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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的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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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9日
参加了风照潭的婚礼,以及容容那场不算婚礼的婚礼,我又迎来了另一场婚礼。这第三场婚礼于我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因这是我自己的婚礼。我与张觉远要结婚了,每每想到这点,我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我们相识于六年前,他又大了我十多岁,我又是他女儿的家庭教师,种种原因,使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十分微妙。谈不上是爱情,但对他就是有情。这种感情就像是涓涓细流,虽无汹涌澎湃之势,却细腻绵长,源源不断。我心里一直觉得正是这种介于亲情与爱情之间的感情才能维系一段婚姻,一个家庭。因此,要嫁给他,我感到万分的安心。
在教堂中,一身洁白的我手捧着一束洁白的花,露出幸福的微笑。
张觉远温柔的目光投射我身上,嘴唇轻动。
“I, Kay, take you Sarah, to be my wife, my partner in life and my one true love. I will cherish our friendship and love you today, tomorrow and forever. I will trust you and honor you. I will laugh with you and cry with you. I will love you faithfully through the best and the worst, through the difficult and easy. What may come I will always be there. As I have given you my……”
誓言就要说完之际,却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了。
一个身穿灰色风身的女子静默地站在过道,双眼望向张觉远,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她瘦削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张觉远面色十分凝重。
“妈妈?”一片寂静中,靖雪这一声叫得分外清晰,而后她的声音不再迟疑,“妈妈!”女子看向她,一片悲戚的脸上,露出几分欢喜的笑容。
靖雪倏地冲到这女子身边。女子迟疑了一阵,缓缓抱住了靖雪,喃喃道:“小雪儿。”
我脑中轰地一响。这竟是张觉远的前妻,那个消失多年的神秘女子。我看向张觉远,他的表情不变,嘴唇却已发白。
女子又看了一眼张觉远,再看看我,眼神中愧多于恨,最后,她狠一狠心,推开靖雪,转身就要离去。
靖雪一把抱住她,声音中带着苦腔。
“妈妈,你别走。”
女子回身抱住靖雪,有泪盈然。
“妈妈,要走我跟你一起走。”靖雪再见生母,亦是激动异常。
“小雪儿。”女子脸上划落大滴的泪,“是妈妈对不起你,可是,妈妈回来得晚了。”说完,再次离去。
真是倔强的女子,重遇多年不见的爱女,却仍是我行我素,来去匆匆。
张觉远沉沉地说:“流涓,对不起。这种情况下,我不能跟你结婚。”
说完这话,他没有看我,冲下了礼堂,牵过靖雪的手,追那女人去了。
于是,做为新娘的我,被孤单单地留在礼堂上,独自面对旁人各种各样的眼光。今天是我的婚礼,但那时的我,却是最多余的一个。
乱哄哄一片中,角落里有一个人慢慢起身,朝门口走去。那人一身黑衣,优雅地像一个王子,但他却是我生命中最可怕的魔鬼。
我的目光随着他停在了门口。陈莫华心有灵犀一样,回过了头。春天淡淡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微风拂到他黑玉一样的头发,他完美地无屑可击。他朝我展露了一个笑容,表情中没有讶议,没有嘲讽,只有胜利者的耀武扬威。这一个笑容解释了今天的这场意外,我的心如坠寒冰。在我的婚礼上,陈莫华以干净漂亮的一手,开展了他的报复。
一笑之后,陈莫华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我的心中升腾起不甘与愤怒。理智在那一刹那被瓦解,我提着裙子,冲下礼堂,奔向门外。
这种情况下,大概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在追新郎,皆为我的不幸而同情。只有我知道,我追的是谁。
出了门,哪有陈莫华的踪迹。我在硕大的广场上漫无目的地奔跑,寻找。也不知跑跑停停了多久,最后我觉得一阵发晕,体力不支停下来时,唯感料峭春风,吹乱我的长发,穿透我白色的婚纱,寒意袭人。我突然觉得很委屈,一个失力,跌坐在地上。眼角是干的,我没有哭,心中一片麻木。
眼前,一双黑色的皮鞋慢慢靠近。我抬起头,我追的那个恶魔现在就在我面前,灿烂地微笑着。
“是你干的?”我的嗓子不知何故,竟有些嘶哑。
陈莫华点了点头。
“三年前我就打听到了她的消息。今天是我指点她来的。”
“你也算是处心积虑了。”
“怎么样?效果不错吧。”陈莫华蹲下身子,抚弄着我被风吹乱的长发,“喜欢这个插曲吗?”
