦姑娘也不是个一般人,大小就跟着老爷子混病房,看手术开刀血流成河时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站在一旁讨论开口和缝针的艺术性,所以要对付起这几条半死的鱼来,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只见银光闪闪,秦淮手起刀落,长长的尖刀划过略微凸起的鱼腹——一道直线。perfect,秦淮微微挑起了眉,暗自赞叹了下。
随手将那条可怜的小生命扔进了准备好的盆里,拿起了第二条,正准备一气呵成之时,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
秦淮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淋淋的手和碎花围裙,实在是懒得洗手,鉴于还要再回来杀鱼,而同时,又更是舍不得往漂亮的小碎花上抹。两相思量,径自丢下了手中的东西前去开门。
弓着腰用肘部按下环把,微微用力勾开了门,秦淮尚未来得及抬头,就已听见了一声熟悉但却刺耳的尖叫——“啊。”
秦淮也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了一步,看清来人后才笑了一下,“嘿,篮子,你吓我一跳,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啊?”
“还好意思说,”苏澜杏眼一勾,一步上前,“你说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良心,回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一个人就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光找你都让我累死了...”
正数落着,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刚尖叫的原因,一把抓住秦淮的手,“嗳我说你,不是在自残吧?”
“瞎想什么。”秦淮抽出手来笑骂,“只是杀几条鱼准备煲汤而已,怎么到你这女人嘴里就没个好话。”
“噗,”苏澜黏上去顺手掐了掐秦淮的脸颊,“小日子过得不错啊,我还以为某人会沉浸在失恋的悲痛中不能自拔...”她蓦地停住,打量了一下秦淮的脸色。
“吃了没有?不然就在我这儿吃好了。”秦淮自顾自的进了厨房,并没有理会苏澜的话题,“把门给带上。”
“噢噢。”苏澜合上门,“看在能蹭上顿大餐的份上就原谅你让白我跑了那么多冤枉路。”
苏澜上下打量了一下古旧的小套房,说古旧,是有些文雅了,这样的房子在正常人眼中都只能称作是破败。
还是上个世纪中苏关系融洽时苏联援助的房子,隶属于几大厂区的家属楼。历经半个多世纪洗刷和疏于补修,红砖墙有的掉色有的磨损更有甚有的已经掉落,更不用说没有任何排水系统,一到暴雨的时候就会径直顺着房檐噼里啪啦的落水。
像在打仗,苏澜记得秦淮曾经这样笑着戏说过那里。不过,那都还是学生时代的事了。
L市的好学校大多都在老城区,那里几乎清一色都是这样的苏式房子。秋季多雨,且来的总是突然,每每秦淮忘记带伞,总会挤到自己伞下,亲昵的挽着手,经过那一排排房子时,轻笑着说,“嗳、你看我们不用办护照不用审批,就到了伊拉克。”
苏澜记忆里的秦淮,永远是最最随心所欲需要人宝贝的。会在住进宿舍的第一天就嫌弃条件设施差而另觅住处,会因为晚上懒于呆在教室熬夜翘课去外面逛街,会只是感觉到身体有点不舒服就立刻请假回家...
只是,这样的秦淮,是苏澜所陌生的,另一个小姑娘。
“搬过来有多久了?”苏澜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秦淮面不改色的把手泡在半盆血水里洗鱼,“怎么东西这样少?”
