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东湖观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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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玉佩典当了很多钱，剑晨找了一家人气很火爆的川菜馆，在角落里的桌案前落座，点了几样香辣的特色菜。他本不太能吃辣，可偏偏很喜欢辣菜，司空菡说过他的脾胃偏虚弱，要尽量避免吃辛辣刺激的东西，无名饮食清淡，因为照顾他的身体，也很少让他吃辣。这回既然跑出来了，反正都豁出去犯错了，那就不妨一错到底好了，也不怕再多一样。
看着很快端上来的四菜一汤：辣子鸡，毛血旺，香辣虾，干煸豆角，莲藕汤，剑晨脱下被雪染湿的披风，开始品尝美味。平时吃辣不多，一会儿的工夫，他就被辣得满头大汗。可即便如此，吃辣仿佛上瘾一样，他喝了几口汤缓了一下，又大快朵颐起来。
酒足饭饱后，剑晨满足地走出菜馆，擦干了脸上的汗珠，裹紧微微发潮的披风，他又顺着人流东游西逛起来。这么久没出来，发现街上多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儿，除了江湖卖艺的，街头还有舞狮子表演，这可是不常见的。剑晨挤进人群，把整段表演看完后才随众人兴尽而散。
游荡玩耍的时间似乎过得更快一些，日头西沉，剑晨不知不觉走到了长街尽头的东湖边。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空灰蒙蒙，日光隐蔽在层云里，雪后的东湖被烟雾薄薄笼罩，岸边柳树的枯枝萧索，远处的一条客舟中似有琴音传来。剑晨意兴阑珊，循着琴音缓缓走了过去。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行至客舟不远处，此情此景，让剑晨的心慢慢沉静了下来。他身披宽大的披风，长身玉立于冰雪之间，眺望着精美的客舟，仿若遗世独立的隐逸之士。或许无名一开始所求的，就是这般宁静淡泊的生活与心境吧。
琴音流转，这是一首唐人古曲《落梅花》。剑晨将曲子听完，已猜出了抚琴之人。
客舟门被轻纱遮挡，一只玉手撩起纱帘，侧身望向不远处的人，秀雅清丽的面庞如一朵茉莉花绽放，一双明眸也变得灵动喜悦起来。
剑晨见状，微微颔首，移步行至舟前，对面前的女子施礼道：“佳音娘子，久违了。”
佳音轻轻回礼，眸中含笑，眼睫闪动，微微羞赧，柔声道：“剑公子，许久未见了，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剑晨苦笑了一下，抬头回道：“嗯，还好。姑娘一切安好吗？”
佳音微笑道：“都好。”她看了一眼身侧的东湖，“今日雪后初停，湖中光景甚美，我跟侍女出来游湖，竟巧遇公子，真是幸会。公子若无要紧事，不如一同进舟中赏雪，喝一杯热茶如何？”
佳人相邀，又无外人，剑晨便没有推却，“如此，就叨扰姑娘了。”
于客舟中坐下，几案对面的佳音为他倒了杯温热的碧螺春，剑晨双手接过，道了声谢，轻尝了一口。“佳音娘子烹的茶很清香，姑娘可真是雅致之人。”
佳音低头微微一笑，“这都是，少时在家中和先生学的。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从前的习惯还没有变。”她声音中有丝怅然之意。
剑晨想起林青当初的话，想了一下道：“听闻姑娘是官宦之家出身，因家道中落来到满庭芳。不知姑娘对未来可曾打算过吗？”
闻听此言，佳人清丽的脸上添了丝愁容，苦笑了一下道：“未来于我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彼岸。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自从家中横生变故，我处处都是身不由己。如今这般，只求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不敢去奢望什么美好的未来。”她侧头透过客舟窗子望向湖面，眼眸似笼罩了一层薄雾，眉间似蹙非蹙，如青山远黛，掩映着盈盈秋水。
她的内心定然藏着无限愁绪。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到底经历过多少绝望苦痛的时刻，才会发出这样一声感慨啊？剑晨心里猜测着，看向她的眼神掩饰不住同情与惋惜。
或许是自己触动她的伤心事了，剑晨见状，抬手为佳音娘子续上了一杯热茶，语带歉意道：“姑娘，是在下言语不当惹你不悦了，我敬你一杯，权当赔罪。”说着举起了茶杯。
佳音娘子闻言回头，笑了一下，收拢了伤感的神色，道：“公子言重了，让你见笑了，这都是我自己波折的经历，与别人无关。”她手指捏着茶杯，轻轻抬起饮了一口。
“对了，”佳音放下酒杯，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看着剑晨稍稍迟疑了一下，道：“公子…可想听我说说我的来历吗？”
