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如卿》濯世

10、瞾国（六）

　　赫连，玺国国姓。

　　她始终记得，那日，苏如卿从苏如非手里接过她，便摸摸她的脑袋说：“既然在我身边，你今后便叫苏如悦吧，唤你悦儿，希望你能得我们一世都不会有的欢乐。”

　　彼时她抬起头看苏如卿，就陡然生了想哭的心，把身体完全地埋进了她的怀抱，汲取此生从不曾得到的温暖。自那时起，这天下如何变幻，这世间如何丑恶，她都不再问，她只想一直等着一个人，等着苏如卿，成为她心里的苏如悦。

　　苏如悦闭上眼，她知道苏如卿同她一起中了双生蛊毒，那么只要她还活着，苏如卿就也还活着，她如今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就是好好活下去，只要活着，苏如卿一定会来寻她。

　　腊月初八，天色未暗，苏如卿回到此处。

　　整个宛居已不知所踪，水上空无一物，徒留一片暗红，那颜色招摇地摊开在王莲硕大的叶片之上，又浸入了淤泥之中，处处昭示了昨天夜里那场盛大的杀戮。

　　苏如卿立于岸边片刻，又转身离去了。

　　白慕出现的时候，看见苏如卿周身是泥，如同断了气般歪倒在一棵大树下，她紧闭着眼，晨露挂在眉毛和睫毛上，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周身都被露水浸透，沾着沉重湿气。

　　苏如卿似是听见声音，便张开了眼，这般姿容，真如这世间最美之事。

　　苏如卿只是看着他，白慕看出来她已精疲力竭，走过去弯腰抱起她来，回过身却发现自己已被数人团团围住，人群里抬出来一个人，那人靠在椅轿上，一幅大病未愈的虚弱模样，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与他周围那些全副武装的凌厉杀气显出格格不入来。白慕不用想就知道那便是苏如非，传说有着天人之姿的苏如非。

　　苏如非淡笑着开口道：“白城主，我来接人。”白慕也笑道：“苏宰相，真巧，我也是来接人。”

　　苏如非神色未变：“你接得走的话。”

　　白慕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叹了口气：“也罢，来日方长。”便大步走过去，将苏如卿放到苏如非身侧。苏如非伸手揭开身上的狐裘，动作坚定地将苏如卿揽了进去。

　　苏如非搭着扶手拍了两下，众人便抬起椅轿离开了此处。他拖着毒素未解的身体寻了她好几日，此刻他怀中的苏如卿竟已虚弱到这地步，也不知这几日的疼痛她是如何熬过来的。他心里发紧，手中便用了力，苏如卿知他生气便不说话，任由他把自己抱得几乎陷进了身体里。

　　苏如悦被送回了玺国，苏如是回到了苏家以后，只苏如笙犹不死心地回到鬼医窟去寻解蛊之法，苏如卿整个人便倦怠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身体早在鬼医窟中便习惯了疼痛，却没想这疼痛远甚从前，因为那疼痛袭击的是神经，不仅控制了她的身体还控制了她思维的能力，把原本正常的疼痛在脑中无限放大和延长，反复碾磨她的每一根神经，却叫她连昏迷也不能，只能任由它啃噬肆虐。

　　这般疼痛，能让人如同身在炼狱之中，几欲疯狂。苏如卿却疯不了，她几乎是享受每夜里这样的折磨，她真实的感受到神经末梢开始的每一分痛楚，清晰地反映到她的脑中，她从未有过这般体验，她的情绪在这疼痛的控制里大收大放，真真实实地感觉了活着的艰辛和痛楚，想着苏如悦同她一般无二的疼痛和生命，便再不似从前生无可恋死无可惧，生生逼着她更想活下去，让她的清冷眼里终于透出勃勃生机。

　　苏如非夜夜子时都守着她，眼睁睁看她闭着眼在疼痛中煎熬挣扎至浑身透湿，整张脸和全身的肌肉纹理都痛到扭曲。苏如卿每每结束那折磨睁开眼看清他，便对着他一笑，苏如非却觉着那笑再不能叫他心中温暖，只堪比凌迟，叫他心痛欲死。

　　苏如是每夜里子时亦会清醒过来，只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听见苏如非走出苏如卿的房间才又阖上眼。

　　如此过了月余，女帝居然也未再来寻他们麻烦，天下俱是风平浪静。

　　苏如笙终于从鬼医窟中回来。苏如卿躺在苏府花园的躺椅上，苏如笙伏身看她的脸，遮住了她欲感受的晨光，她不耐地睁开眼，看清苏如笙的一身风尘，他带着笑，却也掩不住疲惫之意。

　　苏如笙开口说到：“卿卿，你可信我能解你们的蛊。”苏如卿点点头。

　　苏如笙伸手握住她的手，又接着说道：“我要离开你们，也许三年，也许十年，甚至更久，你可以等下去对不对？”苏如卿又点点头。

　　“真乖。”苏如笙弯了唇，放下她的手，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心知苏如卿既能答应等他，便绝不会半途而废。他把身子软软地往后一靠，闭上眼道：“我去看过小悦儿。她说会好好活下去，等着你。”

　　苏如卿没有说话，面上的表情却柔和下来，她站起身，风缠绕拂过她的衣裙，翻飞出决然之意，如是如非困着她在苏家一直等着苏如笙，现下既知鬼医窟也对此蛊束手无策，她便不用再等了。

　　瞾国女帝端坐在皇城龙椅上，安然听着裴颜之向她汇报苏如卿等人数日来的动静，听完后她只挥了挥手，裴颜之便退了出去。她抚着手上那些纷繁的饰物，又抬起眼看向宫门外，宫外的天空穿过宫门倒映进她的眼中。

