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其短_番外篇集》左翎

7、07

　　装饰得美轮美奂，无一处不是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座车呼啸而过，凸月之下，阴风吹拂，于不毛之地飞逝而过的车格外显得怪异。
　　「少爷，马上就要入蒲祝了。」车夫头也不回，对座内人说着。
　　知道了，座内少爷有着副好嗓音，他煞无其事的说着。
　　子时已过，照道理没有任何一座城的城门敞开，这名为蒲祝的城自是不例外，一向不开的城门，今晚破例地为稀客开门。
　　入城门往南门大道笔直驶去，这辆马车最终停在魏府大门前。
　　「少爷，小人一个时辰后再来接您。」车夫搀扶少爷下车，同时说着。
　　这年轻男子长得实在俊俏，玄色的衣着在这样的夜竟不显得不起眼，更像萤火虫点缀其中那般慑人心神，魏府的门仆看得两眼发直，瞌睡虫也给跑了大半。
　　得到主人同意，车夫驾车离去。
　　「我跟你们老爷有约，小哥，能为我通报吗？」俊美的男子对着门仆问道，立刻得到其中一人的首肯，飞也似的跑入府内通报。
　　入府通报的门仆还未出现，魏府的大门又出现了一位大人物。
　　「发生什么事了？」
　　「呃……啊！夫人好！」从无意一望到肃然起敬，门仆的表现在在显示出这位贵妇的身分不凡，她正是魏府的女主人。
　　没有正室的地位，刘懿苹凭借机伶智慧与长袖善舞的本事赢得魏府主人的心，即便未坐上夫人之位，倒也已经架起了夫人气势，魏府上下无一不惟她是命。
　　「这位公子说是老爷的客人，小六已经去禀报了。」
　　没有丫鬟服侍，这种时辰会独自一人回到魏府的夫人并没有让门仆太大惊讶，或是该说，这是常有的事儿。
　　喔，是老爷的贵宾么？刘懿苹斜眼望着年轻公子，打量着。「那么请入内说话吧。」
　　门仆随即让道，低头请公子与夫人入内。

　　「喔喔，这可不是上官公子嘛。失礼失礼，敝人竟然让您自个儿入门，还望您海涵见谅哪。」一身福相的魏老爷扭动着身躯走上前，和上官凤握手致意后便请贵客入座。
　　「老爷，瞧您和这位上官公子聊得熟稔，怎么也不给奴家介绍介绍？」刘懿苹娇嗔着，走到魏老爷身旁，貌似亲密。
　　魏老爷讪笑几声。「苹儿乖，等我和上官公子谈完话就跟妳解释。」
　　说是夫妻，倒不如说是父女，这便是魏老爷和其夫人给人的最初印象。
　　上官凤的脸上露出像是带着笑脸面具般的微笑，让人读不出个中情绪，他静默地等待着刘懿苹离去后才开始与魏老爷谈话。

　　同一时刻，魏府大门的状况才刚发生。
　　刘懿苹吊高着眉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门仆，而守门的下人们也惊讶地望着这个才刚入府却又在门口出现的夫人。
　　「你们这两个玩忽职守的下人倒是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做夫人您怎么又回来？又是什么意思？」插着腰，在魏老爷见不着的形况下刘懿苹是跋扈的。
　　「这……」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说起。
　　一切太过悬疑了，刚才入府的夫人跟现在的夫人穿着的是同件衣裳，戴着的首饰也完全符合，同样没有带丫鬟回来，脸跟声音那更是不用说，简直是同个人。
　　「真是的，两个饭桶，都给我滚开，我要进去自己找找那个狐狸精！」擅自推开下人，刘懿苹跨过门坎进府，门仆不敢擅自离开，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夫人进府。
　　府内绕了半圈也不见下人们说的另一个夫人，刘懿苹遂而放弃，走回自己的房里，打算洗个澡后去服侍魏老爷。
　　门一开，这当真是见鬼了，竟然真的有一个自己在房里翻箱倒柜找东西，吓得刘懿苹连换气都不会了。
　　假的刘懿苹啧了一声，背着真夫人偷偷地取出藏在袖里的刀，瞬时一转身，飞快地朝刘懿苹奔去，那刀丝毫不差的插入真夫人的心脏，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直至断气了才把人给推进房，关上门。
　　她要找东西，一样极为重要的东西。