剑晨微微张口，“额，”他对她的经历的确有些好奇，但考虑到她的心情，剑晨犹豫了一下，这时，却听到佳音已缓缓开口。
“记得三年前，我刚过完二十岁生辰。”她复望向湖面，思绪回到了那不愿提及的过去。“其实，按照寻常人家，我早该在十八岁生辰过完后便谈婚论嫁的，但我父母只有我和兄长两个孩子，他们对我甚为疼爱，不舍得让我早早嫁人，便多留了我两年。我自小和表兄订亲，他也对我包容许多，未曾多加催促。我原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无忧无虑地过下去。”
佳音微微低头，手指绕着丝帕，半晌，继续诉说道：“直到，我二十岁生辰那天晚上，数不清的官兵破门而入，围满了府邸。那位知府大人宣读了朝廷的旨意，不容辩驳，便将我父亲带走关入了死牢。在那之后不久，父亲遇难，母亲受不了打击急病逝世，而我兄长，则被徙往黔地，至今音讯全无。我也，被破成为官妓，辗转沦落到这风尘之地。曾经显赫一时的知州府，就那样一夕之间，翻天覆地，成了罪臣旧所。”她语音深沉，一滴清泪漫出眼眶，滴落在丝帕上，不知泪珠是热是冷，她丝帕下的手指微微一颤。
剑晨内心唏嘘不忍，他没想到这芳名远播的佳音娘子竟然是知州之女，他回忆着三年前外出江湖时，隐约记得金陵有位知州因谋逆罪被处斩的事情，难道竟是那位大人吗？他轻叹了口气，想了一下试探道：“听说，三年前那位金陵岳知州的案子曾惊动一时，难道……”
“不错，那就是我父亲。”佳音紧锁峨眉，缓缓道：“我叫，岳佳音。”
剑晨微微点头，半天沉默不语。朝中情形复杂，宦海沉浮，官场险恶，并不比江湖简单。他的身边没有人涉足官场，只听师父多年前提过一次他的养父是朝中的慕大将军，但随着一系列的变故，如今师父早已脱离了当年的慕府，连江湖都退出了，更别提染指官场了。
但是，他依旧想帮帮这个可怜的女子，可惜，他的能力太有限了，根本不足以改变定局。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可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他很清楚，对于经历着苦痛的人来说，安慰无法驱散阴霾。
剑晨略微思忖了一下，问道：“佳音姑娘，你方才说到与你有婚约的表兄，他在何处？”
佳音闻言，舒展了一下双眉，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轻轻道：“他是广陵世家子弟，我家出事后，幸而未波及其他亲眷。我初次被带到官府教坊司时，他听闻消息后前来找过我，可他尚无功名在身，无法为我脱罪救我出去。那段时间，他花了许多银子、找了许多关系来关照我，可没过多久，因为父亲旧日的政敌从中作梗，我便被带离了教坊司，辗转多地后来到了满庭芳。之后，就没有见过他了。”
剑晨深吸一口气，不解道：“姑娘现在是没有半点自由吗？可有试图送信联系他呢？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代为传递。”
没想到，面前的女子轻轻摇头，苦笑了一下，拒绝道：“不必了。经过了这么久，发生了那么多不堪回首的事情，我和他早就再无可能了。我的籍契被人扣着，摆脱不了罪臣之女的身份，而他，出身名门，有大好的前程，不该因为我辱没了名声。”
原来是为了维护那人。剑晨对这个身处泥淖却高洁善良的女子不由得心生敬佩，她孤助无援时选择坚强地活下去，在有一线希望做依靠时选择了放手成全他人的清白自在，这样一个女子，心性是多么坚韧。
他注视着微微垂目的女子，似乎忘却了礼节，内心慨叹不已，脑子里有几许冒出来的不成熟的想法。然而半晌，他回过神来，也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姑娘，他叫什么名字？”
“顾庭夏。”她脱口而出，眼睫微微颤动，仿佛这个名字早已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她抬头注视着剑晨，神色恍惚，幽幽道：“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似曾相识，后来才意识到，你的气质跟他很像。都是一样的干净，儒雅。”
剑晨听到她这样说，微微尴尬地笑了一下，“啊，是吗，那，也算是在下的荣幸，可以让姑娘见到我犹如见到故人。”
佳音娘子闻言也笑道：“抱歉，是我失礼了。本来请公子过来是品茶赏雪的，却不想说了这些不愉快的往事，实在是，扰了公子雅兴了。”
“姑娘不必介怀，”剑晨手端着茶杯，“其实，我今日，本来也是心情跌宕起伏。和姑娘见了一面，说了会儿话，倒是感觉心情安定下来不少。”他看着窗外，感叹道：“冰雪襟怀，琉璃世界，夜气清如许。江南少雪，今日的雪景难得一见。不知，在下可否有幸，听佳音娘子抚琴一曲呢？”
佳音点头微笑道：“好啊，晚来天欲雪，我曾学过一首《感遇》，弹来请公子品鉴。”
冬日的夜晚来得很早，长街上初见渐浓的节日氛围，冰湖边回荡着一曲婉转悠远的琴曲，世间悲喜似乎从不相同。年轻的人望着微微闪光覆雪的湖面，心绪随琴音流转，慢慢飘向了远处那座隐逸避世的中华阁。
谁念英雄老矣，不道功名蕞尔，决策尚悠悠。此事费分说，来日且扶头。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