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一心不二

59、五十九

　　第五十九章
　　刘贲斜倚在柜台边，微眯的眼倏忽睁大，在方才冗长而又陈旧的回忆里，他恍然间听见了体弱的顾仁说：“晏信，过来扶我一把。”
　　晏信，过来扶我一把。
　　如若没有记错，刘贲清清楚楚的知晓珍宝斋的掌柜晏大老板单名一个信字。
　　刘贲扔下手里的秃豪，抬眼道：“孙二，珍宝斋的老板叫什么名字？”
　　孙二举起茶盏遥遥的对刘贲笑道：“刘大掌柜可是糊涂了不成！珍宝斋的晏信晏大老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孙二抿了口茶接着道：“话说这晏大老板，也真是好本事，不出三年竟成了京城最大的古董商。”
　　刘贲匆匆忙忙的撇下柜台上略显破烂的账本，冬瓜长似的脑袋满是激动，“阿大！好好看着茶馆！我出去一趟！”刘贲微微耸着肩，穿过熙熙攘攘的西市，径直赶到东街的珍宝斋。
　　刘贲歪着脑袋，往珍宝斋内张望了一眼，复又躲闪开。在珍宝斋门前踌躇了半晌，刘贲方才瑟缩着肩，微低着脸踏进珍宝斋。
　　“客官，早上好嘞。”
　　刘贲双手抄进袖口，对着眼前的小厮笑得有些不太自然，“我找你们晏掌柜。”
　　小厮拿眼细细打量了刘贲一番，笑道：“我们掌柜的正在楼上喝茶。”
　　刘贲点点头，瑟缩着肩复又匆匆忙忙的赶上楼，在正中的房间内瞧见晏信正悠哉的摸着自己的八字胡须闭目养神。
　　“晏老板，好会享受。”刘贲抽出双手，左右搓了搓，粗糙的双手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眼前略略有些发福的男人眯着的双眼终于睁开，精明的光从狭长的缝里迸射开来，让刘贲看得有些晃神。
　　“刘大掌柜怎么来了。”
　　刘贲紧绷着一张脸，嘴角扯着一丝干瘪的笑意，“我想起了你。”
　　晏信半眯着的眼蓦地舒展开，八字胡须在氤氲缭绕的茶香中轻轻抖了抖。“即便认了出来，你又待如何？”
　　刘贲双手垂在身侧，略感无措，“我……我只想知道他当年有没有……有没有通敌叛国？”
　　晏信霎时间冷起那张和颜悦色的脸，嘴角使劲扯了扯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跟你没有关系。你快些走罢。”
　　“我……我只想知道这个……”刘贲听得晏信让他走，有些激动道：“我只想知道他当年有没有通敌叛国。就像传言中说的那样，通敌叛国。”
　　晏信抿了口茶，清冷的神色在雾气中稍得缓和，“无论你信不信得过他的人品，你心中自有答案。又何必要来问我。”晏信放下茶盏，正了正身子接着道：“快些走罢。当年的事，能忘的尽皆忘了。”
　　刘贲垂着头，粗糙的双手无意识的摩挲着自己的衣服，俄而又道：“可是顾仁大老爷他……他说争公子当年确实通敌叛国。”
　　晏信似是在胸口憋了一口闷气，半晌才一字一句轻声道：“顾仁，呵。”
　　刘贲瞧着晏信冷笑沉默的模样，心间不自然的一抖，欲待转身离去却听得晏信在身后冷声道：“命不久矣。”
　　刘贲忽的感觉冬日里的冷意钻人刺骨，让自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刘贲来不及告辞，忍着心尖上颤抖的冷意，匆匆忙忙的下了楼梯走出珍宝斋的大门。
　　初晨的阳光浸染着稀少的暖意，西北风呼啸着从刘贲裸露的脖颈钻进体内，让刘贲不自觉得抖了抖身子。
　　刘贲垂着头不紧不慢的散步在东街口，路过顾府时，正瞧见一个清秀的大夫背着药箱快步跨进顾府的大门。刘贲忽的想起方才晏信的话，“顾仁，呵，命不久矣。”
　　顾仁一大早便被下人发现身子冷了竟有大半个，脸色白惨惨的吓人。下人慌了神，急急忙的禀告顾徵，忙不迭的又进宫里去寻云在。直至云在赶进顾府时，顾仁早已是只剩出的气。
　　云在忙得扶起顾仁的身子，抽出药箱的金针，扎进顾仁的人中穴。云在一只手捏着顾仁的手腕，一只手拔出另一根金针扎进顾仁风池风府两大穴。如此半晌却发现顾仁的脉象依旧是渐趋微弱。云在有些错愕，忙又从药箱中寻到一个小盖碗，从碗里捏出一颗药丸放进顾仁的嘴中，竟发现顾仁早已不能吞咽。
　　云在有些束手无策，放下盖碗侧过身往身边的顾徵瞧去，无力的摇了摇头。
　　“多谢云先生。”顾徵背过身不再看床上躺着的顾仁，接着道：“死生有命，云先生不必介怀。”
