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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二道白河.邪 没有什么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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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道白河(邪.吴邪)
2005年秋.吉林
秋天的长白山下跟江南是两个世界,旅馆里吴邪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知道他可能是在做他这辈子最蠢的事情。但即便是蠢也要做,即便以自己对闷油瓶的了解,成功的几率近乎于零。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死。如果胖子在,一定也会这么干的。
手机从到北京开始就处于电池耗尽的假死状态,这牌子好是好看,就是这待机短得心烦,最近一直待在城市里,待机时间也不是特别重要,可一来到外面就成了最大的麻烦,真后悔还给小花换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前一天给小花去了电话,他的效率很高,车马上就到了,甚至是御寒的衣物都准备好了,可是人却没有露面。按闷油瓶的行进速度,没有可以和小花解释的时间,小花也没有刻意去问为什么,这种一反常态让吴邪十分奇怪又没有功夫细想,当前还是救人要紧。
夜深人静,旅馆的隔音效果并不好,闷油瓶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吴邪屏息听着,害怕他晚上收拾包袱逃跑。实在睡不着只能打开手机玩游戏,小花留下的记录始终破不了。明天一早就要上长白山,想到家里就给老爹打了个电话。老爹好像并不惊讶他跑到长白山去,还鼓励年轻人多跑动,而且不知道从哪里得出了自己失恋的结论,让他好好玩,心情好了就回家看看,几句话听得吴邪鼻子酸。
哪里表现得像失恋?吴邪仔细想了想,过去的几个月除了和小花见面少了些之外并没有其他,不禁啧了一声,王盟下次再问老板什么时候去北京记得给带点土产之类,一定狠狠扣一回工资。
小花那边响了很久才接了起来,声音朦朦胧胧应该是被吵醒了。他没有那么早睡的习惯,问了只说是累,吴邪听了十分难受,说不出的感觉,痛却不知痛处。小花说你等等我去洗把脸,吴邪让他继续睡就挂了电话,几分钟后他还是打了过来。小花给了些建议,接着又聊了很多,小花说我不阻止你去救你的朋友,但是你不能上雪线,如果你敢搭上你的安全,你的朋友就算救回来我也把他弄回去。吴邪说我尽量,我刚刚跟老爹也通电话了,他让我今年再请你去家里包饺子来着,你包得有那么好看么。小花说我肯定不请自到,我要去提亲。
聊到手机开始烫手,吴邪也终于有了睡意。
梦里还是小花,是夏天他去北京的时候看小花即兴登台唱的一出戏,唱腔哀婉,眼神交汇间突然没有了声音,剩下空空的戏台子。每次梦见小花总是些不好的场景,吴邪屡屡被惊醒,每次也只能安慰自己,下半夜的梦都是反的。
天蒙蒙亮,隔壁的闷油瓶有了响动,吴邪也迅速收拾东西跟上。他没有计划要跟到什么时候,这个季节的长白山是刚刚睡醒的狼,已经在做吞噬生命的准备。
吴邪并没有要为了阻挡闷油瓶慷慨赴死的觉悟,像小花说的,他当真愿意听自己的劝告再好不过,如果不愿也不能勉强。这些年的经历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的时候生命不止属于自己一个人,还属于至亲,和至爱。
想了无数种可以把闷油瓶绑下山的方法,却绝望地发现全都行不通。在别人的眼里,他们是两个奇怪的旅人。他们不浏览景点,不看长白山上大自然创造的奇迹,只是不停的行走着,不知要去往什么地方。在开始不断行进的三天里他试图指一些不错的风景给闷油瓶看,闷油瓶的态度一如既往。那种看上去对一切都没有留恋的眼神让吴邪心里发寒。
吴邪指着一家三口的游客问他,
“难道你不想留在山下过那样的日子吗,山下离山上不远,你要是喜欢山,以后可以带着家人一起来,你说没有过去我可以理解,未来是可以创造的,我靠,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闷油瓶仍然没有理会,吴邪觉得再这么下去迟早有游客把他们当做两个神经病,一个是抑郁,一个是躁狂。
到第四天,已经没有游客了。在这种地方早就没有了信号,前几天还和外界,起码是和小花保持着联系,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好在之前交待过一声,小花还是反复说不能做任何危险的事情,否则他会马上过来,吴邪说再给我几天的时间,相信我,我回去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我是谁啊,怎么会死在这种破地方。
又开始第二轮搜肠刮肚,想找出所有可能证明闷油瓶对世间还有留恋的东西。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把能记起来的,好的坏的都噼里啪啦倒了出来,讲到他觉得自己都要被感动了,闷油瓶还是没有给任何表情,吴邪觉得自己面临抓狂。
吴邪说虽然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你就不能珍惜我的劳动成果吗?老子为了你都差点死在巴乃了!你都没跟胖子告别,他现在在巴乃种田,要是我们回去看看他他一定很高兴。我们三个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对我们一点想说的话都没有吗?你换个位想想,如果是你,你是我,你会想让我一个人就这么走吗?
