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如卿》濯世

11、垣江城（一）

　　苏如笙正去往漠城，他要购一些不寻常的玩意儿，这些东西寻常人用不到，可他此行却非有不行。

　　据说瞾国境外以南的更远处，有片诡异的森林，其间树木层层叠叠，高达数十米，遮天蔽日，那处气候异常闷热潮湿，林间阳光分毫不透，毒物丛生。那地方多年前曾有人居住其间，后因条件太过恶劣，人口不断减少，寿命逐渐缩短，便爬山涉水地历经数年尽数迁徙了出来。

　　最后，只剩下少数的南岭人来了三国境内，那儿来的人逐渐融入当地，最后也遗忘了祖辈在那处生存的能力，历经变迁，人数更是少之又少了，又因南岭路途遥不可及，于是那处渐渐成了传说中的死亡森林，再无人涉足。

　　苏如笙却非去不可，因为双生蛊，便是南岭人带出来的，不仅只双生蛊，三国大多数的蛊物，都是当年的南岭人遗留或养成的，现下南岭后人几乎已经绝迹，因而蛊虫更成为这世上最稀少珍贵的毒物。

　　鬼医窟中却恰好有那么一名鬼医，名为布里，南岭后人。

　　瞾国女帝的目的达成，也不再对几人下令追杀，苏如笙安安心心在漠城住了几日养精蓄锐，赶在初七的七坊开放日勉强凑齐了装备后便离开了漠城。他对南岭知之甚少，明白着急无用，既然苏如卿和苏如悦都应承了他会等，他便放心地一路左摇右晃，慢悠悠的往漠城外走，充分感受下未来很长一段日子不会再感受到的好日子。

　　苏如笙一脚刚踏出漠城，就莫名打了个寒战，一抬头便看见苏如是清醒地靠在路旁马车上，毫无表情的看着他，苏如笙望进他那双清明了然的眼，心中咯噔一下，默默哀号。

　　“苏如笙。”苏如是冷冷开了口，苏如笙顿觉全身汗毛立了起来，他立马站直身子，摆出一个倾国倾城的媚笑来：“如是啊，我这就去鬼医窟，等着你们，呵呵。”

　　“不用了。”苏如是看也不看他就转身钻进马车道：“你跟我走。往玺国。”

　　苏如笙乖乖爬上了马车熟练地充当起了马夫，瞥见被苏如是掀起的马车帘背后还坐了一人，莫里。连这人都被苏如是弄出来了，苏如笙低声一叹，他就知是瞒不住的。

　　苏如笙确实瞒了他几人一件事，他从布里那里得知，双生蛊虽然无解，但却有办法止痛，这办法，只有他可以用，他却不想用。

　　双生蛊毒虽然遍布周身，控制的却只是全身的神经，每一寸痛楚都直接由神经而来，因而可以操纵人神经中对疼痛的忍耐力和对疼痛时间长短的感知能力，造成每一分痛楚都被无限放大和延时的错觉。经神经发出的疼痛要自来都是有办法的，封住经脉即可。

　　但双生蛊毒引发的这种痛没有这么简单，即是每一根神经都被操纵，便是要封住人所有的经脉，每一根都不能放过。

　　人身上有些经脉，一旦被封住其中一根便能取人性命，那么这样的止痛之法对双生蛊毒自然是不可能的。

　　布里却说，可能。

　　布里是南岭后人，他有着南岭特殊的封脉之法，可以瞬间封去人的全身的经脉，这办法，寻常人学不得，只求极高的天赋，医学和武学同时的天赋，可即便这么一个极具天赋的人学会了，这也不过是杀人之法，对布里来说便是。

　　因为会这方法的人还必须是一个被某些控制肌理神经的蛊物毒物药物养了数年最终完好的人，在行封脉之法时，已融入他身体但却无碍性命的所有蛊毒药便会自动顺气而入，在封住所有经脉的同时，会瞬间麻痹僵死所有肌理神经骨质，整个人便会丧失意识，陷入假死状态，连身体的生长也会在瞬间停止下来。

　　找到解蛊之法以后再用同样的办法催醒后解毒，便免去了中间寻解蛊办法时那些日子的痛苦。

　　这些年里在鬼医窟中成为药人的那些孩子，除了他四人以外，哪里还会可能有活下来的，更不用说还要极具医武天赋了。

　　苏如笙几人在鬼医窟中做了那么些年的药人，他身体的蛊毒药自然多的是那些成分，他又恰好是那个医武天才。

　　苏如笙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办法十分冒险，因为它有个麻烦，一个行法之人，只能行一次，因为一次便会抽完他身体里全部的蛊毒药。这意味着苏如笙不仅只能对苏如悦和苏如卿的其中一个人行封脉之法，且他们若找不到另一个即是医武天才又是药人的人出来，即便日后找到解蛊之法解了蛊，被封了经脉的人也是无法醒来的。

　　因此苏如笙瞒着他们放弃了这个方法，准备直接去南岭。

　　苏如是寻去鬼医窟以后，自然已知道这办法，也知道了它的危险性。他寻过来，自然是要用了，苏如笙抚了下额，苏如是肯定会给苏如卿用，可苏如卿哪里会独留下苏如悦一人夜夜苦痛，自己以这样毫无意义的假死来逃脱。

　　难道苏如是想用强么，苏如笙打了个寒战，多年经验，苏如是若想用强，定要叫苏如笙身先士卒。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法子，苏如笙默默泪了，他觉着多半苏如卿和苏如悦还未解掉蛊毒，他就会先被折腾得身心憔悴英年早逝了。

