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琴记》使唤银子

2、2

　　雷氏琴行，门开在一间大宅的侧边，并不像普通的乐器店，这里只卖琴。铺里只放了十张琴床，铺着琴垫，上面放着的琴都套在琴衣里。虽然看不到琴身，不过光看木工精细的琴床、厚丝琴垫和织锦琴衣也差不多知道这些琴是什么档次。

　　进了门我就泄气了。想讨碗剩饭却跑到五星级酒店，结果不光是赶出门去，恐怕还要被羞辱一番。

　　刚想赶紧闪走，店里的人却过来招呼了。一个40多岁的人，青布衣，黑红脸，往我跟前一站，笑道：“来买琴？看看这张吧！”说完走到一张琴边，熟练仔细地拿掉琴衣。

　　他声音洪亮，我也不好装做没听见，只能走过去。

　　“这柄仲尼式，去年成琴，面用100年桐材，底用200年梓材，玉徽，斫琴用了半年。”说完手在七根弦上一拂到底给我听音色，然后用一种得意的眼神看着我，问：“客人觉得怎么样？”

　　用上百年的材料做的琴当然是不错，可我无福消受，现在只想着怎么走。听他这么一问，赶紧摇头。

　　这人挑了下眉毛，收起这张琴，又拿出另一张，说：“此琴连珠式，去年成琴，面用200年桐材，底用200年梓材，贝徽，斫琴半年。”说完又一拂到底，问我怎么样。连珠式比仲尼式难做，材料也优，这张琴比上一张更好。这人肯定是不服气我看不上刚才那张琴，所以拿出更好的，这下我想走更难了。

　　我赶紧说：“不错不错。”眼睛门外瞟，脚往门边蹭。那人忽然拦在前面，大声道：“看不上？这里还有好琴呢！”说完把我挤到第三张琴边，又开始做介绍。

　　哪有这么做生意的？敢情是进了黑店了。

　　那人连珠炮一样一路介绍下去，琴一张比一张好。如果我这时候跟他说我只是随便进来看看的他会不会揍我一顿？如果我说我是想请他送张破琴给我，他会不会拉家人出来一起打我一顿？

　　就这样，我苦着脸听他把店里的十张琴全介绍完了。那人神色非常不悦，问：“我们雷家斫琴从无次品，从来就没有客人来我们这买琴一张都看不上。这位客人眼光竟如此之高？是不是好琴总要弹了试试吧！”

　　这下我忽然想起来了。唐朝斫琴水平为历史上最优，名琴大多制自蜀地。而蜀地斫琴最为著名的就是雷氏家族，他们所制的琴被尊称为“雷公琴”。这里的琴全是好琴，加上这人说话跟打雷一样，我有直觉这家店肯定就是雷氏的专卖店。

　　我连这么好的琴都看不上，难怪他这么生气。反正我是肯定买不起，这人脾气又这么大，一会少不得被骂一通，何不弹一下再走，总算领略到这个闻名遐迩的琴是什么感觉，也算不被白骂。于是我顺水推舟说：“那当然要试一下。”这人脸上才放松了些，说：“好，请先随我到里间洗手。”

　　弹琴前先洗手是对乐器的尊重，我从小就有这个习惯，而且觉得不洗手的人就算不上真正爱音乐的人。他这么一说，我就对这个人和整个雷氏家族都有了点好感，觉得他们不只是做了乐器拿去卖的匠人，而能算是热爱音乐的艺术家。

　　洗手的时候我顺口问道：“你是雷家的斫琴师吗？”那人道：“正是，鄙人雷俨。”这下把我吓了一跳。要知道“唐琴第一推雷公，蜀中九雷独称雄。”雷俨正是九雷之一，名人啊名人啊。

　　我两眼冒红心说：“久仰大名啊，没想到能见到雷前辈啊！我真是太幸运了。”雷俨没理我，脸上一副不屑道：“客人洗了手，请去弹琴吧。”说完就往外面店铺走去。

　　切，架子这么大，当我不会摆谱？我喊道：“等等！弹琴怎么能在店铺里？”他诧异道：“怎么？”我假装很奇怪地说：“先生难道不知道琴有五不弹？”雷俨立刻问道：“哪五不弹？”

　　我慢慢说道：“一疾风甚雨不弹，二于尘市不弹，三对俗子不弹，四不坐不弹，五不衣冠不弹。琴乃大雅之器，怎能在市铺中弹奏？”

