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其短_番外篇集》左翎

8、08

　　齐王朝里，地位仅次于尊帝与尊帝之母的就只有齐王爷齐逸一人，齐国里没有人不晓得齐逸的名字。
　　令人厌恶到骨子里的男人……
　　这王爷给尹凡的首次印象便是如此，他讨厌这个人，打从心底就对他没好感。
　　『守郎，只要能与你永远在一块，我什么都可以丢弃。』
　　最初见到这位大人物，是尹凡十七岁的时候的事。当时他路过弓府的花园，意外地在路旁的树下看到刚□□完的弓守勇与齐逸，之前早听说他们的关系很暧昧，只是一直没有多大的真实感，今日一看才知实情。
　　让他讨厌齐逸的，不是他与弓守勇都是男性的关系，也不是齐逸说的那句话，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握着情人的手把玩，弓守勇笑着说：『你真是潇洒，像我可舍弃不了这一切。』
　　『没关系，我不在乎。』
　　弓守勇笑着。『逸郎，我当然很在乎你和你周遭的一切，要是我能夺得我想要的东西，我愿意就此与你厮守喔。』
　　你想要什么东西？齐逸躺在弓守勇的胸膛上轻笑。
　　霎时，地位尊贵的武林盟主露出了猎人捕捉猎物时的神情。『只要你把尊帝的首级取给我，我就永远是你的人。』
　　遭受震撼的人除了齐逸，还有尹凡。
　　高雅风流的王爷缓缓起身，整理自己的衣容，撇除那头直顺的长发没梳髻外，一切与来时无异。
　　如野兽般俊美的男人撑起上半身，笑盈盈地望着情人。
　　『我等着你的答复。』就像知道答案一样，弓守勇明知故问。
　　齐逸只是点着头，然后离去。

　　『你当真要杀掉尊帝吗？』尹凡紧追在齐逸身后，他想知道这高高在上的王爷的答案。
　　面白如玉，脸蛋细致的齐逸回头望着他。『你是……守郎身旁的那个孩子？』
　　『回答我！』
　　我为什么要听从一介贱民的话？齐逸这么问着，骄傲得如头不屈服于人的神兽。
　　『尊帝……他可是你的兄长，你忍心杀了他吗？』尹凡自认现在已经可以无情地杀害任何一个人，却还无法适应可以残害手足的人。
　　齐逸回过头，背对着尹凡。
　　『我敬爱我的兄长，非常的……尊敬……』
　　『那你为什么还要听从盟主的话去……去杀人？』
　　矛盾的问题，明明自己就很崇敬弓守勇，照道理来说他应该要希望齐逸去杀了尊帝才是；事实上，他希望齐逸不要这么做。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齐逸笑着说。
　　『你说什么？别瞧不起人了！』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在俗事与爱情间，凡夫俗子最终选择的还是爱情。』转过身子，齐逸正视着尹凡。『你、我，不过都是这红尘的过客，都只是冀望着爱情的同道人。』
　　最后你选择的，也一定是爱。齐逸补充着，尹凡讨厌他那自信的口吻。
　　『那只是你们大人所说的借口，根本不成理由！』
　　或许吧，齐逸轻笑，然后离开弓府，尹凡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正面响应。
　　当年八月，事情果然发生了。
　　闻名齐国的八月事变闹得满城风雨，齐逸真的去刺杀尊帝了，尽管没有成功，也已经让整个朝廷风云变色。
　　朝廷没有明确证据指控说是齐逸犯下的案，尊帝没有补充什么，王爷也没有多说什么，恰巧当时西宫妃去世，王爷必须移至挟翼州服丧期，尊帝也就此将这次事件草草了结。
　　明白这是当时候的答案，尹凡对齐逸感到无比的憎恨。
　　为了爱情就可以杀害自己的兄长，这种人不值得原谅，更不配当盟主的情人。
　　服丧开始，尹凡同时明白一件事，弓守勇一点也不爱这个曾为他付出许多的王爷，流连在盟主身旁的男女从那时候就没有停过，齐逸，不过只个过客。
　　之后，每当尹凡回忆此事，都会嘲笑齐逸的愚昧。
　　「杀了你也好，齐逸。」再次看着弓守勇的密函，尹凡低笑着。
　　他坐在树上，搭着树干，静静地瞧着即将发生的战争，赢纹人对齐逸的恶战。
　　「我决定，不跟你们打──！」
　　听见齐逸这么说，尹凡瞠目结舌。
　　那个可以为了爱人杀害手足的男人现在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贪生怕死了吗？齐逸。」赢纹族长胡昊大喊着，齐逸的回应，却是个鬼脸。
　　「你管我，说不打就不打。」
　　「哼，你不打，那咱们就进攻，看你打是不打！」
　　「牛兑死了你不是很难过吗？」齐逸朝着敌人大喊着。「既然你很珍惜同胞的性命，为什么现在还要跟我打？还是说你在骗人？」
　　「我胡昊从不骗人，比起自己的命，你们杀了牛先生才是比要了咱们的命更不能忍受的事儿！」
　　尹凡玩味地眺望远方所发生的一切，太过不可思议的一切。
　　「人都死了，做这些事情有什么帮助吗？报仇算什么，帮牛兑完成心愿不是更重要、更符合他的愿望吗？」
　　那一霎那，确实有什么东西刺进了他心坎里，很重要的东西。
　　摸着自己的胸口，尹凡深受这句话的感染。
　　「齐逸，你说了一堆就是不打，这也不摆明了你害怕跟咱们打吗？」
　　「我确实怕得要死，怎样？难道你们都不会怕吗？难道你们都不会挂念家里的人吗？难道不怕让爱你们的人伤心啊？」
　　挂念……家里的人？
　　回想起曾拥有过的家，尹凡感到遥不可及，这世上，他没有会为他担忧的人了。
　　「谁说我没吃过苦啊！」
　　齐逸的话再度把失神的尹凡给拉回现实，但见情势愈变愈古怪。
　　「小时候我阿爸是耕田的，靠天气吃饭的老人哪会比你们好，蕃薯粥吃过没？你知不知道那个饭有多少，一碗里头有一汤匙的米粒就该偷笑了，我都是喝汤长大的。上学前要给阿爸耕田，放学后要给阿爸顾牛，书还不能继续念，你以为我过得跟这个齐逸一样好，你错了！」
　　过得跟齐逸一样好？这是什么荒诞的话啊？
　　「你不就是齐逸吗？」尹凡失笑出声，阔别七年，这个齐逸变化实在太大。
　　胡昊让齐逸给激怒，见情势转急，尹凡马上出面阻止。
　　这是他不被允许做出的事儿……