　　“对不起。我真的尽力了。”云在站起身看着顾徵的背影，声音染上一丝无可奈何的哀戚，“顾大侠，还请节哀。”
　　“节哀。人人都劝我节哀。”苍老的声音不仅喑哑而且分显浑浊老迈，“如今我孤寡一人，节哀又有何用。”
　　“您先前不是说……秦渺是您的……”想起秦渺，云在忽的竟觉得有些怔忪，吐出的尾音在嗓间转了一个弯，尽皆又被云在吞进了腹中。
　　顾徵转过身，恰巧瞥见眼前清秀的大夫那一闪而过的犹豫。顾徵那老迈的脸上裂开一丝勉强的笑意，“是我的外孙女。”顾徵说完，却又立马收起嘴角勉强的笑意，那冷冽的目光夹杂着一丝云在看不懂的情绪，轻轻扫过依旧躺在床上的顾仁。
　　“云先生，想必宫中事物冗杂，我也不再多留”
　　云在听得，忙得对顾徵打了一躬，匆匆背起药箱往顾府大门走去。顾仁所患的病依旧是让云在一筹莫展，但决计不是染了风寒这般简单。云在背着药箱，抬眼瞧了天色却发现正午未过，寻思着许久不曾瞧见秦渺，忙往南陵城西郊的闵府走去，却在西街来仪茶馆遇见了寒馨。
　　云在有些愕然，微微的敛起那对秀气的眉，不远处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似是两道定身符让云在动弹不得。
　　“寒姑娘！”云在终是叫了出来，小跑了几步赶至寒馨的身前，笑得有些腼腆，“寒姑娘，近来可好？”
　　寒馨似是也从来没曾想会在来仪茶馆前遇见云在，怔忪片刻后轻笑道：“云公子，好久不见。”
　　云在瞥了眼寒馨身边的念芷，笑着点点头，俄而又道：“既是巧遇，寒姑娘与我一同去西郊瞧瞧秦渺去。”
　　寒馨嘴角间的笑意倏忽不见，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一旁的念芷轻轻拉着寒馨的手腕抬脚走进茶馆，只留下云在一人在冬日的暖阳里依旧挂着在此刻看来略显尴尬的笑意。
　　云在十分确定秦渺与寒馨不睦，如此也罢，但只是秦渺心中那一团婉转相思之意又待如何排遣。云在侧着身子，往来仪茶馆又瞧上一眼后，匆匆忙忙的往西郊赶去。
　　正午的阳光夹杂着冷冽的寒意，让南陵城的人越发觉得干涩。西街的路人与往常相比，更显稀少，偶尔传来的几声吆喝充斥着懒散，在西街飘飘荡荡传了开去。
　　云在背着沉重的药箱，步伐轻快。不过半柱香的时刻便到了闵府前。云在想也不想，直接跨进了闵府的大门，穿过廊檐往内堂走去。
　　直至云在寻见秦渺时，秦渺正端着饭走出唐梦寒的屋子。
　　“秦渺”云在背着药箱，站在空旷的院子里，笑得一如初见时的腼腆温和。
　　秦渺抬眼瞧去，那温和的笑意似是微风轻轻吹散连日来的疲惫倦怠，只那一秒，秦渺竟感动的想哭。
　　“云在……”秦渺有些哽咽，苦楚混着泪水划过脸颊，滴进泥里，“云在……”
　　秦渺抬起袖口，轻轻擦着眼角踊跃而出的泪，却发现似是怎么擦都擦不尽。
　　“秦渺……你怎么了？”云在有些不知所措，拘谨的站在秦渺面前，“是不是……是不是……寒姑娘……她……”
　　云在终是住了口，将秦渺拥至怀里，轻声道：“想哭便尽情的哭罢。”
　　冬风渲染着干涩的冷意，让云在微微觉得有些发寒。怀里的女人喑哑着嗓子，轻声呢喃：“云在……什么都不要问我……云在……”
　　秦渺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云在真的是一无所知，只是直觉告诉云在，秦渺如今的脆弱必定与寒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云在至今还记得半年前，在魔教雪山上秦渺也曾在自己的怀中对自己说，“我爱寒馨。”那一刻的心痛深深的印在脑子里无法根除。
　　如果你选择的路并不幸福，是不是……是不是意味着……意味着……我还有希望，秦渺。
　　秦渺靠在云在的怀里，闷闷的哭了半晌，抬起头时，脸上竟有了许久不曾有过的笑意，“云在，好久不见。”
　　云在点点头，不知要说什么却听秦渺接着道：“梦寒醒了。已无大碍，你不必担心。”
　　“秦渺……”云在终是不放心，犹豫道，“最近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秦渺转过身去，看着湛蓝的天空笑道：“天终于放晴了。”

作者有话说

　　说个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