我狠狠拍开他的手,别过脸去。
“涓儿,这件事你可不能怪我。这个女人就是你们之间的隐患,只要她存在,你们的关系就面临挑战。我只是提早给你准丈夫一个考验而已,很可惜,他没能通过。”
“你很得意吧?”我回过脸,冷冷地说道,“让我这么狼狈。”
“你怎么这么说呢?我心疼还来不及。”陈莫华露出一个很怜惜的表情,“你看你,这么冷的天就出来乱跑,脸都红了,是不是感冒了?”说着说着,他还伸手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滚开!”我使劲抓了一下他碰着我额头的右手。
陈莫华却脸色一变,以右手抱住了我,伸出左手贴在我额头上。我想扯开他的左手,只是他的右臂像钳子一样,让我动弹不得。
“真的发烧了。”陈莫华看着我,脸上戏谑不再,很嘲讽地说,“这么没用。”
趁着这个空档,我一把扯住他的左手,本想狠狠甩开,但目光一触及他的左手,我呆住了。
他的左手上,已不见了食指。
而陈莫华又是左撇子。
我又忆起两年前,风照潭的婚礼上,他是用右手写字的,那时候,他左手上,戴着一个雪白的手套。
“你的手怎么了?”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定是因为寒冷。
陈莫华脸色一紧,迅速抽开了左手,并不回答我的话。
“我问你,你的手怎么了?”
我的声调高了几分。
陈莫华冷冷地说:“与你无关。”
我垂下头,轻笑了一声后说:“你也不怎么样嘛。六年了,还一直记挂着报复我,还把自己搞成这样。”虽是嘲讽他,可声音里,却只有无尽的悲哀。
“怎么,你心疼了?”陈莫华脸上似笑非笑,“现在求我还来得及,刚好你老公跑了,说不定我会大发善心接收你的。”
“无耻。”我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两个字。
陈莫华好像没听到一样,也不跟我辩驳,伸出双臂横抱起我。
我吓一大跳,随后开始胡乱挣扎,手在陈莫华脖子上抓出了好几道红印。
“你发什么疯!”陈莫华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怒意,“发着烧还想在这里吹风吗?”
“你放开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莫华冷笑了声。
“你觉得我想干什么?这么好的机会我会不趁人之危吗?”
我闻言,惊怒交加,无奈全身酸软,只得用手在陈莫华身上乱抓乱挠。
“别发疯了!”陈莫华在我身上狠狠地掐了一下,我疼得吸了一口气冷气,“现在就算你求我对你怎么样,我都不见得有兴趣。”
我怒意更甚,使劲一挣,差点掉地上。
陈莫华冷眼旁观,最后干脆把我重重扔地上。我忍不住痛哼了一声。
陈莫华就一直在旁边看着我,最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再次抱起我。我拼命往后闪避着。
陈莫华叹了口气,轻易抱住了徒劳挣扎的我,贴着我的耳,轻柔地说:“别闹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带你去看医生。乖。”
这声音像是有催眠效果一样,我的身子一下子松弛一下,就更觉得头部酸疼难当。这时候,我觉得身上一紧,又被他抱起来了。这次,我却懒得挣扎了。
“要杀要剐随便你吧,我不陪你玩了。”
我不知怎么了,就这么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话一出口,就觉得身上一暖,陈莫华抱得更紧了。
“傻瓜,我怎么舍得呢?”
耳畔有个温柔的声音响了响,随后就没动静了。一定是幻觉,我这么告诉自己。
后来我一直昏昏沉沉的,但隐约中察觉到陈莫华是把我送到医院了。头一沾枕头,更觉疲惫,我便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满目的雪白,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上,医院特有的气味扑鼻而来。
一个护士正在旁边打理着什么。
“醒了!感觉好点了吗?”她朝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我点了点头。
“送你来的先生真是位好人,他替你付了所有的医药费。”
“是吗?”我漫不经心地应着。
“可不,能对陌生人这样,还是好人都啊。”护士感慨着。
“陌生人吗?”以细不可闻的声音念出这四个字,我轻轻笑了。
“咦?这是什么?”护士捡起床头柜上的一朵花。
我的目光寻着她而去。
一朵黑色的玫瑰,散发着带着夜的风华,就像他的笑。
“黑色的玫瑰,我第一次见。”护士很兴奋地说,“是你的吗?”
