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光》义域

5、爱情

　　爱与被爱都太纠结。

　　城外，静心庵。
　　冬日的早晨的微风吹来竹叶的清香。
　　顾子恒站在青石板铺成的地上，等待着少爷。
　　经过上次的情伤事件，少爷最近难道的听话，虽然还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但至少愿意陪着自己看账目。
　　几天的忙碌，账目对的差不多，其实从接到这个任务起，顾子恒就知道，账目都是堂口和老板对过的，不过走走过场而已，但还是用心去做，至少，不要被别人看不起自己的能力。
　　这么多年看到的权力欲望，没有只愿意做一个小跟班。
　　明天就是帮会的年会，各界商界名流，□□白道有头脸的人都要出席，作为主人的徐家自然也要隆重。
　　二太太虽说平时主持着徐家，但毕竟也是个二太太，年会，自然是要大太太出席的，大太太长年在静心庵，每次年会，都会由老爷接她去参加，这次，老爷没有前往，只是淡淡的交代了少爷。或许，当感情真的不再，再怎么伪装都伪装不成。
　　在母亲面前突然变成乖小孩的徐枫，一步一步小心牵着母亲走出来，这么多年礼佛让她身上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太太。”顾子恒也走向前，上前拉起大太太的另一只手。
　　大太太慧心怔了一下，眼前这个人还是小时候那个又瘦又小的男孩吗，仿佛只是一个佛经的时间，他竟然长大，眉眼之间清秀的样子竟与那个女子有几分相似。
　　轮回一圈一圈，终于轮到了那些曾经不懂事的孩子们。
　　夜
　　徐宅。
　　难得的团圆餐气氛显得十分尴尬。
　　二太太秀琼在此时忙着显示她的主权地位，吩咐着下人做着一些其实本就做好的事情，过多的掩饰越显得心虚，二太太的头衔始终罩着他，从前到永远。
　　大太太淡定的看着一切，优雅的吃着自己面前的素斋。
　　徐有天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竟有些陌生，这么多年，到底爱过谁。
　　徐枫还记得小时候可以和父母一起吃饭时的高兴，如今，却不再有任何感情。
　　没钱的人在为生计苦恼，而有钱人自可以再这样豪华的饭桌前各怀心事。
　　锦绣楼。
　　青帮的年会，自然是上海滩的头等大事。
　　纷纷到场，市长，督军，各堂口老大，各路名流纷纷出场，会场外整齐的保镖守护。
　　年会开始前，帮会骨干各堂口负责人在锦绣楼的顶楼开例会。
　　顾子恒跟随一众保镖站在门口等待，昨晚，帮会的打手头目黑熊交代所有手下今天的任务，终于领到属于自己的手枪，以前，为了保护少爷，九叔就教过自己开枪，枪是冷兵器，它可以攻击，但也可以保护自己。在这个血雨腥风的岁月，枪是必不可少的。
　　会场里，徐有天和各堂口堂主议事，久未出现的二爷，三爷也坐在前排，二人虽已半隐退，但手下仍旧有不少死士跟从。
　　师爷端坐一旁，虽已年过六旬，依旧精神抖擞，在帮会众多老会众的心中，师爷依旧是精神领袖，没有人敢不尊敬他。
　　门外。
　　一直在外场带领保镖保护的黑熊突然走进会场，手中拿着一串闪着光的手链。
　　这手链，好熟悉。
　　顾子恒想起，几天前，他陪着少爷在古董店选买到的，上面月亮星星的形状十分特别。
　　杜若依没有给二人好脸色，却还是默默收下。难道，若依出事了？
　　果然，几分钟后，黑熊便召集人马解救杜若依。
　　仁义堂一直是青帮的死对头，这次青帮与华商会合作，如虎添翼，仁义堂自然要搞出些事情，不过，敢在年会当日绑架会长之女是青帮不曾想到的，黑熊召集人马出发，可这上海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仁义堂做事又以诡异著称，自然难以找到。
　　会长已向徐有天摊牌，若小姐有事，年会后的合作将无限期搁置。
　　外厅里宾客谈笑风生，上海滩各个角落，却早已风云四起。
　　翻过教堂后院外墙，这是和少爷为了制造和若依偶遇两人发现的地方，十分隐秘。
　　杜若依每早必去玛利亚教堂祷告，而教堂附近就有一处仁义堂的仓库，仁义堂就算再嚣张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把人藏在这里，玛利亚教堂周围有商会保镖看守，而礼堂却只有神父和修女，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暗藏风险。
　　地下星星吊饰的半条手链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顾子恒终于确信，若依此刻肯定在教堂内。从后院秘密通道，躲过看守的人，往下，便是一个地下室，远远地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眼前，杜若依此刻被蒙住双眼，双手双脚捆绑起来，靠在一个大箱子前，身边几个保镖死死看守。
　　一个人，一把枪，只有赌一把。
　　顾子恒将脚下一个玻璃瓶朝另一侧狠狠踢出，保镖习惯性对准声响处开枪，趁机，顾子恒敏捷开枪，瞬间，地下室内几个保镖倒下。
　　枪声使在若依惊动起来，手下脚下的绳子被解开，眼罩拿下，往日讨厌的身影此刻竟让自己充满安全感。
　　拉起若依匆忙往地下室后门走，前门的看守马上就会进来查看，必须从后门走。
　　扳机转动的声音响起，人来了，顾子恒把若依护在怀里，子弹穿过身体，瞬间绝望的痛，随后枪声四起，在意识模糊前，看到随后赶来的黑熊和青帮的弟兄持枪冲进地下室………
　　血月光下，沉入海底，越陷越深………..
　　寂寞，寒冷，痛彻骨髓，海浪袭来，顾子恒猛然睁开眼睛。
　　雪白的房间，一张担心又欣喜地脸映入眼睛。
　　“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死掉了。”
　　“少爷。”顾子恒挣扎着身体坐起来。
　　“你这个白痴，怎么自己去救人。”
　　“我怕若依出事你会难过。”
　　你死了我才难过好不好，白痴。”
　　“少爷。”
　　“恩”
　　“你抱得我胸口好疼。”
　　徐枫这才意识到自己激动的拥抱碰到了顾子恒的伤口，傻笑着放开。
　　“以后没我的命令，不准去逞英雄，听见没有。”
　　“是，少爷。”虽然伤口很痛，心中却有一丝甜蜜的笑意。

