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卷》瑶葭

8、苏小小 又是一年的

　　又是一年的钱塘江潮，看着壮观的钱塘江面，滑落的泪吹散在风中，贾姨妈把一件披风披在我身上，说着：“小小，该回家了！”我笑笑。回身，搀了姨妈的胳膊，看着姨妈已经鬓白的发丝，开心地说着：“姨妈，今晚我要吃西湖醋鱼！”
　　闻着厨房传来的香味，我知道姨妈又在忙碌了。贾姨妈是我的乳母，说起来，我也算是官宦人家的女子，祖上曾经是前朝的官员，只是后来战乱，不得已从姑苏流落到钱塘，只是毕竟祖产在，家中也算得上是殷实。听奶娘说，因为我出生时十分娇小可爱，所以父母为我取名为小小。奶娘说这些的时候，我正在因为丢了自己心爱的金簪而难过，那个时候的我是多么的幸福呀，父母宠爱，衣食无忧。
　　十五岁，对我来讲是一个灰暗的年龄，依稀记得阿娘抚摸着我的头发说，等我及笄的时候要请相邻们都来观礼。阿爹在一旁不住的点头说，是呀，是呀，我可就这一个宝贝女儿，一定要办得隆重。可是，还没有等到我及笄的日子，父母便相继过世了，在大哭了一场后，我带着奶娘变卖了家产，移居到了这里-城西的西泠桥畔！
　　我和奶娘在西泠桥畔请人建了一栋小楼，刚到西泠桥畔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好像一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父母的容颜，于是贾姨妈就劝我多出去走走。在姨妈的劝说下，我开始每天在西岭湖畔散步，西子湖风光秀丽，碧波连连，时而有水鸟掠过湖面，掀起阵阵涟漪。姨妈心疼我辛苦，只因山路曲折迂回，难走了很，不过两三日，自己的脚上竟然磨起了泡，可是看着我每日渐有的笑脸，姨妈又不忍劝阻，只好又请人制作了一辆油篷车让我乘坐，可以免去步行的辛苦。
　　坐着油篷车，穿梭在山水烟云之间，这是何等的惬意呀！渐渐地忘掉已去的痛苦，我开始选择放肆，听到路人议论这是谁家女子的时候，我放肆的大笑，放声高歌：“燕引莺招柳夹途，章台直接到西湖，春花秋月如有访，家住西泠妾姓苏。”
　　百姓的风言风语传到贾姨妈耳中的时候，我以为姨妈会狠狠的训斥我一顿，可是什么都没有，那夜，姨妈房中的灯亮了整整一夜，屋外，我听到了她深深地叹息！
　　很快，西泠开始热闹起来，钱塘城内巨富钱万才登门求亲，说愿以万金求娶我为妾时，我正在弹琴。贾姨妈来说时，我竟然弹错了一曲。我放下弦琴，淡淡的说着：“姨妈，窗外的桃花谢了呢！”
　　晚饭的时候，说起白天的事情，姨妈说：“小小，贾员外临走的时候放了狠话,‘你有才貌，我有财势，惹恼了我可要小心’。小小？”
　　我放下碗筷，看着姨妈，“姨妈，小小只有你了呢，再也没有了旁人！”
　　贾姨妈叹了一口气，“小小，找个富贵人家嫁了吧，姨妈不能陪你一辈子，你也要为自己找个依靠！”
　　“人与人相知，贵在于知心，又怎么是财貌可以比拟的？更何况我爱的是西湖山水，假如身入金屋，岂不从此坐井观天！
　　“可是、、、”
　　看着姨妈欲言又止的神情，我浅笑，“姨妈，我宁愿以歌姬为生，身体自由，心也干净，也不愿闷死在侯门中，何况，姨妈难道已经忘记了父亲过世后，族人们的那副嘴脸了吗？”
　　遇见阮郁是在草长莺飞的春天，那天我乘车去游春，他奉命到浙东办事，顺路来游西湖，在断桥弯角处相撞了，谁说这不是缘分呢？
　　我总在想是不是因为当时自己太草率，没有想到将来，才让自己又陷入痛苦之中。阮郁英俊潇洒，举止文雅，言谈中对西湖山水赞不绝口，让我鬼迷了心窍，爱上了他。
　　那几日，我过得无比快活，听到他指着门前的松柏说：“青松作证，阮郁愿与小小同生死时，我的心一颤。在西泠桥头，看着夕阳下的西子湖畔，我不禁脱口而出:“妾乘油壁车，君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开心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成亲后不久，阮郁便接到家书，说父亲病重，不得不离开了，“夜夜常留明月照，朝朝消受白云磨。”被相思折磨的我只能靠吟诗来排遣思念！接到阮郁的家书，是在一个午后，极大地喜悦后面往往带有极大的失落，这话确实没有错，打开信，我的心一下子就碎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对自己说：“小小，不值得流泪，真的不值得！这不是自己很早之前就已经预料到的吗？宰相之子与一小小的歌姬，怎么可能相配呢？”
　　那夜，我弹了一夜的琴，也喝了一夜的酒！
　　西泠桥上，荷花娇艳，它虽美丽且出淤泥而不染，但是怎比得上出身高贵的牡丹呢。贾姨妈轻轻地揽我入怀，说着：“男女之情往往薄似烟云，短似朝露，你千万要想得开，身体要紧。”我依偎在姨妈怀中，紧紧地抱住了她，喃喃的说着：“姨妈，还好你还在！”
　　遇见鲍仁是在深秋，那天我到红叶漫山的烟霞岩畔散步，在此遇到了正在殴打石匠的恶奴，看着被殴打的可怜的人，我不禁有些不忍，忍不住喊道：“光天化日之下，为何打人呀？”可是得到的却是恶奴的鞭笞和侮辱。就在这时鲍相公救了我，我从没见过如此豪爽仗义之人，这才是真丈夫呀！弯身，行礼：“钱塘苏小小，拜谢相公相助，相公如无不便，请相公到寒舍一叙，吃杯香茗，聊表谢意!”
