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风雪夜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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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暗沉，雪后的夜空挂着一弯月牙，亭台楼榭在积雪的覆盖反射下显得分外古朴。
无名站在正堂门口，将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抬头看着夜色。晚来温度渐低，嘴边呼出的哈气清晰可见。他看了看依旧寂静无人的庭院门口，舒展的眉间轻轻一蹙。
“冰雪襟怀，琉璃世界，夜气清如许。”他正淡淡吟道，眼角余光瞥见了一道飞身而下的黑色身影。
“好词啊老板，吟得很应景呢。”戴面具的仆从恭维道，尽力笑得不那么尴尬。
无名回头看着刻意笑嘻嘻的鬼虎，问道：“你的脚怎么样了？不影响轻功吗？”
“啊？”鬼虎愣了一下，“噢噢，我疼！”他立马俯下身来伸手按着右腿。
无名平静地看着这个追随自己多年的随从，眼神略带玩味，“你白天崴的不是左脚吗？”
“啊？”面具后的眼睛惊讶睁大后慌乱转了几下眼珠，“我这……”他将头扭到一侧低下，面具下看不见的双眉已扭成了麻花，他咬着嘴角，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我可真是头猪啊！”
无名轻挑了一下眉眼，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正堂，“行了，别装了。”
鬼虎听到无名平静的语气，仿佛没有带着怪罪之意，于是缓缓起身跟了进去。
“那什么，主人，你，没生气吧？”
无名落座后，看着略显局促的鬼虎，淡然的神色稍带一丝无奈，“好了，这么多年，你们几个帮着他欺瞒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真要是生气，我现在得气成什么样了？修习内功之人切忌动气，我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动肝火。你也得记着。”说着，他拿起床榻桌案上的茶杯喝了口参茶。
鬼虎点了点头，似不太置信地又问道：“主人，剑晨跑出去违背了您的要求，你当真不会责怪他吗？天都黑了他还没回来呢，你不担心吗？”
无名抬眼看着鬼虎试探的表情，道：“你不是下午出去偷偷跟着他了吗？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乐阳镇他又不是不熟悉，关了大半年，等他玩累了，闹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鬼虎见被戳穿，有点不好意思，“主人，您都知道了啊？我就是，不太放心，所以跟着出去保护他了。他应该快回来了，这会儿正从东湖往回走呢。”鬼虎上前两步，他们主仆之间向来没那么多规矩，“主人，今天的事情，您好像并不在意，可，这两年您明明对剑晨格外严格了起来，也不似从前那么宽容，为什么……”
“为什么今天不追究了？”无名微微笑道：“鬼虎，今天的事是在家里，无伤大雅，怎么都好说。若是在江湖中犯错，那就另当别论了。性质不一样。”
“哦，那我就放心了。”鬼虎先前还想着替剑晨开脱，现下看来倒是多虑了。
“鬼虎，辛苦你费心，你还没吃饭吧？快去吧。”无名道。
“是。”鬼虎颔首，退出了正堂。
屋内炉火烧得很旺，无名走到窗前，看向窗外的雪景，不由得又回想起白天在酒楼门口那一幕。这个逆徒，除了自己，还能有别人约束得了他吗？日后若是自己放手，他到底能不能做到凡事把握好分寸？
凉月如眉，晚风萧瑟，长街上人流渐消，有个别人家和商铺已提前挂好了红灯笼。相比于白天的热闹，这会儿倒是冷清了不少。但即便如此，烟火气十足的闹市区也让独行的人感受到了温暖。
剑晨缓步走在街上，向着中华阁的方向而去。从上午到现在，出来大半天了，路上并未见到前来寻找自己的阁中仆从，这似乎有一点儿反常。随着离家门口越来越近，他的心里逐渐惴惴不安起来，早已没了白天出逃时的无畏勇气。
后悔吗？
好像也没有。
他心里很清楚无名不会因为这件事真的把他怎么样，他们师徒间相处更像父子，不似江湖门派讲究那么多森严的规矩，一旦弟子犯错，要承受的是难以忍受的门规责难。
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说好了禁足一年，就差几个月了，可今天发生这样的事，师父会不会将他的禁足期限延长，再或者，会不会大发雷霆揍他一顿？
