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花子》乌托庀亚

3、第 3 章

　　考察地点离科考队驻扎的旅店约摸有两公里，需要他们背着自己的家伙什徒步前往。早餐是煎蛋面，面条是老板娘亲手擀的，正合亚瑟口味，大作家吸溜吸溜一连吃了两碗，这段不算长的山间跋涉正好消食。

　　地质组老大弗朗西斯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而亚瑟则处在队伍最后。不过柯克兰先生不是为了避开老友的喋喋不休，而是为了收集写作素材——植物组组长安东尼奥此时正在向他介绍沿途的花草树木。按照科考队的安排，植物组和地质组出发时有一段路线相同，两位组长自然决定带着队伍一同出发。

　　如果说昨晚的接风宴让亚瑟对安东尼奥的个性有了初步认知，那么今天这半个小时的讲解就充分展现了安东尼奥的专业素养。和大部分老学究晦涩乏味的解说不同，植物组组长的话语淳朴简明，透着一股介绍家人的亲切。这样的人难免不让人喜欢，亚瑟稍微有点理解弗朗西斯的想法了。

　　很快他们来到了两组人分开前进的岔路口，安东尼奥向亚瑟说了声抱歉便走向队首，准备给自己组带队。弗朗西斯似是有些不放心，在安东尼奥耳边好一阵叮嘱，而有着蜜色肌肤的青年用一个亲吻代替了回答。两组成员都是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这时候免不得要起哄一番，弗朗西斯是何等人物，赶紧抓紧机会亲了回去。不过大家还记得这时候肩膀上还有任务压着，两帮人马欢闹了一会儿，很快又踏上了前进的路途。

　　亚瑟从队尾转战到了队首，他绝不会给辩敌留下任何可供嘲讽的事实。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吻的关系，留着胡渣的男人言行稳重了不少，主动给亚瑟解说的时候也没有夹枪带棒，反而让亚瑟有点措手不及。来到一处塌方跟前，弗朗西斯蹲身拨弄了一番，随即转头给亚瑟解释现状：“前天夜里下了场大雨，估计就是那时候山体塌方。通常说来这种土质比较紧实，除非植被过少，植物根系无法固定土壤，才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叹气，“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

　　叹气的弗朗西斯实在太少见，亚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好语气生硬地开口：“别说得像是因为你不在才这么糟糕，弗朗西斯。”

　　“说得很对，亚瑟，”地质组组长撑着膝盖站起，“就算我们长期驻扎蕲|春，当地居民仍然会上山砍树，只要他们的生活得不到保障。生活面前一切只能靠边站。走吧，快到河边了。”

　　弗朗西斯所说的“河”是一条山间溪流，它在山里兜兜转转，在蕲|春城外汇入蕲水河。虽说是山溪，却和亚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溪水呈现出浑浊的灰黄色，形象直观地说明了什么叫泥沙俱下；河岸因为缺乏植物的保护已经崩落成参差不齐的锯齿形，像某种野兽张嘴露出的獠牙。往溪水的上游看去，隐隐约约能看见被砍倒的树干整齐堆放在岸边，已经生出了黯绿色的苔藓。在这一片沉重的色调中一朵嫩黄的不知名小花格外亮眼，枯木上又有新的生命在繁衍。

　　“‘那个运动*’的产物，为了放卫星而把河边的树木全部伐倒，因为数量实在太多，没来得及运下山的木头就只能堆在原地慢慢腐烂，”弗朗西斯皱着眉头，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河岸没有树木的固定，每一次下雨都会带走大量土壤，不仅河流的泥沙增多，土地的肥力也会迅速下降。植物也会随之慢慢减少。这是绝对的恶性循环。自然本身是美好的，只有在人类索求无度之后才会……亚瑟，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这席话，地质组组长就去招呼组员们收集土壤样本了。亚瑟仍然定定地注视着翻滚的河水，陷入沉思。

　　地质组今天的考察很轻松，按原定计划他们只用了一个上午就完成了任务，正好能够回旅店吃午饭。弗朗西斯恢复了他引以为豪的轻佻作风，不断刺激亚瑟试图挑起论战，却因为后者的缄默而惨遭失败。