　　因为顾子恒的通知，黑熊及时赶到救了若依，年会顺利进行，商会和青帮合作协议达成，仁义堂在这次教量中惨败。
　　夜晚，锦绣楼。
　　刚出院的顾子恒陪同老爷与少爷，师爷宴请商会会长杜明。
　　杜若依意外的出现，一袭洋装显得明艳动人。
　　“这次能和贵帮合作，共同开发南京路百货公司，实在是□□会的大幸。”借助于青帮的实力，也能巩固自己在华商会的地位，杜明自然十分高兴。
　　“会长能赏脸与敝帮合作，实在让帮会感激不尽。”
　　宴席上是习惯性的客套，徐枫自然没什么兴致。
　　倒是若依整晚投向自己身旁的顾子恒来的眼光让他觉得不舒服。
　　“这次能救出杜小姐，顾子恒功不可没，你自小在帮中陪伴少爷长大，也该学习帮中事物了，从明天，你跟商会理事林久学习。”徐有天的声音有莫名的威慑力。
　　“升儿，你也该学习了，让子恒辅佐你，和林久一起学做事。”
　　“哦。”虽然不甘愿，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徐帮主，教子之道不娇不从，实属难得。”
　　“哪里哪里。”
　　寒暄声中，顾子恒没有发现沉默的师爷正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
　　想起那日在洋行看到的身影，顾子恒突然觉得这得来不易的机会或许充满着危险。
　　第二日
　　徐枫送母亲回精心庵，独自一人前往帮会堂口的顾子恒就被林久派往春风巷去收账，春风巷是上海滩贫民区里的烟花巷，地痞无赖横行，更重要的是，这里距仁义堂的堂口十分近，因为上次救若依的事，顾子恒已经被仁义堂当作眼中钉，这个差事显然是林久刻意为之，但无法违抗老爷的意思，只得听从林久的吩咐。
　　只身前往烟花巷，巷子深处，外表冷清，灰蒙蒙的遮着一块布帘的门内，实则是一个地下赌场，
　　赌场内，喧哗声下注声此起彼伏，主管谄媚的迎出来，想起前几日他对自己还是一脸轻视，顾子恒自嘲一笑。
　　不想，收账过程十分轻松，主管拿出余款，解释上次账目确有纰漏，还不忘让巴结恭维一番。
　　自赌场出来，一路紧急前行，身后似乎总有人在跟踪。
　　快出巷口时，几个仁义堂打扮的人出现，果然，该来的终究来了，躲闪不急，瞬间被逼入死角。
　　一阵枪响，几个熟悉的黑衣保镖出现，仁义堂的人见势不妙，迅速逃开。
　　“你没事吧”熟悉的声音，徐枫从巷口出现，仿佛带着巷子外的光线一样明亮。
　　“少爷，我没事。”起身拍打身上灰尘，不料，账款不见了。
　　“说你白痴你真是白痴，你怎么能自己一个人来这里收账。要不是我回来的早，你早被打死了”虽是责备的语气，听来，心里却暖暖的。
　　“少爷，这是林久的吩咐。”
　　“林久，我造就觉得他不对劲了，这几日他就处处针对你，你抢了他女人啊。”
　　顾子恒便诉说起那日在洋行阁楼见到的女子和背影。
　　沉默许久，“你觉得那个人是李秀琼。”对二太太，徐枫一向是直呼其名。
　　“我肯定，她的衣服在上海滩是没有第二件的。”
　　“那个男人肯定是林久，这个王八蛋。”想起平日里父亲对秀琼的关心和对母亲的冷淡，心中一股怒火。“那天他应该也发现你，不过他认为你不敢想出来，可是现在，你立了功，他害怕你说出来，自然要对你下手。”
　　看着徐枫冷静坚硬的样子，顾子恒发现，经过年会以后，少爷变得成熟了许多。
　　“可是以后我们还得跟他做事，他一定还会找别的机会对付我。”
　　“不要怕，我自有办法对付他。”徐枫满脸自信。

