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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家伙到底叫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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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怎么办?”汤米坐在一边,像要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他压下声线一脸严肃地问我们。
“谁把他弄上来的就谁负责把他还回去!”埃德理直气壮地说。“想想海的女儿吧,你他妈盗了别人家的公主,你就得乖乖把他送回家。”
“可是这他妈是个男人,带把的。”我对着埃德吼。
“这难道不是幽默吗?你的幽默感呢?行了吧,你就是不想把他弄回去。”
我认真地看着埃德的眼睛说:“这他妈难道是我一个人的事?是谁顶替你们夜夜在这该死的大海里呆的?我去赚钱难道是为了给自己舒舒服服擦把屁股吗?你怎么看都不像这么大方的人,埃德。”
“别吵了,好好想想要怎么解决这事吧。萨博,弄晕他再把他扔回大海就行了。”汤米说。
“这主意不错,汤米,我们都觉得你应该在你未婚妻面前好好表现......”
就在我们吵个不停的时候,地下这个家伙突然抬了一下手。这下差点把我们吓死,但是他也仅仅是抬了一下手,手指的方向笔直指着我。然后他似乎是晕过去了。埃德和汤米同时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那件烂掉的衣服放在我手里。
“你赢得了他。”埃德同情地说。他跟汤米站起来,跟还在围观的闲人站在一旁看我。我烦透了,如果我有一把刀,我会把他拖到礁石后面让他安静地重回大海。可是我既没有刀,也没有杀他的勇气。老天,我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
最后我们决定把他拉到教堂门外,让上帝来决定他的命运。教堂的牧师已经逃出了这个岛,现在的小教堂只剩一个话都说不准的小鬼和一群群的蜘蛛。我们把他扔下后就去了不远处的一家酒馆,那里现在很热闹,莱利正在出售一些他并不需要的东西,像怀表,钢笔,还有湿透的步枪。我想要一只怀表,但莱利把它卖给了一个瘸子,他只出得起20比利,而我有80比利。但莱利这只老狗看都不看我一眼。拍卖结束后,酒馆就剩下一堆什么都得不到的人在狂欢。我们三个从白天喝到晚上,最后被酒馆老板赶了出去。
“操,萨博,人呢?”
醉得找不到嘴巴鼻子在哪边的埃德抬起头说。我们刚好互相搂着经过小教堂,那具原本该躺在门口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感谢上帝,他被狗叼走了。”汤米含含糊糊地说。我们欢呼了一声,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第二天还在睡梦里的我被撞开门的埃德叫醒。他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只被腌老的茄子。汤米还在睡,我把他拉下床,披上衣服就跟着埃德往外跑。根据埃德的说法就是,他早上天没亮出去撒尿,撒到一半见到了教堂那个小鬼。小鬼拼命要把他往教堂方向拉,他慌了,给了小鬼一巴掌就跑了回来。
汤米说:“你确定你把尿撒到正确位置上了?”
埃德大叫:“这他妈跟我撒尿有关系吗?他说那个该死的家伙还没死!”
我说:“冷静点,可能是死了让我们过去收拾一下。”
教堂外面已经有几个人站在那里,多数是些夜航回来的渔夫。那个小鬼就在门口的阶梯上坐着,他的旁边是门柱,那个水里捞出来的家伙正靠坐在门柱旁,头垂向胸膛。
很明显,经过一个晚上的寒风和低温,他居然还没死。我们绝望地抱着后脑,在短暂的沉默后,埃德和汤米决定把他留给我。原因是,这他妈是我的战利品。
我把他抬回家。经过争论,汤米和埃德同意我把他安置在我们用来做作坊的马棚里。这里有干燥的牧草和茉莉花瓣,还有我们封存的动物油脂和一瓶瓶的香精、过期香皂。埃德在周围撒了大量的迷迭香粉,确保没有老鼠和爬虫。汤米则负责在地上铺上足够厚实的树枝草屑,制作成一张简易的床,我把他平放在上头。等一切结束后,剩下的事情就是如何让他醒过来。
我们围着他。刚开始,汤米同意去脱他的衣服,但进程只到一般他就放弃了。除了被我们撕烂的外套外,这家伙还穿着一件似乎是棉质的厚背心,上面布满湿滑的藻类。埃德只把衣服脱掉一半,另外一半因为跟皮肤完全黏合在一起而弄不下来。最重要的是,黏着的地方是一个光想就让人打冷颤的伤口。从锁骨下面开始一直到下腹,这家伙的胸膛简直是被一门大炮迎面穿透。埃德想了个办法,他让我去烧开水,然后用浸满热水的毛巾敷上黏合的地方。等那里暖和起来后,我们靠着剪刀和粗鲁的手,硬是把那件背心拉了下来。
“噢操!”汤米移开眼睛,他站起来示意不干了。埃德向我招招手,意思是他还行。我憋着气,向他点点头就跟汤米一起走到外面。
“知道吗?我真希望你捡到的是美人鱼,然后我们还能找点乐子。”汤米埋怨着说。我见周围也没人,就把刚才在那家伙裤子里摸到的几枚金币抛了出来。
“——老天你是怎么得到的?”