　　“哦，我的柯克兰先生，您不会因为这些小小的事实就消沉到如此地步吧？”弗朗西斯终于放弃了挑衅，转而用另一种方式和亚瑟交流，“要知道哥哥我来到蕲春就是为了改善现状，过野外考察获得的数据和分析报告会直接呈交到省林业厅…”

　　“你太吵了，胡子傻瓜。”亚瑟终于赐给他一句话，接着又继续他们的山间跋涉。弗朗西斯释然地微笑，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可能是亚瑟迫切的愿望打动了山神，在见到王耀之前他们碰上了一位青年山民。山民本身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他手中树枝上挂着的东西却足以引起亚瑟的兴趣。那是一条棕黑色的蛇，背部菱形的浅色斑块排列十分整齐。它三角形的脑袋被拴在树枝上，鳞片覆盖的蛇躯随着青年的步伐不住地轻晃，让人想起远古以蛇为图腾的部落旗帜。

　　这就是尖吻蝮，“蕲春四宝”中最富盛名的“蕲蛇”的原料，因为它毒性极大，传闻被咬后五步之内定会毒发身亡，又被称为“五步龙”。

　　“呀哈，小亚瑟的运气真是不错，这么快就遇上五步龙了。”弗朗西斯轻快地说，走到山民面前与他交谈起来。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弗朗西斯替科考队买下了这条毒蛇。“既然这个小家伙已经卖给我们了，”他一手拿着支起蛇的粗树枝，一手捏着蛇尾巴轻轻甩动，“不如把你的英雄事迹也说给我们听听。”

　　“咳，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俺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脑袋上一撮头发奇异地翘起的青年憨憨地笑，“俺在俺家茶园，对，就是你们能看见的那个，俺在那里干活儿的时候啊……”

　　山民的口音很重，亚瑟花了很大力气才明白事情的经过。青年在茶园锄草时发现脚边有什么一晃而过，他以为是小动物活动，便没有在意，接着又是一晃，这时候他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据说五步龙会在捕猎前布丝，猎物一撞上，它就会发起袭击。青年当下警觉起来，放下锄头仔细打量。呵，那条蛇就在右手边，扬着脑袋准备展开狩猎。青年立刻从旁边的杉树上砍下一根粗树枝，用随身的钓鱼线做成活扣。最初两次捕捉都以失败告终，而五步龙已经被青年的举动激怒，嘶嘶嘶地向前一扑——这一次活扣扼住了蛇的脑袋。

　　按照山民的习惯捉住蛇一定会打死，幸亏科考队的宣传工作到位，青年第一时间想到了把蛇拿给他们，而不是举起锄头朝蛇脑袋砸下去。

　　“所以说抓蛇的起源是俺思密达！”以一句没头没尾的结论结束讲演，年轻的山民挥挥手转身回了茶园。

　　“野外考察就是这点有意思，当地居民知道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弗朗西斯举着树枝转头，却发现亚瑟不知何时已走在他前方，拉开了三四步距离，“哦……嘿，亚瑟，别走得这么急匆匆，难道说我们的作家先生在害怕？”

　　“一条蛇而已，”亚瑟没回头，但是弗朗西斯闭上眼睛也能想象他脸上的冷笑，“我不过是担心你只顾玩蛇，走到岔道上去。”

　　“呀啦呀啦，小亚瑟这么关心哥哥我，真是让人感动万分呐～”弗朗西斯向前追了两步，把蛇尾巴搁在亚瑟肩上，“那么哥哥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这个小家伙尾巴上这片又长又尖的鳞片叫‘佛指甲’，据说可以用来治疗麻风病哦。”

　　“那么我也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亚瑟再次与弗朗西斯拉开距离，如果有人观察，一定会发现此时亚瑟的笑容饱含恶意，”刚才捋蛇的时候感觉疙疙瘩瘩的对吧？那是因为野生蛇类皮肉间有成团的寄生虫。”

　　“……”

　　直到他们走进旅店大门，弗朗西斯都规规矩矩地举着树枝，不敢再摸一下。

　　【*：此处指文||||||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