　　雷俨听了表情显出一点尊重来，说：“好，客人想弹哪张琴，我与你搬到里间去。”我得寸进尺，说：“听说前辈造了一张“大圣遗音”极品琴。我很仰慕先生斫琴技术，希望能弹上一次，请前辈成全。”“大圣遗音”是雷俨做的琴中最好的一张，现代收藏于故宫博物院，要是能弹一次，我这一穿就值了。

　　雷俨面有难色，道：“雷某的确制有大圣遗音，但那是为宫中所做，岂能随意让人弹奏？客人请不要。。。”他话未说完，外面忽然进来两个文士打扮的人。其中穿白衣的大约三十出头，面带微笑，表情和蔼；另一个穿鹅黄布衫的大约二十六七，腰后佩剑，神形潇洒。

　　白衣人向雷俨拱手道：“让雷师傅久等了。”黄衣人也拱手道：“在下高适，久闻雷师傅大名。听董兄说要来见识阁下的名琴“大圣遗音”，便央他带我同来拜访，突兀了请见谅。”雷俨连忙回礼道：“哪里哪里，快请进。”引着那两人就要往里屋走，忽然看见我，就随便说：“抱歉了客人，在下友人来访，还请客人改天再来吧，失礼之处请见谅。”

　　这下到是能走了，不过磨了这么半天，手也洗了，最重要的是大圣遗音在这里，就这么走了太不甘心。

　　那个穿白衣服的人看起来挺和蔼，仿佛很好说话的样子，于是表情非常诚恳地对他说：“您是来看琴的吗？我也懂点琴艺，请让我旁听一曲好吗？”。又转向雷俨道：“让我听一下总可以嘛？”白衣人说：“既然也是懂琴之人，雷师傅不如就让她旁听一下吧。。。”雷俨于是道：“好吧，里面请。”

　　雷俨唤出一个仆人去看着铺子，自己带我们走进一间房。房中只有一张琴床，上面放着一个琴匣。雷俨又叫人拿来凳子给我们坐，焚上香，自己打开琴匣，取下琴衣，把琴放在垫上。

　　这张琴通身紫棕色如板栗壳，光看木纹就知道材料上佳。金做徽，玉做轸，样式为伏羲式，古朴稳重。雷俨又将琴翻转来给我们看，琴底两个出音孔一圆一方，名叫龙池风沼，象征天圆地方，龙池上方刻草书“大圣遗音”。另有诗句与印章，草书加繁体，没等我分析清楚，他就把琴又转回去了。

　　白衣人看了这琴眼睛顿时明亮。看完琴，雷俨带他去洗手，准备弹奏。只见他端坐琴前，表情严肃，气息深沉，半晌才缓缓抬手放到琴上。

　　他弹的曲速度不慢，但是曲调委婉；力度不弱，但叫人感觉到悲伤。

　　以前上课老师曾经说，演奏技巧这东西只要认真练就行，但乐感却要靠天赋，后天想培养都不容易。一首曲子，一段音乐，有些人只看到音符，有些人却能体会作者的心境，前者只是奏响了乐器发出了声音，后者那才能叫音乐。

　　眼下这人不但能体会意境，更把意境穿入他人脑中。我一向自负乐感天资过人，同样的乐曲我演奏的就是会比别人演奏的来得感人、动听，在此人面前我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演奏根本是玩，他手中的才是真正的音乐。一时深受打击，对眼前的人无比崇敬。那琴声娓娓，却催肝裂肠，，听得我感怀深切，有苦无泪。

　　一曲终了，众人半天才回神，眼里还有着忧伤未褪尽。我已经听出此曲是《大胡笳》，虽然和流传到1000年后的现代版本有很大差异，但基本曲调还在，我忽然就想到了这个人是谁。我问：“您是不是董庭兰？这曲子是《大胡笳》吧？”白衣人说：“正是在下。”那个叫高适的人说：“董兄的琴艺天下人人赞叹，此曲更是董兄的独作。”董庭兰微笑摇头说：“那只是他人谬赞了，董某还很不足。也是这琴太好，方才能奏出此曲。”

　　“真正的艺术家是不会骄傲的，他惋惜地看到这一事实：艺术没有尽头。他感觉到自己离目标还多么遥远。”看，果然是这样。

　　这个白衣人原来就是中唐时候无人不知的大琴家董庭兰！又是名人啊名人。我激动啊——真是不虚此穿。

　　董庭兰忽然看向我说：“这位姑娘能听出此曲是《大胡笳》，想必也通晓琴艺，不知有什么见教？姑娘也很想弹一曲吧？学琴之人面对如此好琴而不能一弹实在太遗憾，请雷师傅成全了她吧。”雷俨听了朝我点点头。