我推开汤米的脏手说:“从那位美人鱼身上。看吧,我说过上帝总会赏我们点什么的,而且用你的驴脑子好好想想,这么多人,还大多带了枪,这说明什么?别跟莱利一样蠢,就让他去捞那些死鱼吧,我们得向海的深处去想。”
“你他妈可真是天才。不过不是我打击你,莱利没你想的那么蠢。”汤米瞪着自己呼出来的烟圈,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关合的门,回头说。“指不定我们在帮这人洗澡的时候,莱利已经送出了十艘渔船到沉船的地方了。”
“别这么悲观,我们要是把人弄醒,总比在大海搜上几个月要强。”
埃德在屋子里喊:“你们要是调情调够了最好现在就滚进来!”
现在,这人就赤条条躺在原地了。埃德把扒下来的衣服堆在一边,开始清理伤口。我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伤成这模样的人,准确来说,我们都觉得这家伙应该死,或者说,快死了。这个笑话或许不好笑,但是没有什么能表达出我们的惊讶。汤米甚至都被感染到快要哭出来。
“这下子怎么问沉船的地方呢?”他悲伤地说。
“南方人。”我瞪着这家伙的脸说。他的脸是其中一个证明他还没死的依据,它没有被泡成像揉平的面团。我能看到他清晰的眉弓和同样轮廓清晰的嘴唇。这种五官我们只在报纸上见过,南方人总是长得不同寻常。
“那离这里可真远。起码跨过半个地球。”埃德说。我们最佩服埃德的一点是,他总能把伤员看成是一块猪肉,他只要拿起刀子,工工整整切下腐烂的那一块就好。
“情况怎么样?”汤米还是没办法把视线放在这人的胸膛上。
“不怎么样,我感觉自己是在分尸。”
“我们需要医生。”
“是的,我们当然需要,还有病床,装玫瑰的花瓶,只穿一条内裤的护士......让我来告诉你我们需要什么汤米,是他妈的钱!”
“别激动,小心手。”我把脸凑过去,同时把一块硬币扔在这家伙的额头上。埃德停下手,下一秒他就得扑上去把金币吞进喉咙里了。
岛屿上只剩下一个医生,就住在教堂后面一栋老房子里。这里也是孤儿院,埃德工作的地方。埃德是个很奇妙的人,他身材瘦削,有一张书卷气的脸却满口粗言秽语,他是这个岛上孩子们最喜欢的人,哪怕他给他们讲故事的时候总能在十句里掺入九句粗口。他还是名称职的护士,但是也因为这份对于男人而言不大光彩的职业,他到现在还找不到姑娘给他新年祝福。但是他乐此不疲。而在岛上唯一能把他打击到几天借酒消愁的人就是这名女医生,当然,她更喜欢别人叫她朵丽儿医娘或者朵丽儿小姐。
你会叫一个已经135岁的老太太叫小姐吗?我猜你不会的,我也不会。所以我跟汤米总是想尽办法躲开她,埃德是个受虐狂,所以他可以把自己最好的十年拱手送给一个半年才来一次的神秘医生,但我们只愿意在自己快嗝屁的时候看她一眼。
我让埃德给这位跟强盗一样的医娘送了两枚金币。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就来了,踩着高跟鞋,喝酒的声音能把我们的木门震飞。她可能是这个岛上唯一不喜欢香水的女人,原因是她从来没有在酒味里闻到过香水的味道。
“没救了。”医娘掀开那家伙身上的被子,摇酒瓶说。
我只好再拿出一个金币。汤米已经在一旁摇手了,但是我没敢抬头回应他。
医娘砸吧一下嘴巴,说:“或许可以试试。”
最终我把裤兜里所有的金币拿出来,外加我要买怀表的80比利。医娘站起来,她围着伤者绕了一个圈,然后问我:“你要他什么时候站起来?”
