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白崖》饭团加糖

4、第四章 至于为什么

　　打小就跟着父亲颠簸惯了，脑子里虽然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却还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早上起来没见到林萧，管家等我吃完早餐，就带着我去了陈府。

　　“陈将军前些年旧疾复发，腿脚不便，如今住在陈府的别院里，我们从侧门进方便些。”管家一边解释，一边绕进了一条小弄堂里。

　　“那不是应该在国外好好治疗么？怎么回国了？”

　　管家摇头笑笑：“这大人物心里怎么想的，我这小老头子怎么想得通呢？不过那陈家公子倒是才回国几天，名气就大得很嘞！”

　　陈……陈旭？他也回来了么……

　　“前些日子不是逮着了好多贪官么，都是陈家公子的功劳！年纪轻轻就这么能干，真是虎父无犬子哪！”管家笑呵呵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接着说：“少爷您也会有大能耐的，就像当年的姑爷一样。”

　　我还是第一次从林家人嘴里听到对父亲的夸赞，不由弯了嘴角。

　　进陈府别院的时候，竟然有些紧张。

　　但愿别碰到陈旭才好。

　　至于为什么不想遇到他，我自己也说不清。

　　“晓杭来啦？”我远远地看到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在心里生出些不忍来。

　　“将军。”我稳了稳气息，走过去。

　　“听说姚青没来？”他似乎有些伤感，终究只是招了招手，“来，过来让我看看，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了？”

　　我走近蹲下身子，才发现他眼睛里混沌一片。

　　“将军？”

　　“哦，你是要问我的眼睛吧？”他无所谓地笑，“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子，治了那么些年也治不好。还好啊，在彻底瞎了之前还能看看你。”

　　我不由地伸手握住了他粗糙的大手，像父亲那样温暖的大手。

　　眼前这个男人，曾经叱咤如天神，曾经残忍如修罗。太复杂，也太可怜，不是么？

　　“晓杭，是我害死了你父亲。你要怨就怨我吧。”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不要想着去找那些人报仇，知道吗？”

　　我苦笑：“将军，难道您不恨他们吗？是那些人一步步把父亲推向了地狱，是他们生生拆散了你们，您难道不恨吗？”

　　“恨。”他轻轻抵住我的额头，“可是这仇，不该由你来报。”

　　我合上眼睛，一阵哽咽。

　　我怨过，真真切切地怨过。如果他没那么多树敌，如果他能离父亲远远地，如果他能早点赶到，如果他……那么我的父亲，也就不会死。

　　如果，如果他能早点知道，那一份刺杀的密令，是父亲伪造的——用来了结自己。

　　“好了，不提这些了，进屋去喝茶，来。”

　　我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些年来的困苦与艰难，听着他爽朗地谈论国外的奇闻异事，我的心情也有些变好。

　　“父亲？”

　　一个声音突然闯了进来，我浑身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晓杭啊，还记得陈旭吗？”将军似乎还在说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我却已经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父亲，我带晓杭出去逛逛吧。”手背蓦地覆上遥远而熟悉的温度，等我回过神来时，发现已经随他走出了屋子。

　　“终于回神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怎么，不认得我了？”

　　我一时之间有些发窘，也不敢再看他，只好低头往前快走了几步。

　　他立刻跟上来，又握住我的手：“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你……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我看着沿途的风景，装作不在意地问他。

　　“唔，上个月。”

　　“那……那你怎么不给我写信？将军不是有我家的地址么……”

　　等了半天没见他有反应，回头却见他已经笑弯了眼睛。

　　“笑什么笑！”我狠狠瞪他一眼，突然意识到自从见了他脾气就暴躁了不少。

　　“我去找过你啊，”他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的脸，“偷偷地，在你们学校门口。”

　　我吃惊地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走，带你吃好吃的去！”他眨眨眼睛，在我屁股上轻轻一拍，我抬腿就是一踢，没想到这厮悠悠一闪，轻而易举就躲过了。

　　中午是回陈府吃的，就我们三个人，安安静静，倒也舒心。将军下午和战友去下棋，剩下我和陈旭在书房闲聊。

　　“姚叔果然没跟你一起过来呐，”他在窗前伸了个懒腰，转身冲我笑，“不过，幸好你还是来了。”

　　“爸爸还不知道那封密令的事。我没告诉他。”

　　他慢慢敛了笑意，微微皱眉：“怪不得不愿回来了。”顿了顿，又说：“这样也好。要是知道了，怕是会受不了的。”

　　我点点头，却也为难了将军要担下薄情的罪名。

　　“父亲此次回国的目的，你有想过吗？”他用指关节轻轻扣着书桌，笑问我。

　　我歪了歪脑袋：“想过，可没想明白。”

　　“父亲希望你能跟他去国外定居，当然，姚叔如果愿意，也可以一起去。”

　　我皱了皱眉，直觉这句话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一时之间却想不透彻。

　　“你也能看得出来，父亲对于白叔的死一直很内疚。十年前没能把你带在身边照顾，他已经非常自责，如今有了条件，你就遂了他的心愿吧。”

　　“跟他去国外定居？”

　　“对啊，他现在身体不好，你正好能照顾他。”

　　我想了想，猛然觉悟。

　　“那你呢？！”

　　他对我的反应不以为然，淡然道：“我留在国内啊，我在这里有自己的工作。”

　　“你……”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却还是不知该如何反驳。

　　“父亲待会儿肯定会来询问你的意见，你也不希望父亲失望吧？答应他，好吗？就算是替白叔照顾他，好不好？”

　　我一时之间有些无措，去国外，就意味着我无法为父亲报仇，意味着我将展开一个全新的人生，可是，如果这样做，不就背叛了父亲吗？

　　“不，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除了报仇，我不知道自己活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晓杭，如果我说，我来替你报仇，你替我活下去，替我照顾好父亲，你觉得怎么样？”

　　“你胡说什么！你凭什么替我报仇！你凭什么替我去冒险！你别胡说！”

　　我猛地推开他，逃一样离开了陈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劝我离开这里。让我去过好日子，他替我去报仇？开什么玩笑！

　　满脑子浆糊一样在街上走着，忽然被人从身后抓住了袖子。

　　”白……白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