　　现下她未有动作不是因为她放弃了，她已谋划十数年，万事俱备。如今她已亲手启动了天下轮盘，接下来的事，一定会照着她的希望逐渐动起来，她不急。豪赌一场，倾囊下注，断不会再有回头路。

　　“师傅……”女帝闭上眼，悠悠叹道，“你若还在，可会恨我任性狠毒……”

　　现今人人都知瞾国有个惊才绝艳的苏如非，谁还记得多年前，瞾国便有个自幼名震天下的人，瞾国帝师，韩良昭。

　　苏如非让苏如是再去一趟鬼医窟。“如笙有事未说。”苏如非说，他们太了解他了。他几人在鬼医窟中一同长大，相伴数年，怎么可能被他蒙混过去。

　　苏如非晚上走出苏如卿的房间后，苏如是便进了去。

　　他倚在床前看着苏如卿，她似乎已经睡了过去，明明刚刚经历了那生不如死的痛苦，她的眉目却是一片舒展，毫无阴霾。苏如非已经仔细地为她擦去了所有的汗水，更换了床单被褥，这样看着，看不出一丝受蛊毒影响的痕迹来。

　　苏如是想起从很久以前起便是这样，无论在鬼医窟做药人的时候被那群人如何折腾，她也总是一片坦然，坦然到能让人以为她早被封闭了所有神经，接收不到痛感。直到苏如非抱住她，她才会露出为疼痛挣扎的表情。

　　苏如是伏下身子，用手在苏如卿的脸上蹭了蹭。

　　这世间人的生死苦痛，皆入不了他与苏如非的眼，世间的是非善恶，也都入不了他们的心。他们活在这尘世之外，他们只有苏如卿，他二人的善恶悲喜，也只在苏如卿。

　　苏如是替苏如卿理了理被角后，转身走了出去。他在站立于苏如卿的门口，闭着眼一动未动，这天夜里没有月光，周围除了虫豸之声便再无他物，片刻之后，他睁开眼，身形随之一动，便由这无边夜色中渐渐远去。

　　苏如是刚刚离去，屋内的苏如卿便睁开了眼睛，她坐起身，伸手抚着腰间的弯刀。只要苏如是不在，她走时苏府便不会有人拦得住她。

　　苏如卿轻巧地翻身下地走出去，纵身跃上苏府外墙，刚准备离去，便听见有人过来，一个声音她身后轻唤：“卿儿。”苏如卿转过身来，。

　　苏如非立于墙下仰头看她，向来平淡从容的眉目里闪过一丝惊惶，他轻声问道：“等如是回来再走不行么。”苏如卿看着他摇了摇头。

　　苏如非轻轻一笑，又道：“卿儿现在不听话了。”苏如卿从墙头上跃了下来，落在苏如非面前，她不说话，只仔仔细细地看他。

　　他与苏如是不同，如是总是随意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虽然精神力不足却有健康的身体，想躺便躺，想睡便睡，恣意妄为。苏如非却不行，他的身体如此孱弱，意志力却最为坚韧，便是这样的一个人，才让她能在如死水般的人生中活到现在。

　　苏如卿如何不知苏如非会回到苏家爬上瞾国宰相之位，不过因为他希望苏如卿能随着苏如是在这天下恣意生存，他的身体让他无法时时跟随守护，他便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锁在瞾国的牢笼之中，给她撑起一片自由行走的天空，任她如何随着苏如是杀人掳宝，做尽恶事，纵容她至此。

　　这原本是苏如非想要的，她亦无所谓如何生存，便如此过到现今。若非瞾国女帝布下的这个局，她可以一直那般下去。

　　苏如卿笑着伸出那双洁净无瑕的手，那双杀过无数人却从未留下一丝血迹的手眷念地抚过他的脸，一遍遍地用手指划过他的眉眼和鼻梁，然后她缓缓同他说：“你不能留我。”

　　苏如非闻言心中一跳，但却面色不动。

　　苏如卿顿了顿，又抽回手转过身去，那动作里全是决绝，苏如非伸出手，只触到她急速翻飞的衣角。“卿儿！”苏如非声音里发了颤：“我要你，活着。”纵使那般蛊毒让人生不如死，她也不能死。

　　苏如卿回过头来，露出如同她三岁时那般无所畏惧的笑来唤着他：“哥哥，”她说：“我会回来的。”泼墨般的夜色里她的笑容竟似带了光一般，直直地沁入进苏如非的眼里，然后随着她的离去消失。

　　苏如非垂下头来，夜色如同缓缓张开的帷幕，渐渐吞噬掉他站得笔直的身子，不再留一丝光亮。

　　“走了么？”女帝问。

　　“是。”裴颜之弓着身答。

　　“甚好。”女帝笑道：“通知雾组，随时关注苏如卿的行踪。”女帝顿了顿又说：“把消息也传给白慕。”

　　雾组，瞾国女帝在帝师韩良昭死后才独立建立起来的情报组织，雾组只听命于她个人，与瞾国皇家权势无关。

　　女帝抚着手上的饰物，苏如卿，你可不要叫我失望了。

　　雾组。白慕把玩着手里的竹筒，上面带有雾组的特殊记号。

　　那日里他想带走苏如卿一事定是苏家的苏镇元同瞾国女帝报了去，瞾国女帝便想他也参进一脚去，殷勤地送来苏如卿的消息。只可惜雾组能有的消息，白慕又如何没有，那日里他想带走苏如卿，不过一时兴起罢了。

　　白慕笑了一声，瞾国女帝无论在谋划些什么，他都毫无兴趣。这些当权者，总喜欢坐井观天，一叶障目，以为天下皆在他们掌控中，任其翻云覆雨。白慕随手将竹筒扔进暖炉中，再未看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