过去这个岛唯一值得称赞的地方是它从来都不下雪。然而现在得再加一样,就是不下雨。不过没人会为干裂的土地庆祝。
二月是开荒的时节,在过往这段时间,香水作坊也应该热闹起来。然而今年的愁云惨雾让热闹的作坊显得死气沉沉。
我们的小作坊也没有动静。现在这里是一位陌生病人的独立房间,他足足昏迷了一个多月,仅靠输液和硬灌下去的流质食品保住了命。他胸口的伤已经结痂成为一个大而难看的图案,医娘是个有神奇魔术的医生,她的手术刀能修复他的生命,但却不能为他装饰伤口。我和埃德、汤米轮流去看护他,现在我们都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默契感,尽管我们的嘴巴整天都在不着调地诅咒他,但是每天清晨六点我们都准时出现在门外,就为了看他有没有醒过来。
他醒过来是在二月份的某一天,如果我当时学会写日记,我会记得准确的日期的。大约是中午时分,我们都在外头。这位陌生的客人自己爬了起来,穿着埃德的裤子在作坊里头晃来晃去。他大概弄翻了几个小香精瓶子,一个装着酒精的大肚玻璃瓶,捏碎了几个香皂。埃德是第一个看到他的人——他碰巧要带一群孤儿院的小鬼出去散步。随后埃德带着这群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会疯跑的小鬼头们跑到海边找我们。我和汤米在修补渔网,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有点反应不过来。最后我们一致认为这是个好消息,因为我们终于要停止付给医娘那该死的医疗费用了。
他睁开眼睛的模样其实跟他闭眼睛时差不了多少,不过一个会动起来的活人总比一个只会躺在床上吃喝拉撒的死人要好多了。把小鬼们送回孤儿院后,我们三个人站在窗边看他。埃德不确定地用手肘碰碰我,我知道他要我进去打个招呼,问题是为什么是我呢?
“如果你再不进去的话,他就得把酒精当棉花一样烤起来了。”汤米在另一边拱我。
“听着,我们可以抛硬币。”我犹豫着说。
“啊,我受够了,你们可真他妈是群胆小鬼。”埃德推开我们,第一个进入了作坊。
结果他挨了一拳。虽然我跟汤米同时从门外冲进来,不过还是晚了半步,埃德被结结实实揍翻在地板上。我们的客人还没学会正眼看人,埃德倒下后,他开始昂着头向着空气扑过来。我连忙躲到一边冲汤米喊:“蒜头,汤米!”
这个没有幽默感的蠢材居然听信了我的话,下意识转身去找这种压根不存在的东西。那家伙一下子就把他撞倒了,还跌跌撞撞往门口跑。这时候埃德倒是奇迹性地爬起来,他大概是生气了,大叫着在后面抱住了这个臭高个的腰。两个人一起摔向门阶。
“坚持住,埃德!”我从藏身的地方拿出一根棍子,准备在这家伙的后脑勺上狠狠来一下。埃德压着他,两只手用力掰住对方的双臂。
“等等等等,等一会——”埃德喘着气喊。我放下棍子,偷偷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汤米问:“他晕过去了?”的确,被埃德压倒后这家伙就一动不动了。我绕到他的前头,蹲下身去抓他的头发。这一下摔得有点狠,他的额头嗑出了点血,不过并没有晕过去。他只是安静下来,用布满血丝的黑眼睛瞪着我看。
“你得告诉他我们不是坏人。”埃德说。
“问题是我们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点着头,注视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谁会讲南方话?”
我们把人拉了起来。这家伙其实压根站不稳,摇晃了一阵就摔回到床上去了,不过他由此至终都睁着眼睛,像不会眨眼那样。
最开始我们有点为难。现在这里谁都不会讲南方话,通行语只有我会,我希望这家伙不会嫌弃我重得跟吃了铅一样的口音。于是我手舞足蹈问了他一些问题,如他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等基本问题。
“我们,萨博,埃德,汤米。”我用拇指分别指了指我们三个。 “我们救了你,你在海里快死了,懂了吗?懂了就他妈点个头哥们。”
对方毫无反应。汤米凑过来表示我的方法不管用,得让他来。
“钱!叮当响的金子——”他凶神恶煞地在这人面前摩擦自己的拇指和食指。“我们救了你花了钱!船!用浆划的,在哪?”
“行了吧,他只看得懂你的口水。”我打断他。正当我还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口音不对的时候,这个沉默得快成为一块石头的家伙才开了口。
“马克。”
你相信吗,他居然用比我还要重的口音清清楚楚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名字。我有点不确定地探着头:“什么,再说一次!”
“——马克。”他又奋力说了一遍。“——在哪?”
“你在我们的岛屿上。这里是小花园,盛产香水和裂开的土地。”我希望我没有理解错他的意思。事实上似乎是没有,因为这位叫‘马克’的男人点了点头。于是我又继续用不着调的口音给他解释他身处的环境,我们救他的过程,还有沉重的医疗费费。当然后面那部分是我要说明的重点,不过很可惜的是他没有继续听下去,他又睡着(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