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月珰》南尤

3、第三回

　　罂粟旦燃，一发不可收拾。熏人且威力十足的烟雾晕成魑魅，张牙舞爪朝四处奔去，若不是这禁卫军早已服下了药丸，这可全倒下了。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却无丝毫美感。火温高得惊人，似乎只消站于一尺之外，就可被吞没。
　　但若眼界开了来，就可望见，这火势之外，天蓝早已被染浊，成乌黑一片，低低地挂在半空中似的，随时可扑下来。幸好的是，这僻壤之地，除了我所住之屋，并无其他人家，倒也免去了殃及池鱼之险。
　　本这马车停在罂粟花海五百尺开外，应是一时半会儿熏不着的。可惜这禁卫军何时做过如此大手笔之事，点燃就罢了，后续之事不知如何料理。也就造成这有毒的烟雾很快朝此地扑来，不留一丝余地。
　　我、妖娆公子，名为离尤的面具男子，皆呆在狭小车内。这一烟雾，力道之猛，想必二人早已察觉，却未阻拦这毒气的侵犯，反而面无表情地相视，如在决斗一般。
　　看好戏正在兴头，俩人关系不一般，莫非正赶上这现代最受宠的耽美了？心一下一喜，打算写个精彩耽美文试上一试，一团毒气迎面扑来。
　　我只闻入半寸，脑袋顿时一沉，眼皮往下耷拉，晕了过去。
　　常宁长笑一声，俊逸的脸上浮一层浅薄红意，“这老妪……”说话的空档，不忘摇头摆脑，以示起幸灾乐祸。
　　“不会武。”离尤最看不过这常宁唯恐天下不乱，出声提醒道。
　　“这老妪不会武，我早就知道了。”常宁嘴角噙着一抹高深的微笑，目光灼灼，似乎可以穿透这半残的玉帘，看向这面具之下的离尤。
　　离尤不答腔，待他继续。
　　常宁摇了摇羽扇，语调悠长，“会武，被这卫弋拖着走，恐怕不太好看。心计再深，也得学着让自己少受些苦。这道理，想必她懂。”
　　“不过，”话锋一转，叶眉轻扬，捎上一抹暧昧和调侃，连出口也如此富有深意，“我倒是好奇了，你是怎么确认的？”
　　因明知他这是刻意捉弄，离尤刻意下了重手。覆手一捏，又是一道剑气，这剑气比之前更甚。
　　学剑之人，最高深的并非手握名剑，削铁如泥。而是心中有剑，天下之物，皆可成剑。
　　常宁也并非等闲之辈，扇子稍稍一挡，轻松化去这乖戾剑气。
　　“可乱来不得。”常宁依旧云淡风轻，没受丝毫影响，笑容反倒加深。
　　“离尤，”沉默半晌，常宁再次开口道，这一次，玩世不恭卸下，只剩正经，“老妪身中蛊毒。”
　　“嗯。”离尤打小不爱说话，素来沉默惯了，只是这常宁若一不听见他回答，便要变着法子来回折腾，让他头疼不已。几次下来他便学乖了，即使是一字单句，常宁也听得乐意。
　　宫中繁琐事，却人心冷，情意薄，常宁也是怕寂寞。
　　果不其然，常宁稍受振奋，本刻意娇滴起来的声线全然不见，只剩如白色软笛般的清脆和舒爽之声，“这僻壤一无苗人，二无四川唐人，怎会有蛊毒存在？看起印堂，不像是长中蛊毒者，应是这前不久才……”
　　“此蛊毒并非一般蛊师可施，皆要十龄之上才可。”对蛊毒这事，离尤一向上心，自然比常宁更加清楚。
　　“那么，便排除四川唐人。唐人蛊师皆是不正规的半挂子，施不得这大蛊。”
　　“更是养不起蛊虫。只有苗人，且是年过千年苗人。”
　　“此话怎讲？”此处无外人，或者说，唯一外人已被这罂粟之毒给熏晕了过去。常宁卸下不羁的防备。平日里，若和离尤独处，且无探眼，他都会展现真性情。只因一直的伪装，实在是疲惫。
　　“此蛊毒有反噬。蛊师从老妪上吸多少年，他就可以年轻多少年。但若蛊毒一解，便会成倍反噬。若不是千年蛊师，岂敢为此影响容貌和蛊法？”
　　“反噬还要影响蛊法？”
　　“是，此蛊毒已消失多年，就因其反噬重可吞噬心灵。”离尤渐渐沉重起来，眉头紧蹙，望去常宁的目光也格外凝重，“若我未猜错，这老妪中蛊毒之前，应年仅十五。”
　　“此时恐怕少不了六十五。”
　　“五十年。并非一般蛊师可承受。女蛊师生来在乎美貌，因个个生得美艳。美貌若因长期修炼，可坚持上百年。但若这过了半千年，便会迅速老去。只有千年蛊师，才敢也才能施此蛊法。”
　　“这老妪……究竟是惹了什么人？”常宁也不得不沉重起来，埋头看着正晕迷不醒的我，再无半点儿揶揄和狡黠。
　　“让她跟着你吧。”常宁复尔抬头。
　　离尤一惊，一双厉眼像是诘问一般，死死看着常宁，沉默片刻，长舒一口气，答道，“是。”如一平川，缓缓如心，无半点怨意。
　　这就是离尤，若看出常宁的铁心，便不多做挣扎，也未产生半点负面情绪。
　　“接下来的路布满艰难，离尤，多需护守了。”
　　离尤再是一惊，常宁一向是运筹帷幄，千里决胜只是皮毛功夫，未曾在他面前泄露一丝不安，此时却是如此小心翼翼，眉宇间皆是慎重，让他不得不怔了须臾，才沉沉点了头，算是应了声。
　　常宁同其近身侍卫离尤，出宫之前，所托之词为捉拿一淫贼。此淫贼早已劫去京城尽百家人户之女，轻薄之后，残忍杀害。每晚一起，从不间断。
　　当今圣上欣然赐禁卫军千名，协助二人办案。捉拿淫贼区区小事一件，无须动用皇家禁卫军，只是此次出行，并非如此简单。
　　常宁师傅飞鸽传书，东南方向妖气冲天，不祥之兆远挂东南之天。若不及时处理，恐怕有灭国志在。师傅神机妙算，乃是仙人一名，所道之言真实性自是不必说。未耽搁几日，常宁便连同离尤朝东南方向进军。一路穷赶，惹了不少怨言，反倒是拖沓了进程。
　　千里马不堪重负，早已倒了好几匹。
　　本想进城休息几日，修生养息再做打算。却未料到在这僻壤发现一大片罂粟花海。而常宁从小佩戴的响铃莲琏，却又响起，提醒他不可唐突烧遍，就匆匆离去。这里，有他所需之物。
　　未料到，却只抓了个身中蛊毒的老妪。一无美貌，二无神力。
　　这响铃莲琏已近十年未响过，此次一遇，这老妪，究竟是福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