　　回到自己居住的竹屋，尹凡卸下弓守勇的装扮。
　　想起今早的事，胸口仍然滚烫发热，他开始期待往后的日子。
　　摆在一旁的铜镜映照着的……是淡淡的微笑。

　　第二次与齐逸谈话，是在静月湖畔。
　　遭树根绊倒的齐逸滑稽地出现在尹凡面前，像只误闯森林的兔子。
　　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尹凡总会有想笑出声的冲动。
　　「你是谁啊？这里不是皇宫里吗？」意识到他的存在，齐逸这么问着。
　　转头把视线移往湖面，尹凡藉此来避免再度失礼的笑意。「这里……还算是离宫范围，不过很少人知道，也很少人来。」
　　被人无视的齐逸看来相当不满，他坐到尹凡面前，问道：「第一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我有很多名字，你想知道哪一个？」回头看着齐逸，尹凡发觉他多了分生气，活灵活现的样子十分动人。
　　「真正的名字。」
　　尹凡，带着笑，第一次对外人说出真名的尹凡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狐疑。
　　「是喔，我叫齐……呃……你叫我阿香好了。」
　　这回可真是忍不住了，尹凡放声大笑着。「噗……哈哈哈……长得这么清秀脱俗，取个阿香名儿，不会对不住自个儿吗？」
　　心底，有些失落，难得自己以真名示人，却换得这样的答案。
　　齐逸涨红着脸，反驳：「有什么关系啊？不就是一个名字，你管我叫什么！」
　　雷声大，雨点小，就像现在的齐逸。
　　「我觉得自己的名字还不错记……」他这句话说得相当微弱。
　　又是一阵失笑，尹凡无法克制这样的感觉。
　　有人瞪着自己，尹凡很清楚。「我连姓氏都报给你知晓了，不对我说你的姓吗？」
　　「啊？喔……刘，刘阿香。」
　　「阿香不是绰号吗？」
　　「你真的很失礼耶！这不是绰号、是本名、是真正的名字啦！」
　　「那么我就直接喊你阿香了，请多指教，阿香。」
　　「嗯……」
　　见到变正经的齐逸，尹凡马上又心起恶意。「你叫阿香的话？你有没有妹妹啊？是不是叫阿花？」
　　「你别太瞧不起人啊！为什么有妹妹就要叫阿花？还有、我没有妹妹，只有弟弟！」
　　「有弟弟啊……什么名儿来着？阿草？」
　　「我阿弟不是什么草也不是什么花，他有个很棒的名字，叫聪明！」齐逸说得很自豪，丝毫不认为这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
　　「噗、哇哈哈哈哈哈哈──聪明？聪明、聪明、真够聪明，你父母取得好啊！」败在齐逸的话下，尹凡头一次做到捧腹大笑的地步。
　　「都那么久了，你笑够了没啊？」
　　「哎呀……真是受不了……抱歉抱歉。」
　　才想收敛自己的失态，想不到齐逸又来一招。「再跟你说一个，我阿爸叫英俊。」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聪明的老爸是英俊，绝妙、绝妙！」躺在草地上，尹凡又问：「欸欸，阿香，没了吗？你娘唤什么呀？」
　　「刘李金子。」齐逸说得很小声。
　　「刘李金子？嗯……这个很普通啊……」
　　「听好了，阿母没出嫁前叫李金子，嫁了阿爸之后冠夫姓刘。这样你还不知道哪里好笑喔？」
　　不知道，尹凡老实地回答。
　　「听好了，刘李金子念多次一点会变成什么？」
　　「刘李金子刘李金子刘李金子刘李金子刘李金子………留你金子？」
　　「嗯，你不错，反应得很快。」
　　「噗、哈哈哈哈……阿香，你好玩，居然有这么棒的事儿……」
　　红着脸，齐逸补充着：「虽然阿母叫刘李金子，可是阿母家很穷，半块金子都没有。」
　　静月湖畔的谈话很短暂，却很充实。
　　就像今日湖边景色，尹凡的心开始染上了色彩，在连自己尚未察觉之实……他已深深地为这个齐逸所改变。
　　日子……不再枯燥了。
　　哪怕齐逸是骗他的也好，他都会把他说的话当成真话，他说他叫刘阿香，那么他就当他是刘阿香，他说他养过条狗叫小黄，那么他就把这当成事实来看待。
　　不想去猜疑这个人，他真心的这么认为。
　　最喜欢喊这个人的名字，每次他喊着阿香，他都会有很高兴的表情，羞红的腮帮子好看得不得了。最喜欢听他谈论自己的过去，他附带的肢体语言生动活泼，像太阳般不停地传送温暖给他。最喜欢他喊着自己的名字，因为这样他才有回家的感觉。
　　还有很多个喜欢，全因为这个名为刘阿香的人所起。
　　再回首，尹凡发觉，自己已经缺少不了阿香了。
　　快乐，是短暂的。
　　金恩的来访，为自己与阿香的快乐生活划下了休止符。
　　想对阿香说，金恩来的目的是要杀你，可是在此之前，他已经先被赢纹人给拘禁。
　　最差劲的形况……
　　在自己化身为弓守勇的情况下，他再次遇见了阿香。
　　他并不想这样，他只想以尹凡的身分去见他，却又想以弓守勇的身分来刺探齐逸是否欺骗他。
　　是阿香，他很清楚地感受到他并没有欺骗他。
　　齐逸曾经那么爱过弓守勇，为了那个负心男人，他可以去杀了自己的兄长，所以要是他见到所爱之人不可能还能把持得住。
　　过去的齐逸已经不在了，从阿香的话中可以知道这点，他也庆幸那个齐逸不在的事儿。
　　因此，他在阿香面前，卸下了弓守勇的装扮……