“有些日子了吧。”秦淮细细剥出里面的一些血管,“反正房间也小装不下什么,我之前也是来回跑,习惯了不过安稳日子,没几样行李。”
房子确实小,苏澜回了个头,仅有的一间房里只放了张大床都觉得拥挤。突然就想到了之前秦淮的撒娇,“床才是我老公,将来去哪里我一定什么都不带,只带上我老公。”苏澜笑了笑,眼眶却红了。
“我以为,既然回来了,你会和二老一起住呢。”
秦淮换了盆清水,把鱼再度冲洗了一遍,“要怪就只怪自己当年话说的太满了,”她不甚在意的偏头笑了笑,“这个样子回来,没什么脸见人。”
“怎么会,”苏澜蹙起眉,“在电台工作,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
秦淮耸耸肩,低跪下身子,从橱柜里取出来口铁锅,把洗净的鱼放了进去,熟练地添上了水,一边燃火一边回头对苏澜笑,“先将就着些,我这里设施有限的。可别忘记,某人还欠了我一套紫砂锅。”
苏澜微笑,“我怎么会赊账。”
两个人的话都只是点到为止,都自动忽略了幼年时那段承诺里的定语。
——既然你这么爱煲汤,等你成亲的时候,我一定送你一整套的紫砂锅,让你一下子煲个够。
——一言为定,你可不许赖账噢。
成亲啊,呵。
“这里还没接上液化气,”秦淮拿起火钳,添了块煤,“你就没事别闲受这份儿罪了,屋里等着去吧,我一会儿就好。”
“嗯。”苏澜也没推拒,转身回了厅里,坐在餐桌的椅子上,有点点心痛。
那么多的朋友,秦淮往往是其中最受宝贝的那一个。一半是因了秦淮上学的早,比起四周的同龄人都小了一岁左右,另一半则是秦淮本来就分外的爱撒娇卖乖,小丫头总爱刻意的挑起狡黠的眼,捏尖了嗓子的模仿娃娃音逗大家伙开心。相处久了,似乎就是在招呼自己的亲妹妹,半点都不容许别人的欺负挑衅。
“滋,”厨房传来了油接触被火燃热的锅底的声音,多能干,已经开始炒菜了啊,苏澜想。
这一趟来,本来是满满的放心不下的,生怕小丫头一人在外照顾不好自己。只是,见了这样的秦淮后,居然会更加的放心不下,这样子的平静,大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模样。
苏澜是不承望能够被抱着相拥哭上一场的,北方姑娘之间的温情,还没能升华到矫情这个份上。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各种受挫后,开上一扎啤酒,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灌,到最后彼此间骂骂咧咧的解决一桩又一桩的烦心事。不过这样的方式,看来已经不适合秦淮了。
秦淮是个专情的好姑娘,这一点是有目共睹的。
在从前“女人所谓的失恋,其实就是青黄不接。如果你前脚被郭德刚给踹了,后脚却被玄彬接手了,还心痛个毛啊!”这句话无比流行的时候,秦淮就无比嗤之以鼻的重复着三毛那句赫赫有名的台词,“如果我不喜欢,百万富翁我也不嫁 ,如果我喜欢,千万富翁也嫁。”
苏澜曾经无数次的责骂过她不撞南墙心不死,现在却突然觉得,原来放任她撞了南墙,心,也不会死啊。
真是个傻姑娘。看着秦淮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苏澜轻声骂。
糖醋莲白,宫保鸡丁,拔丝地瓜,麻婆豆腐,再加上一碗鲜嫩鲜嫩的鲫鱼汤。刚刚好的凑成了老祖宗传下来最完美的四菜一汤。
“尝尝看,我这些年自己打拼着还是有些成果的。”秦淮张罗着,顺手将盘子摆成了花朵儿的式样。
“嗯。”苏澜夹起一道,咀嚼了两口,咽了下去。
“如何?”秦淮移开凳子,坐了下去。
苏澜微笑着抬起头,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小淮,既然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秦淮低垂着眉,沉吟了许久,好容易才轻轻嗤笑了声,带了点囔囔的尾音,“哎。”又顺手夹了道菜塞到苏澜碗里,“改天我们去喝酒。”
苏澜笑道,“那还不如来吃你做的菜,又舒心又省我功夫。”
秦淮用筷尾轻戳了她一下,“美得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这世上是有些事我们不能忘,不肯说,也不敢去触碰。只是日子,却还是要往前走的,不是么。再丑陋的伤疤,流血化脓了,再痛我们都要舍得去把它揭掉。因为只有这个样子,才能赢得新生啊。
苏澜凝视着秦淮收拾桌子的身影,“要快一点想开啊,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