　　「尹凡，东西找着了吗？」坐在厅堂的上官凤把玩着茶杯，斜眼瞄向扮成刘懿苹的尹凡。
　　身上还沾着血的尹凡将卷轴拿给少爷。「这是魏云天藏在刘懿苹那儿的东西，应该错不了，是真的。」
　　上官凤扯开卷轴的系绳，看了一会儿。「嗯，做得不错，这果然是真品。」
　　接受赞美的人没有该有的喜色。
　　像是习惯般，上官凤将卷轴捆好，放入怀中。「我这边的事也成了，咱们可以回轴安了。」
　　尹凡点头，尾随在主人身后，自后门而出，搭上少了车夫的华轿。驾车的是尹凡，搭车的是上官凤。
　　车内的上官凤拿起镜子，在脸上东弄西弄的，没有烛火的情况下让人瞧不出个所以然，但见这之后，车内坐着的是弓守勇，不再是上官凤。
　　擦干净脸庞，弓守勇把阻隔着的布掀起，吹着夜里的凉风。
　　「怎么了？瞧你似乎不怎么开心呢。」弓守勇望着车外问道。
　　此时也卸下装扮的尹凡不再是刘懿苹的打扮，说话的嗓音也恢复正常。「能帮上盟主，尹凡不胜喜悦。」
　　从在马厩内被弓守勇发现，顺而带回去照顾的尹凡对救命恩人唯命是从，他从来没做过半件忤逆这男人的事儿，长到这年纪，活着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找灭族仇人复仇，二是报答恩人。
　　那就好。弓守勇点着头，对此不再表示任何意见。
　　一刻钟左右的时间过去，车内人才又开口：「近来我有一些事要忙，北方那儿也缺不得我，尹凡，你代我去北方。」
　　「什么时候启程？」
　　「后天一早。」
　　「我明白了。」
　　「尹凡，」弓守勇语调转而温柔，引来驾车者的注意。「去北方，好好调养自己，近来的你看来太过疲倦，总像在等待老天救赎的可怜虫，我不记得我养过这样的孩子。」
　　可怜虫吗？
　　看不见的苦笑稍纵即逝，尹凡答应了。

　　隔日一早，魏府老爷与夫人遭人杀害的消息在蒲祝传开，据说，当时魏老爷的怀里揣着一封信，说是自己早知道会遭上官凤辣手绝命，所以要把所有家产让给弓守勇，他要助长武林势力，不让朝廷接收魏家家产半分。
　　再三日，朝廷针对上官家的处分做出，即便没有人遭到死刑处分，但是上官家的势力干净地在齐国消失了。有人说，这是「立尊」与「策隼」暗斗下的结果，「策隼」又输了。

　　『尹凡，从此之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我需要你的帮助，而我也会帮助你找到灭族仇人的。』这个在马厩里头发现他的男人这么对他说过。
　　弓守勇之所以会在尹府，听说是与尹老爷有约，可是出发当天却因武林内的琐事而耽搁，和下人们到来时就看到现在这个样子。
　　他曾经怀疑过这个男人，事后多方查证才消解了他对盟主的疑心，确实他没有与尹府命案有任何关联。
　　而被恩人需要的地方，那正是尹凡所拥有的易容术。
　　那年他只有九岁，根本只是学些皮毛，是后来在弓守勇引荐下遇见了早已被尹府赶出家门多年的叔父，跟着叔父学习八年，尹凡的易容术才登上了巅峰造极的地步。
　　后来叔父在帮盟主出任务时死亡，这个世界上还会易容之术的，只有他一人。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尹凡几乎想不起来，他的时间总在装扮成他人与杀人间流逝，逐渐地，心灵趋于麻痹。
　　凭什么去找杀父母的仇人呢？这是他现在的矛盾。
　　自己就是杀别人父母的仇敌，还有什么立场来找自己的敌人？
　　倘若自己的仇报了，是否接下来的就是等待别人来找他报仇？一如前辙，他正进行着恶性循环。
　　不报仇，他没那么潇洒，他忘不了那被黑云遮住的夜里所发生的一切还有那个叫做骏的男子。
　　宛如走在独木舟上，一个踏错步，就会掉落万丈深空当中。
　　回到自己的房间，尹凡丢弃掉那些衣饰，拼了命地洗净身躯，却洗不掉深入血肉的腐烂味。
　　他已是个丧心病狂的人，现在杀任何人他都不会有任何的不适，变得像天生就会嗜人的恶鬼般。
　　『尹凡，把刀拿去，给他补上最后一刀。』教导他武功的叔父在第一次要她杀人时这么说过。
　　望着叔父手上的刀，还有那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男人，快到入十岁生日的尹凡吓得浑身发抖，牙关死命地相叩。
　　『如果你连这样都做不到，谈什么去杀杀父仇人？』严厉的叔父瞪着他，不容他反抗。
　　想着那晚，尹凡童稚的脸孔渐渐趋于扭曲，接过刀，他朝着躺在地上的男人冲去，一刀，一刀，再一刀的捅着，直到叔父制止他为止。
　　『做得非常好，只是再冷静点就更好了。』
　　脸上，头发，项颈，衣服，手上，刀上，没有一处没沾着死者的血。
　　从第一刀开始，以前的尹凡就死了。
　　不管是谁……再也救不回的尹凡，就在方才，已随着这个男人的死而死去了……永不复回……

　　未干的发丝垂吊着水珠，拆开信，尹凡看着弓守勇写给他的密令。
　　「下一个任务……接近赢纹人，以及，齐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