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宿觉寺画中记》北沚一端

6、（六）

　　（六）
　　“啊，这两百年的酒水真是越来越坏啦。”年老的妖怪们在这样说着。
　　妖怪们在溪水边团团围坐，并且点起了篝火。
　　谈论的话题都是一百年来各地的有趣和悲伤的事。火神举着杯清酒，很快就听得津津有味。但抚今追昔的交谈总是要归结到今不如昔的悲伤的结论上，总有往日一去不复返的怅惘在其中，让听的人也淡淡揪起心来。
　　一川溪，月如冰。飒飒的树叶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独自映衬着凉凉的月色，给这相聚的画面涂上一层银色的染料。

　　黑子在一边和另一位妖怪聊天，二人也端着酒水，端正的跪着，看起来像是老老实实的学生在听训。
　　但脸上泛起了不胜酒力的红潮，衬着他白皙的脖颈，显出和平时完全不同的颜色来。

　　“啊，话说既然有了人类的客人，往日的规矩就要复兴了吧。”
　　“啊，对呀对呀，都忘了呢。”
　　大家不知谁起了这个头，妖怪们各式各样的脸孔都转过来看着火神。俊的丑的，平凡的动物化的，和善的狰狞的。一张张脸同时投来的注视让火神大我有点发怵。
　　“啊，可以问一下是什么吗。”

　　“嗳？哪怕是人类小时候不也应该听过童话故事吗？”
　　“妖怪的宴会上要跳舞的吧，如果跳的好，妖怪们喜欢，就可以完成你的心愿哦。”

　　啊。这么说起来，确实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母亲说过的故事。
　　经常有不同背景下的这样的故事。说是归乡的旅人或是迷途的醉汉在密林里误打误撞遇到了妖精们的宴会。妖怪会好酒好菜地待你，但通常都会在酒水鱼肉之后要求你跳舞。
　　心底懂得感恩并好好跳舞的人总会得到很好的报答，会有未竟的心愿完成。
　　而那些无礼又骄傲的人类，往往胡乱跳一支来敷衍妖怪，就会遭到很严厉的报复。比如被妖怪把馒头扣在脸上，成为两个长在□□上的大肉瘤。并且会被要求第二年的这个时候重新再来跳一支舞才能消除。
　　虽然童话故事里最后都是完满的结局，并且传达出了人类需要常怀感恩之心这样的道理。但从来只把这些当做遥远的物语、童话来听的火神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小的时候，也觉得妖怪们的惩罚——虽然有这么做的道理——但也是太过严厉了吧。心里也常常以为妖怪果然是很可怕的。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

　　火神握着酒杯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啊——这样的事情真的是太让人为难了啊。】
　　妖怪们都已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他，做出等待欣赏演出的【肃杀】模样。
　　【不要这样看着我啊喂！刚才不都还是很友好的样子吗？】

　　夜色掩饰了他头上大滴的汗珠，手心也开始出汗了。
　　火神实在没办法，求助地看向了黑子，希望能够用眼神告诉对方这实在不是自己的强项。
　　【我真的不擅长啊！帮帮忙解个围吧。】
　　这样拼命用眼神说着。

　　黑子无比坦荡地和他对视着。端着酒盏的手也没有放下，依旧保持着端端正正的跪坐的姿态。那神情无比无辜，简直就在说着【嗯，就是这样。火神君，请你跳一支吧。】
　　【混蛋！为什么不早说有这样的规矩！】火神用带着这样的意味的眼神狠狠瞪了一眼黑子，然后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
　　妖怪们爆发出欢呼和掌声。黑子躲在火神身后偷偷露出了一点点笑容。
　　【骗人类真的好有趣呢。】

　　硬着头皮在月光下跳了一小段舞，毕竟在美国念过书，懂得pop和爵士的一些基本动作。在心里打着节奏僵硬地跳了。甚至都不敢看妖怪们的脸。
　　而意外的是妖怪们竟在后半段给他打起了节奏，火神听出节奏后顿时挂起了满脸的黑线。那个【砰砰/砰】的节奏也太经典并且潮流了一点吧！你们不是妖怪么，简直下一秒就可以唱起“We will, we will ROCK u.”的氛围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这里不是日本吧，是迪士尼动画片吧。狮子王或者僵尸新娘，从动植物到南瓜头都会唱Rap.嗯？