　　牢中，尹凡对阿香说出了自己的过往，阿香没有嫌弃自己满手血腥，反倒要与自己一同找出犯人，那份心意让尹凡相当感动。
　　在报仇外，尹凡寻获了人生第二个存活的目标，与阿香相守。
　　要达成这个愿望，他必须排除金恩这个阻碍，接受金恩的挑衅，保护阿香抵达踰辉别宫，如此一来阿香就可以逃过一劫。
　　『我只想和妳……在太平盛世中隐性埋名过山野生活，没有战争、没有挂碍的一起生活。』
　　和阿香约定好的事儿，不管怎样他都要坚守下去。
　　目送心爱之人离去，尹凡当下做出了决定。
　　转身，朝着与阿香相反的方向走去，尹凡决心要去迎接自己之后的命运。

　　「你的易容术确实很高明，可以骗过任何一个人，但是，却骗不过我。」像是算计好的，金恩知道尹凡会来找他。
　　无所谓。扮成齐逸的脸，尹凡拿出金恩所给的剑，摆出阵仗。
　　百回合的过招后，尹凡渐露败象。
　　毕竟不是武将，他无法和金恩匹敌，能做的，只有延长时间好让阿香逃回别宫寻求庇护。
　　「尹凡，何苦这般委屈呢？好好完成盟主的命令不就成了，竟然自不量力地说要保护齐逸，别笑死人了！」使出的招式让人给躲着了，金恩相当厌烦。
　　「像你这样的人懂什么？」回以对方颜色的尹凡笑着说，这才明白了数年前齐逸所说的话。
　　刷的一声，手中的剑被打落，尹凡不示弱，凭着拳脚功夫打去。
　　「还不放弃吗？那就别怪我了！」
　　追魂针七枚一致朝着胸口去，中针的尹凡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往后仰去，只见灰蒙的天空寻不到阳光，苦闷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尹凡苦笑着。
　　『你、我，不过都是这红尘的过客，都只是冀望着爱情的同道人。』
　　齐逸说过的话，再次浮现于脑海里。
　　和阿香短暂的相处也如跑马灯般历历在目，人生至此，所想到的竟然只有这个，报仇的事一点也不在意了。
　　『尹凡。』阿香总会笑盈盈地看着他，对他喊着。声音是没有温度的，然而他却认为阿香的呼唤总带有大地盎然的生气。
　　后仰的身躯栽进了草堆里，尹凡轻轻地说着话，像留遗言般。
　　能遇见你实在太好了……
　　好想亲口对你说，阿香……
　　我爱你。

　　榻上寐，今朝醒，
　　又觉无痕春梦复一回。
　　芳草里，遇佳人，
　　始觉枯叶谢花春意回。
　　大难时，许半生，
　　此觉戎马江湖不再回。
　　与君绝，非本意，
　　但觉当谢苍天此一回。
　　长眠前，忆此生，
　　不觉无痕春梦又返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