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华|焰》夜离伤

2、【二】

　　日照高头。

　　山治用手勉强遮住刺眼的阳光，大致辨别了一下太阳的方位。应该一点左右了。
　　他放下手。闷热的天气总会使人心情烦躁，他伸手扯了下领子，然后抬脚朝不远的一间帐篷走去。
　　黑发的少年安静地躺在临时搭建的医疗棚中，全身缠满了白色的绷带，隐约可以看见绷带下几缕鲜红。他眉头紧蹙，仿佛在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中挣扎。
　　如果不是那些绷带和那已不再纯真的脸，有谁不相信这只是个16岁的少年。
　　“我留住了他的命，却不能保证他是否能够活下来。”
　　罗抱着双臂，靠在栏杆上神色平静地看着山治。
　　“一两天后他就会醒来，然而那时……一旦伤口再次裂开，就算是我也无力回天。”
　　山治深吸一口气。
　　“……马尔科呢？”
　　“他没事，只是一些皮外伤。”罗顿了顿。“你们都需要时间。”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外面走。在经过罗身边时，一顶染了血的军帽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
　　山治沉默地接过，摩挲着布料，像在缅怀那逝去的人。
　　然后忽然攥紧。
　　再次站在烈日下，他抬头仰望天空那一轮红日。像是挑战一般不肯回避。
　　实际上双眼已模糊得无法再看清那红日的轮廓。
　　缓缓抬起手，将那顶帽子轻轻盖在脸上，遮去了那灼热的阳光。
　　“艾斯……”

　　三天前——

　　“……什么？！”忽然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叫，在纷乱的脚步声中格外刺耳。
　　“是的……”隐约可以听见对方的声音有些颤抖，“老爹在山顶和敌军打起来了，希望你们尽快支援他！”
　　“明白。可是为什么我们没有收到任何讯息？”
　　“电线早被切断了！那是陷……”
　　“怎么了！？喂——！”
　　……

　　“艾斯！”
　　路飞急忙回过头查看艾斯的情况。
　　“看好你前面的敌人！路飞！”他爬起来，额上流下一缕鲜红。他顾不得抹去，急忙转身捡起地上那台机器。“糟了……无线电……”
　　“该死！”马尔科一把将手榴弹甩了出去同时俯首，手榴弹在不远处炸开，敌人却步步紧逼。
　　“萨博他……”路飞手中的机枪不间断地射出子弹，不知是不是枪声扰乱了听觉，那声音竟有几分哽咽。他转头看了看距自己两米左右的人，几分钟前还在笑，现在却毫无声息。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
　　“这样下去只是单方面挨打！我们的弹药很有限！”马尔科狠狠击毙了准备冲上来的一个敌人。他正准备继续射击，左肩却突然被人死死扳住。
　　“听着，你们俩个。”艾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力，又有些不可名状的坚定。“对手是什么人你们清楚，这样我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百米开外的地方，一个男人站在山丘上拿着望远镜关注着交火，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仿佛这些血腥与他毫无干系。
　　“哦？又死了两个？”他从喉咙里发出奇怪的笑声，身披的艳丽大氅随着他的笑轻微抖动着。
　　通过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跳出沙丘，枪口顿时集中到了一处。不多时那人便倒下了，枪林弹雨的战场似乎总算安静了下来。
　　“该说你傻呢，还是该说你……勇气可嘉？”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前去查看那人还有没有气，然而就在走近时，那人忽然跳起来向周围一顿扫射，顿时倒下了一片。反应快的立即又补了几枪，这才看到他慢慢倒下。
　　前去检查尸体的人也被这边的枪声吸引了过来，他们的注意力霎时被那个仅剩一口气的家伙分散了。
　　“喂，你，如果说出情报饶你不死。”
　　“白痴，他都已经这样。活不成了。”
　　“咳……咳咳……”他被那些人用脚翻过身体，目光正对上几个盈满杀气的枪口。“我……还真是……受欢迎啊。”
　　“少废话！”一个士兵狠狠踢了下他。
　　艾斯目光空洞地盯着头顶那片天空，周围的土地被鲜血染红。开始飘离的意识捕捉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哨声。
　　他忽然扯出一个最大的微笑。
　　“那边有人！他们还活着！”一个士兵大叫一声，架起枪准备射击。
　　艾斯放肆地大笑起来，用尽全力喊出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路飞——！！！”
　　他猛的扯掉了手榴弹的弦。
　　“啊——！”
　　弹药轰爆。
　　又一个年轻的生命消亡于此。
　　“艾……斯……”
　　巨大的悲痛几乎湮没了路飞。他真想痛哭一场，他只是个16岁的孩子。
　　可他不能。
　　“走！他们追上来了！”马尔科一把拉起他，声线有细微的颤抖。“你忘了艾斯说什么了吗？如果你死了，他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活下去——！！！】
　　“活下去！”
　　路飞木然地抬起手，猛的扣动了扳机。却不知不觉间跪倒在地上，身体被抽空了一样麻木不仁，中弹了也似乎完全感觉不到。马尔科急忙接住他，一把扛在自己肩上转身就跑。
　　你一定不能死，路飞。
　　男人放下额上的墨镜，紫色镜片后的眼光令人捉摸不透。身旁一个冷峻的男声下达了命令。
　　“撤退。”