我看着那朵黑玫瑰,摇了摇头。
“不过它既然在这里,也算跟你有缘,我去给你找个瓶子插上好了。”想必这个护士还是一个新人,这点从她动不动就兴奋地发红的脸就可以看出来,至少她对这份工作还没感到厌烦。
“不用了,我今天出院。”
“那……”小护士为难地皱起了眉,不过很快又舒开了眉,“没关系,这么漂亮的花还是要对它好一点,就把它放在这个房间直到枯萎好了。”
我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出院前,我坐在床上,细细思索我该何去何从。想来想去,我坚定地认为,有一个人,我必须尽快面对。
灰色风衣的女人,靖雪脸上的惊喜以及张觉远发白的唇,这些,都是我必须面对的。不管张觉远有什么打算,他总得给我一个交待。
想到这儿,我出了院,直奔张觉远家。
打开门,一股烟味扑鼻而来。张觉远住在沙发上。他转头看我,神色间有些疲惫。我走到他对面,看到烟灰缸里横七竖八的烟头,不禁皱眉。张觉远以前几乎不抽烟的。
“我回来了。”我说道。
张觉远唇微微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她呢?”我问。
“在宾馆里。”
我叹了口气,在张觉远身边坐下。
“她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说她厌倦了漂泊的生活。那种刺激的快感远远比不上亲情的温暖,她最后还是后悔了。”
“那你又打算怎么办?”我看着张觉远,认真地问。
“我不知道。”张觉远苦笑,“我恨她却又仍记挂着她。流涓,下不了这个决心,我有愧于你。”
“不,别这么说。”我已能感受到这个选择的艰难,“觉远,如果不理会对她的怨恨,对我的愧疚,你会选哪个陪你过一辈子?”
张觉远闻言,眉皱得更深。
“我不是在给你压力,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这对我很重要。”我平静地说。
张觉远看我,轻轻一笑。
“你还是这样,这么理智,这么冷静,反而让我更加为难。”
“没关系,你说实话吧,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能承受住。”我平静地说。
“对你们付出的时候,哪个都是真心的。只不过你们不同,对她的感情像火,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热烈得不真实。对你的感情却像水,温温和和,丝丝缕缕,叫我难以舍弃。”张觉远有些力不从心地说,“这次,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流涓,你信吗?十几年来,我都没有这么犹豫过。”
看着他,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我也不逼你。不过我想先搬出去住一段时间,让我们都冷静一下。”
张觉远看了我一眼,最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流涓,是我对不起你。”
我摇了摇头。
“事出有因。这一次,我们三个人必须共同面对。”
与张觉远谈了一会儿后,我就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收拾东西。收拾了半个小时左右,有人轻轻推门而入。起初,我以为是张觉远,回过头后,我才发现是靖雪。
“怎么了?”我不知她来意为何。
靖雪的目光很坚定,口气也很坚定。
“木老师,请你……不要和爸爸结婚。”
我愣了愣。随后叹了口气,说:“靖雪,我在等你爸爸做出决定。”
“可是,你也有选择的权力是不是?”靖雪的目光清透,“我知道这样说很自私,但是在我心中,妈妈只有一个,你始终只是我的老师。我……我失去过妈妈,那种痛苦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如今,请你成全我的失而复得,好不好?”
看着靖雪执著的眼,我意识到一个完整的家庭对一个孩子来说有多么重要。靖雪对她母亲的依恋又让我想到,年幼时,我对父爱的渴望。心为之一动,我突然觉得,如果我成为这个家庭的阻碍,我才是最自私的那个人。
心中一下子清明起来,所有的不舍,贪恋,都敌不过潇洒放手的坦然。
“靖雪,如果你妈妈能回到这个家,我也会感到开心的。”
靖雪闻言一愣,但她是个聪明孩子,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笑逐颜开之后,又神色凝重地说:“谢谢你。”
“谢什么,傻孩子。”
“木老师,虽然我现在才上初中,但我确信,你一定是我一生中最好的老师。”靖雪很认真地说道。
面对靖雪脸上的真诚,我更加确信我的决定是对的。
我走的时候,张觉远仍坐在沙发上。在门口的时候我停了停,说道:“觉远,我想我大概知道你犹豫的理由了。”
张觉远抬头望我。
“因为你仍爱着她。”
张觉远眸光动了动。
“这点无论如何你都要承认。”我淡淡说道,“而我,是受不了未来丈夫的三心二意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为你做好了决定。”说完,我打开门,“再见。”
“流涓,你不要义气用事。”张觉远跑过来拉住了我,“我现在心很乱,不过请你给我时间,我会解决好的。”
“我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离开了我,那时候我哭啊闹啊,天天祈求父亲回来。那时候我有多希望爸爸回来,现在靖雪就有多希望妈妈回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觉远神色一变。慢慢的,手就松开了。
我淡然一笑。
“如果你觉得愧疚,就一家过得幸福一点,这样,我也会为你们高兴的。”
说完,我拉着行李,头而不回地走了。
住进了酒店,心越来越平静。两天内,失去了婚礼,失去了丈夫,可我却只有遗憾,并不难过。
是的,如果能换来一个家庭的幸福,那么我的牺牲是值得的。我知道我是对的,我确信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