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明月刀TV][傅叶]一马离了西凉界》三毒

11、十一 …………

　　傅红雪已经两天没见到叶开了。
　　他一睁眼，就是黑黢黢的屋顶，再一翻身，是硬冷的床沿。
　　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毫无停歇的趋势。
　　桌上的饭菜换过几巡，赵婶天天来做饭，现在正守在一旁忙女红。
　　傅红雪睡了两天两夜，日夜乾坤颠倒，他还记得叶开离开时说的话：他要睡两个时辰。
　　“赵婶……”他费力地撑起身子，浑身肌肉僵硬，一不小心跌在了地上。
　　赵婶赶忙放下活计过来扶他：“哎呀！少爷你可醒了！我还以为你得了什么大病，急得我……”
　　傅红雪几天没说话，嗓音嘶哑含混：“……几时了？”
　　赵婶抹抹先前哭红的眼睛：“您快别问了，我来的时候少爷您就躺着了，足足躺了两天哪，这是造的什么孽……”
　　傅红雪安慰道：“无碍，叫您多担心思了。”他胡诌了一个理由说自己在练新功法，赵婶是老老实实的农家人，知道这位公子日常习武，习武之人总归有些与众不同之处，便不再多问，递去流水巾板让傅红雪梳洗。
　　傅红雪整理完毕坐到桌前开始吃饭，两天未进食早已饥肠辘辘，他埋头正吃着，总觉得心里少了一块：“……赵婶，我那位朋友呢？”
　　“叶少爷？没见着他。”
　　傅红雪敛眉：“两天？”
　　“我前天晌午来的时候少爷您就躺在床上了，屋里除了您没其他人。”
　　傅红雪想到两天都没回来的叶开，嘴里的饭菜顿时没了味道，他放下碗筷掸了掸衣物便抬脚走出小屋。
　　并非两个时辰，而是两天，有多大的嫌隙也该暂时淡化了。

　　傅红雪握着刀，走得很慢。
　　他想早点见到叶开，可还是没想到该说什么。
　　他越是如此想，走得越慢，到镇上时又一次灯火通明、映亮逐渐昏暗的天空。
　　是叶开两天前看过的景象，现在入了傅红雪的眼底。
　　刀客的目光十分敏锐，如叶开之前所说：类似他们这样的高手，一心想找一个人并不难。
　　傅红雪没有打伞，他的伞被叶开取走了。雨势在第三天变小，细细密密铺在他的发丝和衣裳上。
　　睫毛被打湿，可这丝毫影响不了傅红雪，他走过半条街，一眼就望见了自己的伞。
　　在一家药铺里，斜斜靠在墙边，泛黄的油纸伞。
　　傅红雪走进药铺，药铺的主人是位老者，白发白髯。
　　“公子要些什么？”苍老的声音询问。
　　傅红雪拿起油纸伞，指尖所触之处已经完全干燥：“一个人，年轻的侠客。”
　　他那口漆黑的刀隐隐透出杀气。
　　老者笑了，用枯柴的嗓音道：“那位并不在此处。”
　　“那在何处？”傅红雪的眼神变得锋利。
　　老者遥遥一指斜对面的茶楼，指尖向上挑：“那边。”
　　傅红雪回头望去，药铺主人所指是茶楼的第二层。
　　老者又道：“你的朋友看上去不太妙。”
　　傅红雪问：“哪里不妙？”
　　老者道：“哪里都不妙。”
　　傅红雪不解，于是不再与老者费口舌，他抱住那柄油纸伞奔去茶楼。