“我希望你们活着,吴邪,你回去吧。”
闷油瓶望着远处延绵的雪山,淡淡道,
“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这是使命,我一出生就带着的使命,所以我没有和你们一样的权利。”
“什么乱七八糟的权利,我给你办个身份证不就有了,什么使命?你他娘的就不能把话说清楚一次?”
“你不明白。”
“老子不是来给你送葬!”
吴邪想我要是有能打你的本事我一定打你,哪怕我现在打不过你我也要抽你两耳光,抽醒你丫的,动摇了半天还是没敢动手。
忽然就回忆起和他在巴乃分别的时候胖子说过的一句话,
“你的局,不一定是小哥的局。”
事实证明闷油瓶早就有他的计划,第三天,吴邪知道他不会再让自己跟下去了。火堆边的吴邪抽完开口还想劝几句,抬头被闷油瓶的目光弄得不知所措。这种目光有种熟悉感,好像什么时候曾经见过,但绝不是这闷油瓶子的。事实也证明凡是闷油瓶认真的以讲话为目的的讲话,总是一堆哲学。不管是怎样的哲学都蕴含着一个道理,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走,他不想让自己跟着,自己就没办法跟着。
“你真的没有什么留恋的东西吗?或者是人?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你留下?”
几乎是绝望中吴邪看着整理守夜工具的闷油瓶,已经做好了他不给任何回答直接出去的准备,谁知闷油瓶竟然转了身,似乎是在思考,然后定定看着他,看得他头皮发麻。
“有。”
然后他似乎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表示什么。说肯定还能摇头的不是正常人,闷油瓶就从来不是正常人。他带着工具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再见。”
再无他话。
风乌拉乌拉叫喊着,像一群人在唱歌,也像一群人在哭。
后来的回程并不顺畅。雪盲差点让吴邪以为自己要成为闷油瓶的陪葬,四周都是粉红,生理泪水不断涌出。真要死在这片粉红色的世界里,最后想见的也是个爱穿粉衬衫的家伙。
不想死。还有人在等,还有话要说。从前在险境里首先想到的是胖子和闷油瓶,现在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他开始计算,从雪盲痊愈所需的时间到能在这里生存的时间,装备都还在,要是能熬着,小花一定会赶上来,肯定会的。
糟糕的状况被闷油瓶打破,他还是回来了,原来每次他说再见,都是还能再见到的意思。吴邪开始筹备另一拨游说,但闷油瓶的行为明明白白的告诉吴邪,他仍然要走,但居然很难得的没有阻止吴邪再送最后一程。第二天的黄昏吴邪终于知道他的目的地是青铜门,很显然他有一条捷径可以到那里去,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最终停留在缝隙口的吴邪知道了张起灵所补充的九门最后的秘密。他带下山的只有一个鬼玺和难以承受的绝望。他常常绝望,但永远不会习以为常。闷油瓶和解连环一样没有把最关键的说出来,但最重要的,是他真的走了,这次他连再见都没有说。也许如他所说,十年之后能在长白山众多游人中看到他,那时候他应该又忘记了所有事情,包括自己,胖子和他们经历的一切。
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仍然会拿着鬼玺去赴约,吴家绝不失信于人,既然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找到他,欠他的十年,时间到了再来慢慢还罢。
十年十年,就他妈跟个歌词似的,唱起来不过区区两个字,加在人身上却沉重无比。
下山到了第一个景区吴邪就借了电话,小花那头一直在通话中,没有办法只能发了短信过去。距离上山已经一周有余。一路上无论是大巴还是飞机,他都在昏昏沉沉的睡,梦到各式各样的人,活着的,死了的,见过的,没见过的。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也有张起灵,他穿的还是分别时的那套装束,背着沉重的包袱,在远处对自己说话,听得并不清楚,走近了突然发现,那明明就是小花的声音。
回到杭州吴邪并没有刻意去通知任何人,王盟欣喜若狂地迎接了他,突然觉得这孩子还是有些可爱的,很久以前的自己,眼里好像也常常会有那样的神采。
翻开笔记,想记录些什么重要的东西,又什么都写不出来。泪水落在里页晕开了过去留下的字迹,原来雪盲还会留下这样的后遗症,不知要持续多久。
多年来铺子里的摆设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乍一看和刚开张的时候差不多,好像某一天,一个镶金牙的老头就会到店里来,打着战国帛书的主意。
那是两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
没有什么可以买到时光倒流,一切都回不去了。
人却必须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