　　拿着少爷为自己筹的账款递给林久时，顾子恒明显看见林久脸上闪过的不自在。
　　“林叔叔，谢谢你给我的小跟班做事的机会，你放心，以后我们一定跟你好好学做事，”
　　看着林久脸上不自在的表情，徐枫依旧是灿烂的笑容，竟与林久拉起家常。
　　“林叔叔，听说你最近有新对象，怎么也不介绍给我看看呢。”
　　关于成长权利的战争，已经悄悄展开。
　　“什么，我不要。”听完少爷所谓的完美计划，顾子恒差点被口中的水呛死。
　　“怎么啦，你不是说永远听我的嘛，现在是怎样啊。”
　　“可是，我……”
　　“你什么啊”徐枫凑近顾子恒的脸，你看你，长得这么帅，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我…..”不知怎么，最近少爷亲密的举动时，总是莫名的脸红心跳。“我不行。”
　　“怎么不行，连小辣椒都被你迷得晕头转向，你魅力多大。徐枫醋意的说。
　　“少爷，不要说她好不好，”最近若依经常来找自己，就算再怎么迟钝，也是会有感觉的，只是心里总是刻意的忽略掉而已。
　　“哎，现在是在帮你啊，你不做就算啦，不过还我钱，还是我解雇你好了。别扭的语气。
　　沉默。
　　“好，少爷，我做就是。”
　　“好！。”
　　经过这几日的调查，徐枫发现秀琼和洋行郑老板的太太关系十分亲密，联想那日林久与秀琼在洋行的阁楼的行径，极有可能是林太太从中牵线搭桥，要捉到两个人偷情的证据，就要先从林太太下手，对付林太太最好的招数就是美男计，而这个美男自然就是顾子恒。

