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卷》瑶葭

3、花蕊夫人 我穿着自己

　　我穿着自己华美的衣裙，奔跑在原野之上，这是多么美丽的画面呀！如果忽略背后的那根飞奔的羽箭。听着羽箭离我越来越近，一滴泪落在了我的手背上，烫得我生疼生疼，这就是我爱的人呀，我从十几岁便爱上的人。
　　依稀中，我仿佛看到了孟昶的笑颜，他说：“囡囡，你是我的。我来接你了。”孟昶，我好累，在这个时刻遇到你，真好！
　　“花蕊、、、”
　　有人在喊我，睁开眼，是他，九五之尊的皇上，我朝他笑笑，越过皇上，我看到了那呆呆的站在不远处的晋王。他应该被吓坏了。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虽轻微却也是坚决的声音，挣扎着说着：“我有一句话要对晋王说……”皇上疑惑地看着赵光义，他应该也看到了赵光义的身后掉落的弓箭，皇上的眼神变得冰冷，这让我有些害怕。
　　“光义，你过来—”
　　看着他如木偶般的走到我身边，我不禁感觉有些好笑，我想他应该听到了我说的话，我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射这一箭的。我累了。对不起，我爱你。”
　　我看到了他眼角的泪，那泪落在了我的脸上，然后混合我的泪水一起滑过，落在地上，消失不见，正如我们的人生一样，即使偶尔有所交集，终究会镜花水月一场空。胸口的越来越痛，鲜艳的红色渲染了我的裙摆，我的一生呀，也该告别了，我真的太累太累了，孟昶，对不起、、、光义，对不起、、、皇上，对不起、、、
　　我姓费，名字久远的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小时候教养嬷嬷总喜欢叫我囡囡，忘了说，我是一名青楼女子。
　　遇见赵光义的时候，我正和姐妹们一起去看花灯，人很多，在一次花车经过的时候，我和小姐妹们走散了，很老套的英雄救美，他在那些地痞流氓围住我的时候救了我，对于一个看惯了人生百态的人来说，突然间眼前出现了一个正直，单纯的人，这是怎样的一种邂逅呀！
　　就像话本里演的那样，我们相爱了，我甚至有想过我们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李娃与郑元和，可是事与愿违，在光义走后的一个月，我就应召入宫了。
　　我知道自己生的极美，一入宫，便被封为了贵妃，一入宫门深似海，孟昶待我很好，几乎到有求必应的程度，渐渐的我开始接受孟昶，深宫中的女人，如果没有皇上的宠爱，很快就会枯萎凋谢，我告诉自己，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孟昶是个很懂享乐的人，这样的男人，权利，容貌，还有大方的手法和不时的惊喜与浪漫，有时候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沦落。
　　他知道我喜欢牡丹花和红桅子花，于是便命官民人家大量种植牡丹，并说：“洛阳牡丹甲天下，今后必使成都牡丹甲洛阳。”
　　夏荷来禀报说皇上为我在在宫中开辟“牡丹苑”的时候，我正在修剪窗前的兰草，锋利的剪刀碰到了我的指尖，滑落了一滴鲜红，妖艳的红落在洁白的花瓣上，分外的刺目，却也有份无言的和谐。我转头，脸上挂着的是受宠若惊的笑颜和如愿以偿的欣喜，只是心中却是无言的殇。
　　牡丹苑中，我柔若无骨的依偎在孟昶的怀中。
　　“囡囡，可喜欢？”
　　我轻轻地点头，然后以吻封口。
　　我想我是喜欢孟昶的，年少时的爱恋不过是一场旧梦，现在躺在我身边的才是我的良人，听宫人讲，孟昶知道我最爱的是红栀子花，所以派人四处搜集，当得知道士申天师有时，更不惜天子之尊亲自求取，听说种子只有两粒，分外珍贵，天师原本是不肯割爱的，后来被帝王难得的爱恋所感动，竟全都献了出来。
　　当那鲜艳的红栀子花摆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爱我的呢？反问过后，再来问自己，囡囡，你呢？看着眼前花瓣六出，艳丽无双，散发着扑鼻清香的红栀子花，彻夜的思索换来的结论是，是的，我爱上孟昶了！
　　我有时候在想，自己是不是前世做尽了坏事，所以幸福总是会离我远去。乾德二年十一月，宋军攻打蜀国，宋军人人奋勇，十四万守成都的蜀兵竟不战而溃。战报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帮孟昶按摩头部，连日不好的战报让孟昶一下子好像苍老了许多，身为一个后宫中的女人，对于战争是帮不上忙的，我只能尽力的帮孟昶放松他紧绷的神经，保重他的身体。孟昶接到战报，居然一个踉跄的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已是深夜，外面静悄悄的，我一个人守在他的床前，对着这灯火通明的大殿，居然感觉有些阴森。看着孟昶睁开了眼，我心中的大事总算落了的。他牵着我的手说，“囡囡，我要成为亡国之君了，囡囡，我父子以丰衣足食养士四十年，一旦遇敌，竟不能东向发一矢！”我紧紧地抱住了他，我听到自己说，“皇上，囡囡会一直都在的！”