　　“别白费力气了。”德雷克不知什么时候阴沉着脸站在他旁边，咬着牙。“我们被算计了。”
　　基德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尤斯塔斯当家的。”罗忽然出声叫住他。
　　“别他妈的废话！”基德怒吼道。“死野猫带好你的营，原地驻扎等我们消息！13、11营跑步前进！”
　　一时间山间回荡起整齐的军靴踏在地上沉重的响声，在山壁上反射回来，与原声交杂在一起，气势雄浑。
　　罗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里数不清的复杂情感。他低头扶了扶帽子。
　　“原地驻扎。”

　　四天了。
　　自从和基德他们分开后，就再没收到任何一个消息。天气闷热，食粮有限，无法得知部队的情况，又得随时提防敌人可能的突袭。已然身心俱疲。
　　可无论他们如何急躁，如何不满，罗都没有发号任何施令。除了——原地等待。
　　这是基德交给他的任务。
　　山治犹豫片刻，撩开帘子进了罗所在的帐篷，不知什么原因索隆也在里面。听到动静，罗回过头，见是他，露出一个微笑，示意他进来。
　　“怎么了？”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帐篷比较小，罗为他让开一点位置。“不过也好，我正要去找你。”
　　“……有任务？”他猜测道。
　　罗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算是吧。尤斯塔斯当家的手下那批人不知怎么样了，杳无音信。现在这里也支撑不了多久了，我们需要前线情报。”他特别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意思很明显。
　　“其实我本来想叫Penguin去的，只是这次是罗罗诺亚当家的主动找上了我。我想既然你们是一起来的，应该都对彼此比较了解吧。”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俩一眼。“我认为可以相信你们。”
　　一路无言。
　　实际上，他们已经四天没有交谈过了。这种冷战在认识之后还是第一次出现。
　　带上四天的干粮和所需弹药，去前线探查实情，用无线电联络。若中途发生意外，迅速返回。
　　这是罗简明扼要的命令。可担在他们肩上，毕竟还是过于沉重了。
　　索隆一直都很冷静，甚至表现出些许冷漠。在听到艾斯的死讯时几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了眼遍体鳞伤的路飞，然后转身离去。
　　别人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即使是同生共死的兄弟的死。
　　其实他只是不想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沉默只是不想让他人发觉自己哽咽的嗓音，平静只是不想让自己陷入痛苦的沼泽。
　　两人各怀心事，一深一浅地在崎岖的山路攀临着。

　　“啡啡啡……怎么样？”
　　在颠倒山的某处建筑内，一个人正狂妄地坐在屋里的方桌上肆意大笑。门边立着一个衣着规整的男人，他看起来似乎已失去了耐性。
　　“你想说什么？”
　　“相信我的方案没错吧？”他停下笑。“依我对那家伙的了解，估计马上就会有人上山探查了。”
　　“你的意思是解决那群蝼蚁。”
　　“恭喜你，答对了。让你来接手果然没错。”他打了个响指。
　　黑发男人不屑地冷哼一声，讽刺地说道，“既然你这么了解，又为何要把这些烂摊子推给我？”
　　“嘛，直觉。”他从木桌上跳下来，向门口方向走去。然后在经过对方身边时停下，微微屈身凑近他的耳朵，有意放低了声音。
　　“而且，战争什么的，不就是要刺激点才好玩吗。”
　　然后在那双犀利的眼睛的瞪视下狂笑着离开了房间，剩下男人独自伫立在原地。
　　“我期待你的表现，鹰眼。啡啡啡啡~”

　　“这里是11营。听到请回答——”
　　“收到。这里是山治。”
　　“黑足当家的，现在情况怎么样？”
　　“快到山顶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周围一带没有人活动的迹象。”
　　“好吧，你们小心。”
　　“嗯。”
　　无线电断开，竹林又恢复了原本的安静。
　　索隆沉默地在周围走动，试图找到一些部队的线索。他距山治不到二十米，相隔很近，却又是那样遥远的距离。
　　一阵异样的窸窣传入山治耳际。他立刻举起枪瞄准那个方位，一步步缓缓接近。
　　“谁？！出……”

　　锵！
　　在那不属于机械的响声响起的同时，一阵烈风刮过，撩起他外露的金发。
　　分明是酷暑，却从中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绝对不会错，那是刀器碰撞在一起的独特嗡鸣。而那强大的剑气绝不是索隆所能比拟的。
　　“绿藻……！”他刚想奔过去支援索隆，却忽略了来自后方的危机。
　　他猛然觉察不对劲时，转首却见一把漆黑的枪管瞄准了自己。
　　叭！

　　枪鸣，惊鸟。

　　“这里是11营。山治，山治，听到请回答——”
　　罗的指关节不安地敲打着桌面。已经一个时辰了。正常来说每晚六点钟都应该汇报一次，就算忘了也没可能联系不上，且那种可能微乎其微。除非……
　　“通了！罗，通了！”Penguin突然惊呼一声，把耳机摘下来递给他。
　　“……”罗接过来，急促地开口道。“黑足当家的？”
　　沉默。
　　罗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耳机里传来劈劈啪啪的杂音，却就是不见人说话。他没发现自己的手心微微冒出了细微的汗珠。
　　“‘死亡外科医生’。”
　　良久，一个冷峻的声线传入罗的耳朵。也瞬间使他的心坠入冰窟。
　　“不用派人来了。黑足已死，罗罗诺亚也不行了。”那个声音继续说下去。“放弃吧。”
　　通讯断了。罗却很久都没有摘下耳机。
　　他平视前方，毫无动作。Penguin反复叫了他好几遍都没反应。一旁的Syachi意识到了什么，他一把摘下了耳机。
　　“罗，怎么了？”
　　罗垂下手，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走出了帐篷。
　　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尤斯塔斯当家的，你说，那个神棍的预言，我真的可以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