　　苏如笙驾着马车载着苏如是与莫里，往玺国的方向奔去，马车卷起的尘土久久飘扬不落，雾了一路。

　　苏如笙本来明白，无论谁何人中毒，何人生何人死，余下世间众生万物都不会停滞，依旧会不断前行至消亡。他几人今日活着身体日日相伴，灵魂却自来不知漂泊何处，俗世之中还是莲台之上，他们本就无所谓生死，生来终是要死的，又有何惧。

　　只是苏如卿与苏如悦夜夜生生受着常人所不能忍的痛楚，偏偏似将他们几人的魂魄统统拉回了尘世里来，沾染上世间欲求。苏如笙睁着一双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前面延伸出去马路，他几人原本立于这尘世之外戏耍着，而今却被生生扯了进去，既生欲求，便有人终会由心底生出修罗。

　　想到此，苏如笙的凤目漾出一片清亮水光，生而孤寂无趣，故而无所畏惧，入世又如何，疯魔又如何，这世间迫我们，不疯魔不成活。

　　玺国多山，山川连绵起伏，甚少平地，大多城镇的房屋都错落建于山腰间，远远看去，颇为壮观。

　　玺国都城宪都几百年前建国便落都在一牵连山脉和盆地之处，三面俱是天险之势，只余南面可以通行，要入都城必先经过垣江城。

　　苏如笙同苏如是在垣江城已经住了好几日，苏如是知道苏如卿从阳淄出来后无论要去往何处，最后一定会回来带走苏如悦，他们只须在此处等着便行。

　　玺国帝君年事已高，未立太子，多年皇室倾轧，仅余四位皇子，两位皇女。现今玺国真正的掌权者是年三十二的三皇子赫连景朔，余下的九皇子赫连景彦，年二十六；十二皇子赫连景嘉，年二十一；十六皇子赫连景哲，年仅十一；大皇女赫连萱，年三十五岁；四皇女赫连慈，年十五。

　　赫连慈便是苏如悦。

　　两年前，赫连慈十三岁，她在母妃的拼死相互中从玺国皇室的残杀中逃遁出来，经历了几个月的跋涉，她同身边仅剩的一名侍卫逃到瞾国。赫连慈和侍卫走投无路地闯进苏如是的树林时，已经精疲力竭，二人一路跟着流民扮成乞丐，浑身褴褛。

　　苏如非那时安静地伫立在苏如是身旁，苏如是斜靠在树干，这样两张本该绝无仅有的脸在她闯入时看向她，多年皇室血腥的熏陶让她敏锐地感知自己怕是逃到了尽头。

　　苏如是只是漫不经心的收回视线，周身却无端地显现出让赫连慈浑身发颤的冷意来，如同他只是俯瞰着这世间万物，她不过他脚下区区蝼蚁，只能匍匐求死而已。

　　赫连慈勉力站直了身子，侍卫疲惫但却坚定地保持着防御姿态半蹲于她身前，苏如非未动，苏如是亦未动。赫连慈望向苏如是，心知连一拼的可能性都无，她开了口，嘶哑的声音从她干裂喉管中挤出来，她绝望地说：“我想活下去。”

　　苏如是未答话，倒是一旁的苏如非闻言却笑了，走上前来，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澈，他说：“你可以活下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赫连慈眼里突然有了光，她急切地问道：“何事？”

　　苏如非的笑柔和的铺散开来，他说：“你要去陪一个人，你要一直陪着她，你再不能是赫连慈。”言毕，她仅剩的侍卫已成了一具尸体。

　　苏如非第一眼看见赫连慈时便知她是谁。

　　玺国政变，四皇女赫连慈不知所踪的消息早已隐秘地传到了瞾国。现下她逃来了民风最为开放的瞾国，误打误撞中同时见着了他与苏如是，本是非死不可，但苏如非却改了主意。因为他想送苏如卿一件礼物，一件可以陪着她的，让她的生活稍微有些色彩的礼物。

　　赫连慈很合适，她与他几人不同，她有许多流于表面的情绪，她有活力，有生存的欲望，享受过亲情，会对亲情产生依赖，偏又在皇室求生中习惯了阴暗与杀戮，不会流于单蠢，没有礼物会比她更合适。

　　苏如非亲手把赫连慈交给苏如卿时温和地说：“她是给你的，起个名儿，好生待她。”

　　苏如卿接过这个满面惊恐的小姑娘，一手安抚地抚上她的脑袋，心里突然细细密密地散开柔软的情绪来：“既然在我身边，你今后便叫苏如悦吧，唤你悦儿，希望你能得我们一世都不会有的欢乐。”赫连慈敏锐地捕捉到苏如卿清冷眼里的柔软和疼惜，想到她死去的母妃和姐姐，红了眼眶，她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她不过想要人宠着，快乐地活下去。

　　她不再是赫连慈，不用在回去那嗜人的宫殿，只要她是苏如悦，苏如卿便只宠着她，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归处，让她可以栖息。

　　苏如卿离开苏府近一月，先去晔国见了苏如瑾，又办了些事儿后便行往玺国。

　　白日里她片刻不停地前行，子时前寻到地方投宿，虽有诸多不便，总胜过荒郊野外毒发时被人杀了或者被野兽吃了的好。

　　苏如卿自来心中计较甚少，不愿思考，事已至此后没有去思量瞾国女帝此般大费周折算计于她几人所谓何事，因此她不会料知，垣江城里有多少人和事儿，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