　　春天来了的时候，我们到了汴梁，我对自己说，囡囡，没事，只要和孟昶在一起，到哪里都好！
　　到汴梁后，孟昶被封为秦国公，封检校太师、兼中书令。见到大宋皇帝是在一个午后，那天我跟在孟昶的母亲李夫人之后，一切都分外小心，谢主隆恩之后，我抬头望见了那宋朝皇帝和那帝王身旁的的人，我不禁一愣，瞬间便低眉敛鬟而退。
　　很多年未见的人居然在这种境遇下相见，这还真是造化弄人呀，我站在莲池旁边，看着一池的荒凉，心中的悲伤袭来，久久不能痊愈。一件披肩搭在我的身上，我转头，敛目，轻拜：“皇上。”
　　孟昶把我揽到怀中，“囡囡，我是孟昶，再也不是皇上了。”
　　是呀，我是费贵妃，孟昶一个人的囡囡，再也不是那个青楼女子了。
　　我轻轻的抱住了孟昶，“没关系，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皇上，是囡囡一个人的皇上！”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事情会发生的如此突然，我在想这些年的深宫生活，是不是因为孟昶把我保护的太好，所以才没有接触到这些肮脏的事情。
　　孟昶出事后，大宋皇帝下令辍朝五日，素服发表，赙赠布帛千匹，葬费尽由官给，追封他为楚王。我站在孟昶的棺木前，想哭，却没有眼泪。李夫人对我说，不哭是对的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怎么会是这样呢明明昨天他很跟我说，囡囡，我们要一起好好的活下去。可是今天他就躺在了冰冷的棺木中，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很难过，却没有眼泪！
　　孟昶不久，李夫人也走了，正如她在孟昶的棺木前说的那样，“你不能以一死殉社稷，贪生至此，我也因你而苟活在人间，不忍就死，现在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于是绝食数天而去。
　　属臣说我该入宫谢恩的时候，我勃然大怒，“人都死了，谢什么恩？”
　　“请娘娘为各位小主们想想。”
　　看着跪了一地的旧臣，是呀，孟昶的子嗣还在汴京。
　　宫门呀，是如此的高，如此的深，我该怎么办才好呀？
　　站在御花园中，看着眼前把酒言欢的大宋皇帝和妃嫔，我真是胆战心惊！
　　“听闻夫人乃是蜀中才女，曾作宫词百首，夫人不如作上一首，以增雅兴。”
　　起身，轻轻地开口：“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三千宫女皆花貌，共斗婵娟，髻学朝天，今日谁知是谶言。”
　　皇上听罢长久不语，连饮三杯，说道：“你再做一首新的。”
　　孟昶，若是你还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再启朱唇：“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皇上抱我入寝宫的时候，我望着那个我曾爱恋的人，轻声的说了一声“救我！”可是，我看见他别过了头！
　　狩猎场的小屋里，我看着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沧桑的痕迹，却并没有磨平他的雄心壮志！当他告诉我，他准备篡位夺权时，很奇怪，我并没有惊讶，只是笑了笑，这样很好！
　　他说，囡囡，我要当皇帝，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说，囡囡，帮我迷住皇上，很快的，不会太久。
　　他说，囡囡，事成之后，我会让你坐上大宋的皇后的宝座。
　　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一直在笑，光义，你不知道，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囡囡了，那个等着你的青楼女子已经在岁月中消失不见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听见自己说，赵光义，是你们兄弟俩害死了孟昶，我要去告密，我要让你们兄的自相残杀，我要你们全都下地狱。
　　能死在赵光义的箭下，是我所希望的，一个女人不管后来有多么的爱一个人，但是对于最初的那个人总是不能忘怀的，在心中总会有他的一个位置所在，我知道自己是爱孟昶的，可是我应该是无法忘记赵光义的。
　　现在一切都可以结束了，箭射在胸口，射走了那深藏在心底的人，就像这满目的鲜血一样，赵光义这个名字也从我的身体中溜走了。
　　孟昶，现在，我真的是你一个人的囡囡了。
　　孟昶，不要走得太快，我怕我追不上你。
　　孟昶，从现在起，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如果有来世，请让我们永远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