　　难道他能看穿我的心思？本来我是想硬蹭上去弹一下这琴，但是刚才听他一弹我自惭形秽，不敢再提。而听他这么一说，又起班门弄斧之心，想想能让他点评一下一定是受益无穷了，于是谢过他和雷俨，坐到琴前。

　　弹什么好呢？唐朝以前的曲子或者唐曲流传到现代已经和原曲有很大不相同，恐怕他们会以为我是弹错了。还是不要弹唐朝以前的名曲吧。于是我敛容肃穆，弹了一首能代表我目前学琴最高水平的曲子——《潇湘水云》。

　　《潇湘水云》的作者是南宋时期的大琴家郭楚望。他在潇、湘两水汇合处泛舟，见到云水的奔流，感伤于国破山河在，怀国忆家中作了这首悲愤的曲。此曲意境极佳，演奏技巧中加了许多唐以后的新技法，难度较高。

　　从作曲方面看，这首曲子绝不比《大胡笳》差半点，但我能力有限，跟董庭兰这种天才弹的不在一个档次。还好这张“大圣遗音”是琴中极品，手感易得，帮了我不少。

　　学音乐的程度越深，对乐器也渐渐有了要求。有些劣质的乐器没有办法帮你完全表达情绪，就好象再有急智，是个哑巴就不能辩论，再有情绪，是个大胖子就跳不出好看的舞。要想演奏出完美的音乐，好乐器是必须的。而这张“大圣遗音”就好象是活的，是手指的延续，指挥灵通，随着你的弹抚，把情绪表怀淋漓尽致。

　　曲终，三人眼中也都有了些动容。董庭兰问：“此曲叫何名？”我说：“这是很久以前一个琴师感怀故国被灭，有家不能回所作，名叫《水云》，在我家乡广为流传。”

　　我可不敢现在就把这《潇湘水云》给出世了，不然再过几百年郭楚望写什么呢。

　　董庭兰说：“无怪我听得此曲抑郁激奋，甚是大器。”接着又问：“你用了几个指法很是特别，是你家乡常用的吗？”我说：“是啊，那些指法叫往来吟和虚应。”他连连叹说：“我只道本朝人多爱胡乐，琴艺乏人欣赏，没想到异族也有如此好曲，姑娘的家乡在哪里？”

　　在回答他的问题这一秒钟的思考时间内，我决定撒一个谎。我起来对董庭兰躬身道：“我家乡远在北国，家道中落。如今一人流落到蜀中，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因为学过乐器，本想找家卖乐器的铺子借个乐器让我讨个生活，没想到走到雷氏的店里。巧遇董前辈，求前辈收我做为徒，服侍师傅！”因为我被董庭兰的音乐天才折服，若能学到他的十中之一我也心满意足。

　　听我说完，三人脸上同时显现出同情的表情，竟没有一点怀疑，雷俨更是有些了然又歉疚地看着我，叫我一阵脸红，低下头去。董庭兰沉默半晌，说：“姑娘技法已备且弹曲甚有意境，只需稍加点拨，假以时日定能成名家，师傅二字不敢当。但我家居陇西，现在是蜀中看望故友兼游玩，且要盘桓数日，姑娘可愿意等上数日然后跟随在下回陇西？”我当然回答愿意，就地跪下大喊：“师傅！”董庭兰赶紧拉住我道：“请起，请起。还不知道姑娘的芳名？”

　　人生的无奈从出生时候就开始。比如性别，比如名字，比如出身。本人性格倔犟要强，长相普通，跟我名字里所期望的温柔秀气美丽娉婷相去甚远。所以我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我觉得没有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人生的快乐都会减少许多。既然在这里我没有过去，就等于重生了，我为什么不能给自己起名字？就这么决定了。

　　“我叫陈圆圆，师傅请叫我圆圆吧。”圆圆是我的小名，因为大人说我小时候脑袋长得圆圆的。如此我也不算骗人，而且历史上的陈圆圆是个超级大美女，就让我占她点便宜吧。

　　这时雷俨说话了：“恭喜董先生收了好徒弟，现在已近中午，请留下用个便饭吧。”师傅欣然答应，我长吁一声——终于有饭吃了！

　　上的菜是四川的特色麻辣菜。席间师傅和雷俨高适三人大高谈阔论，不外乎是师傅的琴弹的好，雷俨的琴做的好，高适的文采好了。说到这高适，好象是个有名的诗人，可惜我对诗词没什么了解，不然一定很兴奋。三人说说笑笑，我就闷头苦吃，真是把我饿坏了啊。

