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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甘泉冷露 ...

  •   那日恰也是中秋,冷风乍起起萧萧瑟瑟,无边落木一时俱下。远处山腰的一片枫红灼灼似染,寒光一舍的风景更添凄清,金乌西坠之时,晚风更是寒人。其实也未有太凉,温度的变化对于他们来说已可以忽视,除非特意改变身体内气流的运行。拂樱来苦境之时就刻意将自己来自火宅佛狱的功体封印,又照着苦境的书籍学了些苦境的运气法门,再加上些自己自创的功夫,此时的他不过是个稍有些武功的普通人罢了。日头下疾走了一个下午,他身上难免渗出些薄汗,现下太阳将沉底了,傍晚的风一吹捎来些凉意,倒也算正好。拂樱觉得鼻子里一阵痒,一个不及打了个喷嚏。
      “唔……这是有谁念着我?”拂樱脑中不禁浮现了那个总是喜穿紫衣,一身神棍装束的友人,“不知现在他是否等急了呢?”又想想,这怎么可能。只怕他正悠哉地摇着扇子,自己与自己下棋吧!
      与枫岫主人相识数十载,从没见他干过什么正事。镇日里若不是替人神神叨叨地算命,就是看书、下棋、沏茶……娱乐活动实在乏味。拂樱终于步至寒光一舍时,枫岫正与一个江湖人在亭内面对面坐着,轻摇扇子的身影若隐若现,紫纱缦无风自动。拂樱一看那样子便知好友又在给人算命骗钱了。待那江湖客一脸若有所思地离开寒光一舍,枫岫才开口:“让好友枯等了这么久,枫岫失礼了。”
      “哎,嘴上这么说,心里怎么想我还不知道?”拂樱说着掀开帐幔迈入亭内。
      “好友说话总是这么不留情面啊。”枫岫轻摇羽扇,一套新的茶具便现在了桌上。挽起宽袖,为拂樱倒上一杯茶后,枫岫又道:“好友第一次来吾住处,吾不能招待不周啊。”
      “你招待的实在很周到。”拂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友好茶艺,拂樱平生仅见。”
      “麦恭维吾了,吾脸皮很薄。”枫岫噙笑。
      “新奇新奇,吾从未见过有神棍的脸皮似好友这般薄。”拂樱摇头,“是说今天吾算是不请自来,好友的茶却像是早备好了,也未给刚才那客人享用,原来是特意招待我用的?好友果然神算,早料到我会前来?”
      枫岫但笑不语。
      拂樱无奈:“好友总是这样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如好友所说,此乃神棍必备之技,吾怎能不装装样子?”
      “也对。听你这么一说,我先前的疑惑也是不解自消了。”拂樱侧脸望向亭外蒙上紫色的风景。
      “何惑?”
      “我在初见这亭子时,很是不解你为何要为其蒙上层紫纱帐。”
      “然后呢?”枫岫停下摇扇。
      “然后自然是了悟了——如好友所说,装神弄鬼必备之物啊!”拂樱笑的别有用意。
      “唔,好友蕙质兰心心思玲珑,一点便透,一眼就看透吾的本质了。”
      “唉,好友啊好友,我小看你了,真是无言以对了……”拂樱叹息,一脸不满。
      日暮已尽,天际的深紫色蔓延了整片天空。一轮圆月刚刚悬在中空,宛若冰蟾玉轮,华光笼罩之下,漫天星辰尽皆黯淡了失色了——唯余一轮明月。不知何处的秋蝉声嘶凄凄切切,撩得何处的不归人心绪不宁,何处倚楼人双目鳏鳏望断天涯路。帐起帐落,亭内宫灯乍凉。枫岫为拂樱续上茶:道:“非是好友无言以对,是好友无心以对。”
      “哈,看来这‘蕙质兰心心思玲珑’之赞,拂樱要原封不动地敬给枫岫了。”边说着,边凝视着杯中倒映出的人影,心下恍然脸上却仍一片清明。
      “能得拂樱斋主如此盛赞,枫岫也不亏啊。”轻轻笑笑,目光直视着拂樱,话锋一转,“好友也该说明,不请自来是为何故了吧?”
      拂樱重重叹了两口气:“我就知道,好友果然薄情,寒光一舍我不可以来么?幸亏我早早打发了小免出去玩,否则她要是跟了我一起来,看到枫岫阿叔冷漠的模样,伤心都要伤心死。”
      “哦?难怪我没见到小免。”
      “又转换话题了,说不过你说不过你啊。”拂樱别过头,一脸沉痛。“好好,我们麦废话了,再试探来试探去,天都要亮了。”
      “天才刚黑,好友不妨慢慢来,多待片刻。”
      “好友的挽留,我听不出诚意,寒心啊。亏我还担心好友一人过中秋难免寂寞,特意前来陪伴。”
      枫岫举羽扇遮住半边脸,露出两只眼睛做出愧疚神情:“中秋?是吾忘了,辜负好友一番美意。”今夜的月亮确实是圆,枫岫想,作为一个神棍,他有夜观天象的习惯,看星星看月亮看的也多,却也不能否认今夜的月色远胜往常,似是从尘封的记忆某处升起的月亮,撒了一地冰凌凌的月华。
      拂樱挥挥手:“好友这是山中不知日月啊。我凡尘众人,对凡尘中节日,自然挂怀多些。”
      唇边挑起一抹笑意,枫岫再次为拂樱续上茶:“平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山人甘愿隐世,现在又说自己的凡尘中人,好友这是怨吾了。”
      拂樱眼睛直直地盯着枫岫续茶的手——皮肤白皙如玉手指修长有力,嗯,手是好手。眼角却不禁青筋暴起:“好友这样灌我水,我可要‘人有三急’了。”
      “嗯?”尾音拖起,似是疑惑,实为打趣:“寒瑟山房不缺方便之所。好友尽情。”
      拂樱气结,愤愤道:“我是怕你在茶里下了什么毒,别有用心啊!”