他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吧？无名脾气那么好，一向宽和包容，凡事都是讲道理的，从不强硬要求自己、为难自己。想必，今天也不至于因为出逃对自己动手吧？
真是的，怎么这会儿这么怂了！
“啊！”他长叹口气，摆动了一下披风，略显垂头丧气地大步往回走着。
反正都得面对的，自己可没那胆子跑出去还夜不归宿。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中华阁已至眼前。剑晨仰头看了一眼匾额上那三个大字，低头想了一下白天在这里的大胆之举，犹豫着走进酒楼。
老张一边打着算盘一边抬头，“呦，晨少爷，你可算回来了。这一天不见人影，你跑哪儿去了？”说着绕过桌案迎了上来。
剑晨微微颔首，“张叔，我……对了，我师父呢？”
“在自己房间呢，你快去见他吧。”
“张叔啊，”剑晨张望着，不见鬼虎的身影，“嗯……我师父他生气没？”还是问清楚比较好，心里有个底。
老张笑道：“我说晨少爷，你既然害怕老板，白天还敢逃出去啊？哈哈！不过，我瞧着老板好像并没有生气，这一天按时吃饭，按时练功，也没问起你，看起来心情没什么异常。”
剑晨心里咯噔一下。这还叫没什么异常？正常来说，怎么着也得问问自己回来没有，或者让人出去找自己。可师父竟然权当没事发生，这……更吓人。
剑晨微微皱眉，抬手擦了擦额头，和阁中人打了声招呼便直奔后院。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天色越发深了，夜风吹起地上的清雪，刮到人脸上清凉无比。他收拢了一下披风，觉得冷飕飕。
行至无名院落门口，见门半开着，他停了一下，整理好衣衫，推门走了进去。
无名正坐在正堂榻上看书，堂内烛光明亮，炉火温暖。他听到了最熟悉不过的脚步声，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晚归的人慢走几步立在堂外门前，抱拳行礼，道了声：“师父。”
“嗯，回来了。”无名沉声应了一句，看着书没有动。
剑晨直起身子，抬眼看向屋内的无名。见师父面色安然，眼睛随着书上文字不断移动，只说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他心里有点忐忑，微微低头不敢再看向师父，但也没敢离开，就那么欲言又止地立在原地，手心攥了攥。
周围好安静啊，平静得令人不安。剑晨此刻才感觉有点后悔白天的决定，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师父对待自己总是有很多办法，他不怕师父责难，怕的是这样晾着他，令他不知所措。
片刻后，无名合上书卷，淡淡道了声：“进来吧。”
总算有了回应，短暂的一会儿工夫，他却觉得漫长无比。剑晨进入堂内，站在无名面前低头不语。
“玩够了？”无名抬头看向他问道，“挺好，还知道回来。”
“我……”剑晨微微抬眼，刚和无名对上，便转移开了视线。
怎么办？说点什么呢？他在心里快速地组织语言。
“师父，”他微微颔首，“徒儿不该跑出去，您别生气。”
无名点点头，“嗯。没生气。”
没生气？剑晨惊讶地看着无名，有点不敢确信。他正想着，听到无名接着说：“时候不早了，你回云起斋吧，别再出去乱跑了。”
这……
剑晨有点发懵，这事儿就这样便过去了吗？他实在不敢确信，可是看无名平静的面容，他担心其实师父内心已经非常生气了，怎么办，自己就这样离开？
无名复拿起书垂目读了起来，剑晨见状犹豫着转身往出走。可刚走了两步，他心里实在不安。要打就打，要骂就骂，这样反常的平静让他实在难受。
他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决然地回身，上前干脆地跪在了无名面前。
“师父，我错了，您打我骂我都好，徒儿求您，别这样对我。”剑晨垂首皱眉道，眼中溢满了担忧、惧怕和委屈。
无名拿开书，俯视着徒儿却笑了一下，道：“怎么，我不生气你反而不开心了，难道希望为师动怒责骂你不成？”
这句话是真的吗？
剑晨微微思忖了一下，抬头道：“师父，您，不是应该，怪…我的吗？”他垂下眉眼，又问道：“您，现在不生我的气，是不是，是不是不在意徒儿了？”
他急了些，音调也高了些。可刚讲完这句话，就突然想起来之前司空菡劝诫他的话，他赶紧一把捂住了嘴。糟了，自己怎么又冒出这句话了？
无名倒没介意，微笑着将手放在膝盖上，对着他道：“那我问你，要是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跑出去？”
这……剑晨愣了一下，的确，他方才有了丝后悔，但是这一整天的经历他觉得身心舒畅，重获自由的感觉让人很难拒绝。若时光倒流，那时那刻，那种情况下，他不确定自己会怎么选择。