　　洋装店。
　　顾子恒一脸无奈的站在镜子旁任凭少爷在自己身上变换各种造型，
　　“这样，再加一条领带。”
　　“再换一件衣服。”
　　徐枫两眼放光，顾子恒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黑色合身礼服，笔挺精神。
　　“顾子恒！”一个惊叫声，杜若依不知何时出现在店里。“你今天好帅啊，晚上我有聚会，你可以和我一起参加吗。”自顾自的拉起顾子恒的手。
　　“哎，你这女人怎么这样啊，追我追不到就缠我的跟班啊。”拉开若依的手，一把搂住顾子恒。
　　“无赖，我….什么时候追过你。”被一番调侃，引得店里的人侧目，若依气得不知所措。
　　不知为什么顾子恒有些不忍，“若依小姐，我今天有事，以后你有聚会再去好吗。”
　　“嗯。”若依开心满满的离开。
　　“哦，和小辣椒看对眼了嘛。”不知道为什么生气，总之很生气。
　　“少爷，不要这样，她是女生。”
　　“什么女生，不过是个小辣椒。”
　　“少爷，你不是喜欢她吗。”突然会在意这个问题。
　　“我....我当然不喜欢。”不知道为何会犹豫，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弄清楚对小辣椒是什么感觉。气氛尴尬起来，两人沉默，各自心事重重。
　　夜晚的西餐厅，灯火暧昧。
　　“林太太，请坐。”顾子恒绅士的拉开椅子。
　　这几日送花送礼物和少爷想到的种种巧遇，林太太似乎春风萌动，一口答应了今晚的约定。
　　“林太太，你今晚很漂亮。”
　　“林太太，我可以为你点餐吗。”
　　“林太太，你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台词都是少爷昨晚逼着背会的。
　　“不要叫我林太太，叫我小丽姐。”林太太两眼放光，脸颊通红，这是恋爱中的女人才会有的样子。
　　小丽？伪装在一旁的徐枫乐得趴在桌子上，今晚的小跟班真的很迷人，若自己是这个女子也会爱上他吧。
　　酒精与灯光总让人暧昧得不切实际，一顿晚餐下来，林太太已经把和二太太秀琼逛街，炒股票一一说出，当然还有二太太与林久在阁楼“商讨工作”的事。
　　“你可以送我回阁楼吗。”林太太已经完全酥软在顾子恒怀里。
　　“好。”
　　阁楼里的秘密，成了关乎生死的存在。
　　这简直是偷情的圣地，前半间工作室有模有样，一个大大的书柜隔开，里面柔软的大床，插花和窗帘都充满情欲。
　　脑中不自觉出现秀琼与林久在这里不堪的一幕幕，心里一阵悲凉起来。
　　自己的母亲在尼姑庵礼佛
　　自己的后母在这里与下人偷情
　　自己的父亲终日在帮会料理事物不愿回家
　　外表光鲜亮丽的徐宅，内里早已发发腐朽破败。
　　喝了一晚精心准备的迷药红酒的林太太已经沉沉睡去。

　　一旁放着搜到的衣服、钥匙种种证据。
　　徐枫坐在床边，安静不语。
　　顾子恒紧靠一旁，有时，陪着他一起沉默，胜过无数句安慰。
　　锦绣楼。
　　林久一如平常在和徐有天对账。
　　另一头，林久的办公间里几名手下正在翻各个角落的账本。二爷三爷师爷在一旁监视。
　　许久，九叔进门，与徐有天耳语几句。
　　徐有天放下账本，“这次账目做的比上次要好看的多。”
　　门被打开，二爷三爷师爷齐齐走进。
　　感觉气氛不对的林久坐立不安。
　　“老久，你是我们几个爷里最小最聪明的，本以为你应该成大气候的，可你，怎么如此不争气。”二爷开口。
　　“商会规矩，背叛商会，损害商会利益者，杀无赦。”师爷面无表情，却句句带血。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从答应与仁义堂联手对付帮会来，林久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个下场，此刻提前出线，竟然有解脱的快感。
　　“没有错，我经手的账目都被动过手脚，年会那日，也是我与仁义堂一起绑走杜小姐，我以为你们都很聪明，还不是被我耍得团团转。”冷笑，在掩饰心中的失败。
　　“徐有天，你还记得我父亲吗，你今日成了上海滩的上海王是踩着多少人的尸体爬上来，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来讨债的，我输了，还会有人来找你。”
　　徐有天没有说话，林久说的话真是心里夜夜不安的来源，高处不胜寒，只有成了王者才会知道。林久的父亲在某次交易中被自己杀死，因为愧疚，把林久送到国外深造后为自己做事，只是他不曾知道，林久心中每一刻都在为报复做准备。
　　或许明天，林久会被发现在徐浦江的江水中。
　　或许哪一日，自己也会被发现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循环报应，果真如此。

　　深夜，徐宅。
　　秀琼坐在地上傻笑，明日自己将和慧心一起在尼姑庵里做一辈子尼姑，守一辈子活寡。
　　本来只是一个普通歌女，以为攀上了高枝，却只落得个守活寡的命运。
　　徐有天不爱慧心，也不爱她，他爱的，是自己亲手杀死的兄弟。
　　夜夜与他同床异梦，夜夜听他梦里呼唤他的最爱。
　　终于，要解脱了，这样，也许很好。

　　书房。
　　父子俩默契的沉默，此刻，徐枫突然感知从前以为不见的父爱，原来父亲知道所有的事，只不过，他必须要装作不知道，他要为儿子的前途考虑，今日，在帮会例会上，二爷三爷通报了林久的事，也大力赞扬了帮会少爷“智勇双全”捉住叛徒，自然，也顺理成章的让自己
　　当上商会的新理事。
　　责任，伴随着伤痛的成长，慢慢到来，慢慢带走无忧的快乐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