　　叶开在雅间躺了两天，不吃不喝不动。
　　左手的伤口泡了雨水没及时上药，现在钻心的疼。
　　他双手双脚摊开呈“大”字形仰躺着，呆呆望着制作考究的绫罗床幔，还有满屋子若有若无的香味。
　　没人知道他躺在雅间里，除了那晚目睹他翻窗入户的药铺老者。
　　现在还多了个傅红雪。
　　傅红雪是不发一语光明正大横冲直撞一路直往二层的，店小二拦都拦不住。
　　一推门便瞧见脸色苍白的叶开，木然仿若死人。
　　傅红雪刀风起，把阻挠他的小二拦在了门外。
　　“叶开。”他唤道，坐在了床边。
　　“傅红雪。”叶开一样两天没说话，开口的嗓音有些沙哑陌生。
　　“你两天没有回去。”
　　“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叶开不动声色翻过左手，藏起麻布上现出的血迹。
　　傅红雪凝视着脸色白如纸张的叶开，心头隐约钝痛：“我昏睡了两天。”
　　叶开笑道：“我两天在这里没走，你就睡了两天，不愧是好兄弟。”
　　傅红雪有些急道：“我是说真的。”
　　叶开的目光突然寒冷：“那就太不正常了。”
　　“怎讲？”
　　“辛夷坞这个地方就不正常。”
　　叶开动了动身子，一时起不来，他便伸出右手示意傅红雪拉他一把。
　　傅红雪再次握到了叶开的手，感受到了对方的体温，像隔了亿万年那样遥远。
　　叶开被傅红雪握住手，两个人尴尬沉默片刻，叶开先避开眼神，傅红雪便松开他的手。
　　“我前天夜里来到这儿，进屋时闻到一股新鲜的香味，并非那几枝淡淡的腊梅香，而是另一种女人用的香。”叶开坐起，贴近傅红雪的耳边低声道。
　　傅红雪的耳朵痒痒的，叶开的气息却又瞬息远离了他。
　　“这间屋子之后还有人来过，但并不是经常，很可能如我一样悄无声息潜入，连店家都没察觉。”
　　“是锦衣公子吗？”傅红雪问。
　　“还不确定，”叶开伸了个懒腰，身体舒展一番，骨头喀啦作响：“……我等了两天，没见人来过。”
　　“也许不是没来，而是见你在便避开了。”傅红雪思索道。
　　叶开笑嘻嘻地朝对方肩头擂了一拳：“看来脑袋还好使嘛！”
　　傅红雪刚想挥开他的手，忽记起药铺老者的话便疑惑道：“不光是锦衣公子奇怪，很多人都十分奇怪。”
　　叶开见他手里握着油纸伞便明白了：“你是说药铺老板？”
　　傅红雪点头。
　　叶开话中有话借题发挥道：“辛夷坞能容一个想避世的傅大侠，当然也能容另一个隐世的高人。”
　　傅红雪冷不防闻此、仿若一下子被掀开逆鳞，立马冷漠抱刀把脸偏向一边。
　　叶开见状挑眉：“他是从前名动江湖的神医徐慕秋，退离江湖十六载，没想到被我们遇见了。”
　　“徐慕秋……”傅红雪品咂着这个名字，搜寻有关的记忆，然而想不到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往事能让神医退隐江湖。
　　叶开似乎看出他所想：“根本就没有人和事逼迫他退出武林，无人知晓他隐世的原因。”
　　傅红雪感叹道：“也许他也有一段不愿回首的过去。”
　　叶开原本踱到窗前听雨，他听见傅红雪似有戚戚焉的感叹便回身道：“虽然我不懂他，但我对你还算有几分了解……你的‘避世’和他的‘隐世’，不一样。”
　　傅红雪冷声道：“叶开，你不要自以为是。”
　　叶开愣住，这句话他不能再熟悉——傅红雪一直就是这样对他说的。
　　『叶大侠，你张口是爱，闭口也是爱，当真以为自己圆融通透，能够普渡众生？』
　　不要说众生，他何尝想过众生，他连一个傅红雪都渡不了。
　　他俩的对话好像每时每刻都会横生出带刺的枝桠刺伤彼此。
　　“傅红雪……”叶开一瞬哽咽，又马上恢复了平日欢快的语调，“先不说这些，我饿了，走，去找包子吃。”
　　傅红雪方才语出便后悔，于是任由叶开牵牢了他的手踏出茶楼。
　　油纸伞在两人头上撑开，并不能完全挡住雨水。
　　叶开握伞，假装若无其事东张西望；傅红雪的肩头挨着对方，两天未见，似有陌生。
　　只是冷风吹过，各自心下依旧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