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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丹阳公主 那彩云易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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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西南的慕母,意外地接到朝廷了诰书。
“嘉州刺史参军事暮乘风,见事敏速,秉性贤明,擢为五官侍郎,迁任京师。妹慕成雪,芝兰成性,琬璧为心,助帝子有功,特封丹阳公主,食邑千户。公主端庄大方,可负使楚大任。慕夫人德冠母师,克诞英哲,襄助社稷皇嗣有功,赐锦五百匹,诰封为晋陵夫人。”
慕凤云看着锦面犀轴的诰书,脸色变了又变。打从齐帝命她几个孩儿进京,她就隐隐不安。是的,一道皇令,可以令慕家鲤跃龙门,一登富贵。同样,一纸诏令亦可兴师问罪。
荣辱本如浮云,富贵衰亡皆是无常。
今日纵得荣华,可是她的孩子,并非一心攀高枝的人啊。虽然这里写得委婉,但一门富贵是建基於甚麽——那几字“可负使楚大任”不是说了一半麽?
南齐得强邻襄助才勉强取胜,弱国无地位,宗室养尊处优已久,骄纵跋扈,谁肯接手烫手山芋?所谓重金之下必有勇夫,皇帝用利禄找个替代品真是轻而易举,何必要找到她家来?再说,这法子跟那些纨絝子弟用银子买起人命当替死鬼,不是如出一辙麽?
可负使楚大任……
国家无能,何以挑起战事?楚国……他们一家的命运,何以始终连系到这个国家上?
“峻奇,是否无论我们如何努力,都敌不过命运?”到底也被命运撒的网包围。慕凤云睁大双眼看着苍天,心中一股怨气却无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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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空晴爽。九曲桥的尽头,直通湖心一座碧亭。亭边水帘高挂,水声泻玉倾珠,泠然作响。四周兰香如丝,雾气淡淡缭绕在琼阶玉栏。
转眼已留宫十天。虽无明令,而她心中明白,赴楚之前都不得离宫。
亭中大理石方几之旁,有一座半月形古琴,饰纹古朴。她突然好奇心起,轻轻一弹,清脆质朴的弦声,若金石之音。兴致顿生,她左手一按弦取音,右手同时拨弦,信手弹来,初时有些生疏,指法渐渐滑如流水。
先以散音为引,音色高雅,彷似冬梅凌寒自开。继而拨弄泛音,琴音悠扬清越,尤如盛梅疏影,风姿绰约。再由按音代之,清婉幽然,宛若寒梅遗世独立,傲雪留香。
如是者循环三遍,一弄叫月,二弄穿云,三弄横江,馀韵袅袅。
“好一首梅花三弄。”忽然有人击掌赞道。
抬头一望,正见墨宸立於九曲桥上,精神抖擞。清风拂过,他的天蓝色衣袂随风轻飘,彷佛在梦中轻舞飞扬的蝶翅,身影在湖上映出一抹清隽暗影。
她淡淡道:“殿下看来大愈了。”
他的眸光似带一点微醺陶醉:“轻岚并非有意打扰,只是路过湖边,听见清越的琴音,不禁驻足欣赏。”
她却略一侧身,垂眸不语。
墨宸抿出一缕浅笑,却是正色道:“姑娘救我出於仁义,如今发生这样变故,我实在心中歉疚,只是希望慕姑娘平心面对。”他的语气平易近人,缓缓望去,只见他眸光清澈,该是发自真心。
略一思忖,明白他应该知道了齐帝的意思,只是即便贵为皇子,也无法扭转圣意。她知——他们,始终都是活在皇权之下。
明白他的无奈,她也省去套语:“我不是怪你,只不过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让我看见你,心情不禁复杂起来。”信言不美,她说得颇为直接,墨宸如果真的生气也只能由他。然而,她却发现,他脸上非但没有愠色,眸光居然一亮,似掠过一抹感动之色。
实际上,她这种坦白直接,竟让长於深宫的墨宸有种耳目一新之感。他直觉她并不讨厌自己,心底居然有些欣喜。
“我可这样称呼你麽,雪儿?”他的眸色温煦如春日暖阳,带有绵绵暖意。
她只想了一想,似乎也无不妥,於是点了点头。
须臾,桥外回廊悠悠响起一把朗越的男声。“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那声音恰到好处的止住,彷佛蕴含着一点玩味。
这声线与语调有些似曾相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她扭头望去,只见两人立在廊下,一人身形修长,另一人竟是大哥。
大哥身旁的那人,一袭湖绿色宽袍,身姿潇洒飘逸,并不亚於墨宸。见此情状,她微微侧眸回望墨宸一眼,视线再落在那人身上,便觉二人眉目有几分相像。那介乎於名士与贵胄丶旷逸与高贵之间的气质……
墨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清濯的黑眸轻轻一动,似冷月映水一晃,就当她明白过来时,他的眼底已归於凉静,含笑温厚道:“大皇兄。”
她心中一惊,却行礼如仪:“见过大皇子。”那天秦淮河画船上的男子,原来是大皇子墨宏。他立在对面,幽幽瞥了墨宸一眼,轻轻颔首,眸光又落在她的身上,逡巡了片刻。
“臣慕乘风参见二殿下和丹阳公主。”大哥朗越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向她和墨宸敛衽行礼。只是说到丹阳公主四字时,他的声线似有一丝不自然。