　　但这样吐槽着心里也平静了下来。他努力认真地跳好这段舞。
　　薄薄的流云缓缓地移动着，在林中空地上留出了足够的明亮。星光和篝火温暖的光笼罩着快乐的大家，喝酒，高声大笑，嚷嚷着别人听不清的醉话，被围在中间跳着街舞的帅气红发少年。狂欢的气氛越来越浓，越来越好。
　　真的是像黑子所说的那样，大家都在用有限的相聚，拼尽全力去幸福呢。

　　就在这时，一些坐在稍远处的女妖怪突然跳了起来，因为喝了酒而依旧红红的脸都露出了兴奋到不行的笑容。
　　“啊，是黄濑君来了吗？啊！黄濑君来了啊！”
　　“真的哎！黄濑君！是黄濑大人！”

　　这边的骚动终于引起了篝火边的妖怪们的注意的时候，一个修长的身影已经站在了篝火的光芒边缘的阴影处。
　　一个好听的，温柔的，几乎是珠圆玉润的声音说道：
　　“唷~~~~~小黑子~~~~~~~~~~~~~~~”

　　有一些妖怪站起来，很恭敬的样子叫了一声“黄濑大人”。
　　黑子也站了起来，围观火神的那些正很欢脱的一小群也都停了下来。
　　那个身影上前一步，终于走进了篝火光芒的笼罩范围。
　　嘶——
　　这声倒吸凉气是火神心里的第一反应。

　　好耀眼的妖怪啊。

　　随着迈进火光，首先被照亮的是那满头金灿灿的头发。像在金红的阳光下静静流淌的尼罗河，发出永恒而璀璨的光芒。其次就是他的脸庞，在那么闪亮的发色下毫不暗淡的长相。上挑的眼角拖出长长的眼线，不用亲眼看到就知道这双眼睛能有多么生动。偏偏又很大很深，能够产生出天然的柔情。鼻梁直而端正，鼻梁下的阴影可见那形状精巧的嘴唇。唇线转折，微翘，永远是下一秒就会勾起来微笑的样子。
　　他好看到脸上每一寸的阴影都很美，密而柔软的睫毛下笼罩出双眸的温柔，鼻梁和脸型构成的阴影区域使他本来精致到柔媚的五官显得如雕塑般硬朗。
　　真的是刚柔并济的搭配，一分不多，一分也不少。

　　他抬起头，眼前略长的刘海斜向一边，露出金灿灿的眼睛，里面盛着毫无掩饰的欣喜和喜欢的新心情。
　　“小黑子，宴会怎么都不叫上我呢。真的好受伤啊。”

　　有妖怪赶紧接话，“啊，黑子大人和黄濑大人认识吗？”
　　黄濑将双手当胸交错，一手撑着下巴，轻笑起来：“小黑子不在山林的几百年都在跟我在一起哦，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啦。”
　　他靛青色的和服在星光下有一层普蓝色的光泽，衬着他的姿态更觉得风流。并且全身都笼罩着很温柔的气息。
　　当场妖怪们就哗啦啦啦迷倒一大片。刷地扭头以艳羡和复杂的神情望向黑子大人。

　　意志坚定的少数正围在火神周围默默地挣扎着。

　　“一般般吧。”黑子直视着黄濑的脸，声音毫无起伏。
　　“好过分……”这个修长高挑的妖怪反应快得像被打了一闷拳，顿时毫无形象地泪流满面，看到黑子继续面无表情，索性一把搂过人家把脸埋进黑子脖子里开始撒娇。
　　“小黑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人家听说你走了以后就回到伊豆都惦记死了。心里一直好难过，求安慰！”

　　黑子被卡在黄濑的怀里，动弹不得，呼吸不得，只能在心里翻上无数白眼。
　　他想了想，终于提高了一点声音，用毫无说服力的恐慌语气喊了起来——
　　“火神君，救命啊——火神君，救命啊——”

　　妖怪群众僵住了，黄濑愣住了，女妖怪们石化了。
　　火神完全被黑子的反应机制搅得大脑混乱，从地上抄起一只椰子，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虎虎生风地向黑子肩膀上那颗金黄的脑袋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