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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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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天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到底知不知道?”
两人隔着桌子对看好一会儿,纪于时眼角轻抽,终于还是走到他身边。
“我从前去西边玩的时候,听闻昭、楚、康交界,有座阿薄山。山上住着一群卖命人,都是各处活不下去,被阿薄山主收在一起,只会杀杀人赚个糊口钱。方才看那几人摆的架势,应当是没错。”
“三国交界?”
“嗯,阿薄山虽在中陆寂寂无名,但单论杀人水准,他们也算熟手。且对买凶主人毫无要求,只要给足银两,天高海阔,都会为你杀过去,称得上利器一把。这些人原本就没有生存之地,所以宁死也不会出卖阿薄山,你又不擅审讯,失利也是难免的。”
纪于时看着苏天齐包扎的伤口,忍不住轻搭上他受伤一侧的手。
失血的手掌发凉,指间尽是陈年积磨的老茧。苏天齐胳膊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懒得动任由他搭着。
“他们之中人皆有所长,你真该庆幸,今天来的这几个不擅毒,否则。。。”纪于时好像很发愁地叹气,“哎,颜小公子吸引力这么大,前有狼后有虎,天齐却只有一个,还这样不爱惜自己,真是惹人不由心疼。”
苏天齐转过脸,纪于时凑近的脸正正迎上他的双眼:杏眼轮廓温柔,目光澄净,却是满满的专注与执着。
纪于时笑眯眯的神色有一霎不自然。
苏天齐不管,目光笔直:“你要什么?”
纪于时坐回原位,挺直身体,笑着说:“这问的,可太伤我心了。天齐啊天齐,我可是和你一边的。”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后,苏天齐开口:“你我受人之托,各有所求。不管你什么打算,都不要碍我的事。”
纪于时笑了笑,叹气:“真伤人啊。”
颜元端着绿豆汤自廊下走来,正碰上纪于时出来。
“嗯清热下火,有我的吗?”他笑着问。
颜元忙端起一碗。
纪于时拿走喝了口,叫了一声:“小元,”
颜元回头,见纪于时慢步向外走,声音悠然飘来:“可要好好珍惜你的天齐哥。受这么重的伤,不讨功不讨赏,还着急划清界限。这样傻的人,现在可难找。”
“天齐哥,”颜元见苏天齐面色不好,忙问道,“要不我去找大夫吧,你的伤口太深了。”
“不用,没伤到筋骨。”
苏天齐喝了两口绿豆汤,压住心里火气,转向颜元直接道:“这两次遇袭,对方都极力隐藏自身线索,不肯暴露主使分毫。你来了这么久,他们却从未对宅子出手。我有个猜测,他们或许比我们更忌惮,不愿被阳国发觉。”
“忌惮?”颜元也把眉头拧起来。
“他们束手束脚,本对我们更有利。”苏天齐微顿,道,“只是忌惮越大,我担心,或许图谋就更大。”
他说着站起身往屋里走。颜元急了:“你都伤成这样,操心这些做什么。我会好好做的!你起身晕不晕?要不要吃点什么?能吃得下去吗?要不炖个汤补补血?”
苏天齐安慰:“没那么严重,已经止血了,今晚就不要费事。。。”
他对上颜元苦着的脸,最后一句不自觉转了个弯儿:“。。我只想吃点细汤面。”
“好!”颜元立刻向门口走,“也是,吃点好克化的,今晚好好休息也要紧。”
苏天齐见颜元皱着眉头满脸紧张,心中有些暖意,忍不住笑:“你这个样子,真是和。。。”
“?”颜元歪着脑袋,“和什么?”
苏天齐笑笑:“没什么。”
颜元面露疑惑,苏天齐也不再说了。
颜元大步流星要去叫人,一推门就见纪于时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盘从廊下走来:“累一天了,吃点汤面好休息。小元,来,这是你绿豆汤的回礼。”
颜元低头一看:“哇,细汤面!”
苏天齐被带到桌前时也有些怔忪。碗瓷细腻,面汤色清淡匀亮,刚出锅的热气蒸腾而上,熏人若醉。
纪于时不动声色,将一小盏汤单独放在苏天齐手边。
汤盏盖了盖子,苏天齐只能闻出几味补血益气的药材味儿。对面两人举起筷子,已经开始吃了。
食物的香气似乎真的能转移对疼痛的注意,苏天齐觉得肚子有些饿,低头夹了一筷子,将“多谢”两个字,就着面一起咽了下去。
这两天没出门,苏天齐在屋子里看颜元的书卷,算养了伤。
“荧惑司无道,十月入太微。荧惑入南天野当已天寒。①可按照他们算的结果,四十九日后就当逼近轸翼,与往年相差悬殊,当算得上异兆。”
颜元坐在桌前,揉揉写酸的手腕,说道:“轸翼高悬南平,战祸起,危主。齐乐建便以为可以趁机跟着踩一脚。哎,都这时候了,大家都急着抓稳从商地获得的利益。阳国这时反过来打南平,很可能一举两失。到时候两败俱伤,岂不是任渔翁得利。想不明白。”
“齐乐建可不在乎,他只想借齐望对星占的依赖,改他的大运。”
苏天齐靠在小榻上,伸出一根手指,懒洋洋地挑桌上的算纸:“荧惑时常隐匿。齐望若真被他们说动,等到时候即便发现错了,大军也差不多压近边界,不打也要打了。”
颜元还是想不通:“这么大的误差,他们凭什么,自信能说服齐望的钦天司?”
苏天齐的手指轻轻在书页上摩挲:“。。。你清楚他们怎么算的么?”