而由大哥喊出的“公主”二字,也令她心中硌磴了一下,似有千丝百绪骇然触起。这复杂的感觉来到唇边,却只凝为一抹隐带艰涩的笑意。
墨宸把她深凉的眸光看在眼底,唇边的微笑也有些勉强和疏淡。“慕大人免礼。”
墨宏的声音再悠悠响起,“小王还有事要办,就先行告辞了。” 他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眼帘一垂,又挪开目光。
等墨宏扬长而去,大哥眼光一闪,似有甚麽不得不提,尽管开口仍是淡然,眼底却有了明显的喜色。“家母希望探望公主,如今人在凝云阁。”
当下如听了焦雷,她不禁惊喜道:“娘亲进宫了麽?”凝云阁就是她目前的居处,算是一处僻地,胜在楼阁临水,环境清幽,略有旧居的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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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凤云虽被诰封为晋陵夫人,仍是一袭裙布荆钗,朴素如昔,倒是添了一份憔悴。
她还站在门口,双眼一见到娘,内心的苦水便似被抽了上来,心头霎时充满酸涩。但她明白这时候纵酸楚也不能掉泪,所以定了定心神,大方进了屋。
来到娘的面前,她才敢双膝并拢,缓缓跪下,说道:“女儿不孝令娘亲忧心,心中愧疚。如今使楚,日後无法侍奉娘亲,女儿心内不安,不敢求娘原谅。”说毕叩了一个头。
慕凤云却把她挽了起来,轻叹了一声:“这妮子又是何苦,娘没怪你,只是你的将来……”
慕乘风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剑眉略锁,只是没说出心底的忧虑。
将来……她之前也忧虑过,只是冷静思索过後,心底逐渐感到平静。再抬首时眸光已是清亮,她握住了娘亲的手掌,安慰道:“女儿相信人生有顺境逆境,却无绝境。而顺逆,亦不过是取决於心境。变幻固然令人惶惑不安,不过,娘不是教我们既来之,则安之麽?”
大哥自思了片刻,剑眉一扬,悠悠道:“凡圣无异居,清浊共此世。心闲偶自见,念起忽已逝,应是如此。”
慕凤云听她这麽说,也不再说甚麽,只点点头道:“好生照顾自己,万事小心,已是尽了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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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皇定下使楚日期後,墨宸便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甚至说她若然不去,便几乎等於没来过建康。
夕阳西坠,霞光四散,天际秋云漫卷,恰似一片广大的黄琉璃笼罩於天地间。古老的高台屹立於山峦上,如凤凰展翅。伫立台上,俯视四周,只见无数玉宇琼楼如玉碎般,散落於地平上,静靠在十里秦淮之旁。
她极目四方,怡然道:“好,登过凤凰台,便算不枉金陵之行。”西风拂来,青丝随风飞扬,衣衫飘然。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朝代更迭,昔日繁华转瞬已成荒芜;今日显贵,他朝没落。也许如此,一旁的墨宸,目光落在远方的朱红宫阙上,彷佛怅然若失。
一切都敌不过时间的剥蚀;同时,一切随着时间的洗礼又化为永恒。
“人生与朝露俱美好丶俱短暂。”他眸光幽凉如薄染一层冷霜,略带感伤。
台上衰草残菱乱生,石阶长满青苔,一种苍古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把目光放远在天际,缓缓漫出一缕微笑。“虽说人生匆匆而去,但有目标亦不枉此行,况且路上若有珍惜身边的人,亦不算孤独。”
“彩云易散丶琉璃易碎,任人再喜欢,却也总难留住。也许,你也如这抹云霞吧。”他落在宫阙上的目光忽而转到她的身上,目光灼灼,那抹笑意却带着一股莫名的酸涩。
这样柔和而哀伤的笑容,原来,笑容也可这样哀伤。
也许,你也如这抹云霞吧……任人再喜欢,却也总难留住。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不过他们之间……心中初时像罩着一股迷雾,但静思片刻,已回复清明。她悠然开口,意态诚恳:“你是我难得的朋友丶一个了解我的朋友。” 这一抹微笑,怀着感激之情。
一瞬间,墨宸凝望着她的眸光复杂起来,再分不清是喜是悲,彷佛终於明白,她原来无意。
他的眸光黯了片刻,再举目时,声音已是一片清朗:“同游凤凰台,我为卿饯别。”他的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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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陶潜《桃花源诗》“凡圣无异居,清浊共此世。心闲偶自见,念起忽已逝。”
2.凤凰台:古台名,故址在今中华门附近,今有凤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