　　饭罢雷俨带着我们在屋里参观。原来雷氏琴行虽小，但雷宅却很大，里面住房，制琴材料房，粗斫房，精斫房，井然有序。

　　走到一间精斫房，里面有一个看去二十出头的青年人，手头的琴已经制成，正在轻轻擦拭琴身，见我们进来，放下琴对雷俨喊了声：“叔父！”。

　　雷俨介绍道：“这是小侄雷威。”又对雷威说：“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董庭兰先生，这位文士是高适，这是董大师的徒弟。”雷威向我们一一行礼。礼毕就对师傅说：“董琴师的琴艺晚辈早有耳闻，这张琴是晚辈刚刚完成的，请大师鉴赏一下吧。”

　　师傅点点头坐下，慢慢弹了一首小曲《仙翁操》。《仙翁操》是弹琴的开指小曲，一般演奏大曲之前灵活手指用的，相当于热身。曲中技巧简单，旋律轻盈。

　　趁师傅弹奏的时候，我偷偷观察雷威。他身材微瘦颇高，站得笔挺；穿暗红色布衣，衣袖卷起，手臂筋脉凸出，肌肉结实；脸型也瘦长，高鼻浓眉，皮肤微黑显得他眼睛非常明亮。他看着师傅弹琴，表情有点忐忑，好象生怕这琴弹起来不妙，忽然好象发现我在看他，眼珠朝我这转了一下，脸却不动，像是不敢看我。

　　嘿嘿，别以为我对他有意思，而是我知道这个人。唐琴之中，以雷公琴为最；蜀中九雷中，以雷威成就最大，雷威一生所斫之琴中，又以“春雷”为最。宋朝宋徽宗曾设立“万琴堂”，搜罗天下名琴藏于其中，“春雷”就是里面的第一品，无价之宝。后来宋亡，此琴被金人夺走，金章宗死后，要求把此琴陪葬。后来“春雷”又被盗复出于世，几经辗转，传闻现代为台湾汪氏家族世代收藏。

　　雷威比雷俨还要厉害呢，怎能不仔细看看？可惜他现在还年轻，“春雷”好象是他中年时候的作品，想见识一下恐怕要等上十几年。

　　再听师傅的演奏。琴技是绝顶的，琴也不错，出来的音乐有仙翁出尘逍遥的感觉。但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刚听了那张“大圣遗音”，现下总觉得这张琴少了点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未几，曲终了。雷俨道：“我这侄儿到也聪慧，只是火候还欠，让大师见笑啦。”师傅说：“哪里哪里，年纪轻轻竟能造得如此琴品，前途不可估量也。”又问我：“圆圆觉得怎样？”我正在拼命想着这琴到底少了点什么，听他这一问，一时语塞。雷威道：“有什么指教，姑娘不妨直说，在下很想知道。”

　　我想来想去，终于想起来，说：“琴有九德，就是：奇、古、透、静、润、圆、清、匀、芳。。。”雷威奇道：“只听说琴有七德：奇、透、静、润、圆、清、匀，何来九德？”

　　琴有九德是在现代琴学备要上看来的，难道说有两德是后来加上去的吗？

　　我说：“是我从别的地方听来的。除了你说的那七德，另外有两德，就是古和芳。古，指的是琴声淳和淡雅中有金石韵，芳，指的是琴弹的愈久而声愈出。我刚才觉得这张琴声过于古而不够芳，金石之声过多使琴声不够恬淡，弹久无变使琴声不够沉稳。”

　　雷威听了，思索片刻，之后自己走到琴前弹了一小段，又思索了片刻，最后看向我很认真地说：“姑娘说的很对，雷威受教了。”雷俨也颔首道：“没想到姑娘不但懂琴，且知识甚为渊博。”师傅也颔首赞赏地看着我，我拾人牙慧，心里有些羞愧。

　　雷俨带我们参观完了，师傅和高适就向他告辞，说是今天早上才到了邻水县，迫不及待就来看他的琴，现在要趁天没黑赶紧去找住处。雷俨一听就瞪眼说师傅太客气，叫他不用找了，就住在雷府，让他招待几天，师傅也没太推辞。

　　于是师傅，高适和我就在雷府住下了。想到打早上我两手空空硬着头皮进了雷家的店铺，现在已经解决了温饱问题，还得师傅一个，老天真是待我不薄。穿来第一天就见着了名人，找着了工作，弹到了名琴，不得不为自己的走运小小得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