颜元摇头:“他们的计算方法太复杂,说是分了六个人算,贺德颂与葛江总核。主要依照了《乾坤际象书》,《四仪法要》,《乾元星占》,《浑天算经》,光算纸摞了有两尺高。他们不会给我时间细细查看。”
苏天齐想了想,问:“这四本书,你读过吗?”
“都读过,《乾元星占》和《浑天算经》的原版还在我家。”颜元笑,“都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过了好几手的。。。”
他说着,忽然一顿,抬起的眼眸中神采变化:“四本中,《浑天算经》着眼运筹,算法最为精妙。阳国只有齐乐建手上有它的李氏珍本。如果要在四本里选一本动手脚,我会选它。”
“没有对照,你只看这一本,就能找出不对劲么?”
颜元微微一笑:“我读过嘛。”
苏天齐点点头起身:“书在哪里?”
苏天齐出发后,颜元一人在屋里,将书匣里的东西和前两天在书市买的笔墨纸张全摆出来,摊得满屋都是。
纪于时推门来,小心走近,看他弓身趴在书案后,轻手轻脚在用什么汁水刷纸,奇道:“这是在做什么?”
“做旧纸。”颜元见他一手提着火盆,一手提着食篮,不禁笑道,“纪大哥又帮她们干活,难怪院子里的丫鬟小子都喜欢你。”
“她们年纪都小,却也辛苦。于我不过是顺手,何乐而不为。”
纪于时见里屋没人,也不多问,就在旁边坐下,看颜元做旧纸张:“手真巧。”
“熟练活儿罢了。”
颜元指了指身后桌子上:“我从前没事也会做几张,放得久一些也更自然。小时候觉得好玩,还拿去骗夫子。”
“那这些墨呢?”
“不同的墨色浓淡,洇的细度,干后放久褪的色都不一样,要照原本调色,试验,补色换色,虽然不说能做到极致,也要尽力接近些。”
颜元一边说着,手中动作不停。纪于时看着那张纸慢慢变色,又被一层层烘干,倒真显出几分古旧的“弱态”。
屋角的窗户忽然有轻微响动,随即传来沉重脚步声。纪于时立刻起身站在书案前,却见一身黑衣的苏天齐缓缓走过来。
苏天齐扯下面纱,脸色在黑衣下略显苍白。他从怀里拿出一卷问:“是这本么?”
颜元双手接过来,连连点头:“没错,就是这本。”
话没说完,人已经埋头桌前读起来。
纪于时看苏天齐在身旁坐下,开始从食篮里拿出碗碟,招呼颜元:“趴了这么久,也活动活动,过来吃点宵夜。”
“我不饿,你们先吃。”
颜元头也不抬,只一心钻在书里。
如果对方确实在这本书里动了手脚,他便可以按家中的原本仿制一本,再送去齐望的钦天司,到时候齐乐建的算盘自然会落空。
书不厚,字数却不少,时间紧张啊。
颜元盯着书,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苏天齐看着面前的药碗皱起眉头:“都喝了两天了。”
“今天的药方不一样。”纪于时把碗朝他推了推。
闻着更难喝。苏天齐抿着嘴看了会,忽然转头问:“你门中还有擅医的先生?”
纪于时一对上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我家里世代行医。”
苏天齐眼睛微微瞪起。
“好歹耳濡目染多年,所以,这药肯定是有用的。”纪于时干脆把碗放在他面前,“喝吧,喝完了吃饭。院子里的丫头说你晚上就没吃。”
“这里!”
深夜的喊声格外响亮,把颜元自己吓得迅速压低声音:“这一段绝对被动了手脚。你们看,最后这一句是新添的,‘二阴合三阳,故五止。’他加上一句‘行有余,七则归虚。’今年恰好荧惑行余七,只这一句,算法结果就全变了。”
苏天齐放下空碗:“当真巧妙。”
纪于时走到书桌前,看他手指的地方,也点点头:“你也真厉害,这样都找得出。”
一旦确认,接下来的行动就更清晰。
原本仿写,装帧做旧。颜元有条不紊,举手投足间只闻书声墨香,别有一股静谧安宁。
苏天齐和纪于时凑在旁边,看颜元调色落笔,做旧发黄的纸上很快列出与他原本笔迹截然不同的文字。
“你这手艺。啧啧。”纪于时忍不住说,“要是与我一起长大多好,我可能少挨多少打。”
苏天齐将颜元重新打量一遍:“。。。你大哥知道你练这手艺么?”
“也不用怎么练。”颜元说得轻描淡写,“没什么难的,字迹结构总共就是这些,看得多了自然知道每人行笔习惯与指腕发力的关系。仿画反而还更麻烦点。”
待全部完工,夜已至终尾。颜元抱着肩膀摇晃脖颈,眼睛酸得都要溢出水了,打了个哈欠抱怨道:“都说推崇古人成就是没错,可选这么古旧的版本,也不知道改进改进。难怪算法这样繁复,出错了都难发现。”
“放哪里,我去。。。”
纪于时伸手去拿书,苏天齐却先一步拿起来收入怀中,打断他的话:“我去。”
两人视线乍一对上,苏天齐转身就走。
颜元捂着脖子,偷眼去看纪于时脸色,小心翼翼开口:“纪大哥,天齐哥个性谨慎,凡事喜欢亲力亲为。。。”
院子里的脚步声已然远去。
纪于时回过头,他笑眯眯对颜元道:“天都快亮了,我回去休息,你也睡会。”
颜元送他出门,回身看桌上的菜肴和汤,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