      枫岫洒然一声朗笑,缓声道:“心机深沉者,看什么都是别有用心。”
      “好友这般揣度我,实是让拂樱寒心。”
      “一夜里能让拂樱斋主寒心两次,枫岫不亏了。”枫岫长袖一拂,案上便宛然出现了一盘月饼。
      “让枫岫主人一夜里感叹‘不亏’两次,我是该骄傲呢,还是该感叹交友不慎遇友凉薄呢?”拂樱毫不在意地拿起一块月饼,掰起一半,细细打量着里边的陷。
      “好友对吾准备的月饼也有戒心了?”又摆起了那个标准神棍姿势——羽扇轻轻摇,博带随风飘,看的拂樱眉皱的更紧。
      “不怕你在月饼里下毒,就怕你月饼的来历。莫非又是从山下哪户人家里‘变’来的?”
      枫岫笑的神秘莫测:“好友果然知我。虽说好友是花仙子一般的人物,也不妨尝一尝山下凡间烟火的滋味?”
      拂樱被枫岫那个“花仙子”的称呼搞得遍体恶寒,当下连忙起身、弯腰,把手上的另一半月饼塞到枫岫难得没用羽扇遮住的嘴边。奇的是枫岫并为拒绝,而是张开嘴咬下一块。
      疑惑疑惑疑惑,拂樱不禁停下动作,口中喃喃道:“好友何时这般乖顺了。事有异常必为妖……”
      枫岫轻轻拿下拂樱手中的半块月饼:“好友盛情,枫岫实在难却啊。哎,好友不必感动至此吧?”说着也凑近,握住拂樱的另一只手腕。
      拂樱似是被眼前突然放大的人脸吓了一跳,瞳孔骤然一缩,然后目光下移,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唔……”
      还未开口,枫岫又似是不经意地打断:“吾见你神思不属、若有所思的模样,是被枫岫打动了?只是莫辜负了吾的歉意啊。”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手。拂樱也坐了回去,讪讪道:“枫岫主人难得‘真情’流露,我是一时看呆了,也不禁为好友惊讶。”
      “何意?”
      “惊叹好友——”拂樱眸光一转,望向远处天边的某处,“如此轻易把‘真情’流露地活灵活现、以假乱真啊……”
      “不如好友。”枫岫以扇掩面,谦虚道。
      那年的中秋之夜,枫岫主人与拂樱斋主对谈赏月吃月饼,然后又在明灭昏黄下对了几回弈,直至天边隐隐将破晓才作罢。只是拂樱回去时,免不了被“独守空闺”的小免一顿怨嗔。那时的江湖风波不休,干戈不停,却好像全与枫岫主人和拂樱斋主毫无关联。好像他非楔子,他也非凯旋侯。春华落樱,秋寒红枫,时间在这里都要安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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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下画卷上最后一笔,凯旋侯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扶着桌沿缓缓站起,他望向窗外的一轮圆月,遥遥,渺渺。
      夜风钻入摇摇欲坠的破窗,灌得小屋吱呀作响。蜡烛忽明忽灭,最终一个瞬息,火光尽散,留下几滴烛泪,一点劫灰。终是湮没于昏暗。
      幸得还剩下月光,柔柔地抚上画上图景——
      远山眉黛,一方亭下,有两人几边对坐。辨不清两人容颜,惟见一人一身紫衣,一人一身粉红。一边是樱华纷纷,一边是枫红灼灼。亮了黯淡的天色。
      凯旋侯“哈”的一声笑,喉中嘶嘶作响,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便在心里念道:人说东西总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如今的他不在拂樱斋,他也不在寒光一舍。世上不再有拂樱斋主也不再有枫岫主人。
      只有慈光之塔里一棺枯骨,苦境某处茅屋里的一具行尸。存在的意义尽被剥夺,他连凯旋侯都算不上。
      那又如何呢?他在心底喃喃。既然从来不曾得到过,又何谈失去?
      这样安宁的画面,实在不适合你我啊。
      他眼露讥讽,卷起那幅画。咳出口中忽然涌起的一口腥甜,苦涩自知。
      ——好友拂樱,吾不恨你,吾原谅你。
      ——不是吾不信你,只是你,凯旋候没仁慈。你对人,不能仁慈。
      ——吾一生的大错,便是相信了你。
      ——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
      ——好友何必行此大礼,枫岫承受不起啊……
      ……
      又是一年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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