　　就这样，我认识了鲍仁，鲍仁文武双全，心胸宽广，的确实不可多得的好儿郎。交往了几次后，我发现他是名利如粪土，只是在这个吃人的年代里，这样的淡薄并不是一件好事情，于是我劝他去闯功名，从闺中取出百两银钱交给鲍仁，鲍仁欣然收下，对我深深一揖告辞：“姑娘之情，深于潭水，我鲍仁永生不忘。”“小小在此静候佳音！”我回礼。
　　我们都以为很快就会再相见，只是没有想到的是这竟然成了永别！
　　窗外雪花纷飞的时候，侍女来报说上江观察使孟浪途经钱塘，派人来唤我去陪饮助兴的时候，我正在想此时鲍仁应该到了京城了吧。喝酒助兴？我实在是没有雅兴，便叫人回绝了，就说去西溪赏梅吧。
　　一连三日，我都回绝了，姨妈很担心，我依偎在姨妈怀中，“姨妈，我不愿！”姨妈便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我！
　　只是最后，到底还是去了，我是民，人家是官，民怎么能斗得过官呢？掀开船坊门帘的一瞬间，我看到了那些官员们丑恶的嘴脸，以貌取人。
　　“苏小小，你知罪么？”
　　“我是烟花中人，哪里知道老爷们会对我如此厚爱，三请而不敢来，竟成大罪”我笑着说道，这样的场景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陌生，苏小小，你已经习惯了，不是吗？
　　“梅花虽傲骨，怎敢敌春寒。若要分红白，还须青眼看。”
　　早知道此事绝不会如此轻松的躲过，却也未想过会为此惹上牢狱之灾。再见阮郁是在狱中，听说他途经钱塘听闻我入狱，是特意赶来救我的。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丝感动的，至少说明对他而言，我还有一定的存在感，不是吗？当他说出那句想纳我为妾的话时，这丝感动瞬间消失不见了，“这里可没有青松为你作证。”我记得这是我对他说的话。
　　回到西溪已经是半年以后了，连桃花都凋谢了，躺在床上想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我开始疯狂的思念鲍仁，他就像是一棵救命的稻草一样支撑着我活下去。
　　夏荷盛开的时候，我已经下不了床了，姨妈问我有什么未了的事？我轻轻的摇摇头，有什么未了的事情呢？好像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留恋的了，阮郁让我心碎，鲍仁？未有承诺，何来相负？
　　“交际似浮云，欢情如流水。我的心迹又有谁知？小小别无所求，只愿埋骨于西泠，不负我对山水的一片痴情。”
　　看着姨娘含泪点头，我笑了！
　　姨娘，其实我想再见鲍仁一面，可是我说不出口，怎么办呢？
　　鲍仁当了滑州刺史呢，看着在下面掩面痛哭的鲍仁，听着他诉说那心中的情谊，我竟然还是会流泪呢，鲍仁，对不起，不能等你回来，真的很对不起！鲍仁，谢谢你，在我快要离去的时候还能感受你的温暖。
　　“一定要幸福呀！”我趴在鲍仁的耳边轻轻地说着，我知道他听不到，可是我还是想要告诉他！
　　最后望了望我的家，带给我欢乐和痛苦的地方，我朝面前的人伸出了双手。
　　“勾魂使者，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