无名见徒儿沉默没有作答，道：“你看，让你重新选一次，你还是会那么做。既然如此，何必要认错？”
“可是，”剑晨低声道：“徒儿违背了诺言，这是不对的。”
“既然知道不对，却还是坚持选择去做，或许，有些事，也不能用对与错来衡量吧。”无名似带了分感慨地言道。
剑晨对于师父的话没全然理解，这到底是在怪自己还是真的没有生气？他此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师父好像并不需要自己认错赔罪，甚至连一句责备也没有，这一反常态的平静让他连道歉都说不出口，憋在心里反而更不舒服。
无名直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依旧坐着对他道：“好了，你先回房休息吧。今天的事，容我再想想。”
剑晨闻言也不好再做停留，只好行礼告退了。
走在返回云起斋的路上，脚踩在雪地发出咯吱的声音，天气似乎愈发寒冷了。剑晨打了个哆嗦，收紧了微微发潮的披风，加快了脚步。
返回屋内，顿时感到一室暖意。内室里暖炉正在燃烧，应是有人照看着。他解开披风将它挂在衣架上晾着，倒了杯热水抱着暖手。“嘶……”还是好冷啊，看来白天在雪地里冻着了。“一会儿还是泡个热水澡暖暖吧，”他一边喝水一边自言自语。
不多时，鬼虎扣门进来，绕过屏风来到内室帮剑晨添些热水。温热的洗澡水让冻透的身体暖和了过来，剑晨额头已微微发汗。他对鬼虎问道：“鬼虎大哥，哦不，鬼虎叔叔，我今天推了你，实在对不住。你没摔着吧？”
鬼虎笑着道：“放心吧，不怪你。我没摔着，只不过，假装崴脚被主人识破了，本想借机放你出去好好放放风呢。”
剑晨感激不已，“多谢，鬼虎叔叔你对我真好。可是，我怎么感觉师父有点反常呢？以前他就算宽容不跟我计较错处，也会教导几句，可刚才他什么都没说。是不是，等明天想好了再跟我算账啊？”他终于问出了心里一直的担忧。
“这个，”鬼虎放下木桶想了一下，“我也感觉有点奇怪，其实白天你刚跑出去那会儿，老板第一时间就跟上去了，等我追过去时，他就站在远处的屋顶看着你在玩儿雪呢。然后看了一会儿，也没生气，就转身回来了。”
剑晨心里惊了一下，不过想想也是，师父怎么可能任由他跑出去停在原地不管呢？可是，既然跟上去了，为什么又放任自己在外游荡一天？这大半年里，明明师父看管得很严，他是个原则性强的人，既然说好了一年时间，那就不会轻易更改，更何况是自己硬闯了出去。
剑晨叹了口气，不知明日，师父会怎么做？没想到，鼓着勇气见过了师父，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鬼虎见状，劝慰道：“行了剑晨，你也别担心了，老板真要是生气早就责怪你了，我觉得，应该没啥事。你跑了一天了，还是泡泡澡，好好睡一觉吧。”
“好。”剑晨点点头，目送鬼虎离开。
梳洗完毕后，换上了干净的睡袍，躺在床上却没有多少困意。他心里还是隐隐不安，想跟师父说点话，但又不敢再走出云起斋。习惯了室内的温度后，他觉得又有些冷，于是裹紧了被子，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翌日天朗气清，积雪正在逐渐融化，顺着屋檐滴落的雪水发出“答答”声。沉睡的人还未苏醒，屋内炉火已经熄灭，不再那么闷热。
到了早饭时分，孟忍过来给剑晨送餐，扣了半天房门却没见应答，遂推门走了进去。他放下餐盘，道了“晨少爷”后来到内室，见剑晨还在睡着，两颊微微发红，时不时往上拽了拽被子。
看来是嫌屋里冷了，孟忍没有吵醒他，转身出去准备新的炭火。
端了新的炭盆往云起斋走着，院里碰到了鬼虎也正往这边而来，“鬼虎，早啊，你也来看晨少爷。”
鬼虎点头道：“是啊，主人前几日让我抽空陪剑晨练习轻功，今天正好不下雪了，天气也不错，适合练功。”
“嗨，光练习步法有什么用，腾空起来也只能在云起斋院子里打转，连中华阁都飞跃不出去，你确定能练好轻功？”孟忍吐槽道。
“你倒是会挑刺，我还不知道剑晨被禁足出不去吗？但他总不能荒废了轻功吧，步法是基础，也是最重要的，跟他能不能出去没关系。”鬼虎辩驳道。
俩人说着话的工夫便到了云起斋门口，再次叩响房门，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孟忍有点疑惑，“这是还没睡醒吗？”
推门进去，径直走进内室，孟忍重新生好了火炉。正拨弄着炭火，却听到鬼虎在一旁语带急促的声音：“晨少爷，剑晨！”
他回头看过去，走进才发现剑晨的脸色更红了，双眉微皱，对适才的呼唤没有给出明显的回应。
鬼虎忙用手背试了试剑晨额头的温度，“不好，发烧了，怎么这么烫。”他直起身子，对孟忍道：“你快去请阁中郎中过来，我去告诉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