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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二章 美人图 ...

  •   眼看着东边的火势渐渐弱了,周晋轩淡淡道:“进去吧。”

      周莫行至院门口,见到世子与世子妃并肩而立,愣了一下,禀报道:“世子,阿雪回来了。”

      “让他们来书房。”

      周莫并未答话,似有些疑虑。

      “无需避讳夫人。”周晋轩说话的时候,眸子里有淡淡的氤氲。他分明是吩咐周莫,却笑看着她。

      “是。”周莫看到世子妃只着了中衣,不禁中露出古怪的神情,领命而去。

      “为夫平日里所做之事,对夫人不曾隐瞒半分,夫人也要对我坦诚以待才好。”周晋轩眼角含笑。

      出月被他那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却也不多想,随他去了书房。

      少顷,韩如雪与南宫燕奉命而来。韩如雪直来直去惯了,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周晋轩,冷冷道:“御书房一角有半根手柄,我觉得蹊跷便带了回来。”

      周晋轩接过那物,将外层的帕子层层剥开,真见到半截烧焦了的手柄,依稀可见游龙飞凤,十分精致,这似是后宫之物。

      “从宫中出来,我们遭到八人伏击,尸体在城南。”韩如雪这一句话说得极为轻快,仿佛杀了几个人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完全省略了惨烈的交手过程。

      周晋轩赞许地点头,刚要说话,韩如雪突然道:“把卷轴拿出来。”

      南宫燕嘿嘿一笑:“什么卷轴,韩姑娘说笑了?”

      韩如雪目光如炬,直看得南宫燕心中发毛。他只好袖袍一抖,果真有一副卷轴顺势而下,落在了南宫燕的手中。

      韩如雪最初以为南宫燕贪恋宝物,盗了卷轴,后来细细回想,觉得这卷轴在大火中不曾被毁,当真奇怪,“想必那几人,原本是为了这卷轴……欲杀我灭口。”

      南宫燕幽怨地望了韩如雪一眼,转身离开。

      周晋轩觉察到他二人怪异的情绪,不禁微笑。他手指修长,缓缓抚上卷轴。这卷轴乃是普通的纸质材料,在大火中丝毫没有损伤,十分怪异。卷轴外沿被烟火熏出了淡淡的黑色,周晋轩解开系着卷轴的丝带,顺势将画卷缓缓展开。

      这似是普通的仕女图,画面之上是一片桃花林,漫天花雨,青石碧草。一个年轻的女子侧卧于青石之上,身上的碧色单衣,似乎与无边的芳草融为了一体。整张画如同镶了明珠一般闪耀,画中的女子双目微合,面色沉静,教人不敢高声语,生怕惊醒了美人。

      出月在一旁看着,惊讶地睁大了双目,欲言又止。

      周晋轩亦细细打量着这幅画,若说怪异之处,便是这画卷的表层,泛出淡淡的光泽,好似星芒照物,又好似宫中的贡品水晶盏一般剔透。

      韩如雪看了许久,面色惊变,诧异道:“皇后?”

      “仓平的皇后竟这么美?”南宫燕笑道。

      画中的女子虽然是年轻模样,可那眉眼间的风韵,又岂是寻常女子。

      “果真不假。”周晋轩附和道:“这……正是陛下的丹青。”

      周晋轩笑着将目光移向韩如雪,她愣了一瞬,随即退下。

      韩如雪直至回房歇息时还想不明白,皇帝为何描摹了皇后的画像,藏在御书房。

      此时书房只剩下周晋轩与出月,他笑望着她, “你以为如何?”

      她以为如何?她曾在宫中行走,曾见过宫中仕女的宫灯,皆是长柄高挑,龙凤其上。因此这半截手柄表明,御书房的大火是有人暗中操作。却不料周晋轩得了消息,派人找到了线索,“乍一看像是皇后,可那慵懒的姿态,却是皇后身上未曾出现过的。”

      出月呆呆望着画卷,欲伸出手指,细细摸索,却忽然一滞,疑惑地望向周晋轩,“这画……”

      “不错。”他端起案上的清茶,尽数洒在画上。此时画卷之上,被茶水打湿的半卷像是平常一般,另一边未被打湿的部分却光芒璀璨,美艳夺目。他又取下烛台上的蜡烛,将火苗靠近画卷轻轻烘烤,画上水渍渐干,又恢复了方才的明艳。

      出月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周晋轩所说的那句话:玲珑散是一种非常霸道的毒药,遇水即溶,遇火结晶。

      “这便是玲珑散?”她问。

      “正是。”他指向图画,“你看卷轴泛黄,外侧微微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被人打开,这人也只能是陛下。下毒之人太过精明,将玲珑散溶于水,涂抹在画卷之上,如此一来,便可悄无声息地令陛下中毒。”周晋轩一一解释给他听。

      周晋轩望向出月,见她正歪着脑袋想着什么,不禁回忆起当日在东厄山上见到她的情景。那一夜他心中烦闷,于是立于东厄之巅的最高处——女弟子的屋顶上。忽见屋内跑出一人来,身着墨绿色的袄子,在院里跳舞似的打了一套拳法,继而仰首倒在院中的大青石上,气喘吁吁。

      “出月!”周晋轩笑道,继而仔仔细细望着画中的青石、周遭的布景,突然明白了什么。

      “什么?”出月正想的出神,忽然被他的声音打断。、

      “你看……这人是谁?”周晋轩问。

      “你何必问我?”出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你知道多少?”他望着她。

      出月抬头,正看到他目光凛然,望向自己的眼神犹如刀锋,她定了定神道:“陛下会在批改奏章的间隙饮茶或食用点心,但下毒之人的心思何等细腻,并未在食物与器皿中下毒,却是将玲珑散悄无声息涂在卷轴之上……显然是对他的习性极其了解。”

      “的确。”他嘴角上挑,“只有后宫嫔妃、几位皇子以及御前侍奉的那几人可以随意出入御书房。”

      出月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还有太医院的人。”

      周晋轩眼眸低垂,沉默不语。

      出月心想,恐怕下毒之人乱了手脚,欲焚毁御书房销毁证据,转念又觉得不对,玲珑散极为特殊,谁会傻到用火烧毁呢?难道另有他人发现了这个秘密,故意点燃了御书房。

      “若不是你派了阿雪和南宫燕入宫,下毒之人恐怕早已现形。”出月哂笑,“真是多管闲事!”

      听到她最后那句调侃,周晋轩轻咳一声,哑口无言。

      当夜,帝后正在宫中歇息,忽听内侍禀报,御书房忽然走水,火光映天,无人能近左右。宫人皆奔走救火,即便如此,仍然烧了足足两个时辰,直至御书房坍塌为一片废墟。

      南荣瑞披衣踱至檐下,喃喃道:“烧得好,都烧了吧。”

      薛怀江亦得了消息,慌忙前来禀报。却见陛下只说了一句话,不知他此言何意,只好悄无声息地退下。

      周晋轩昨夜并未休息好,一早便收到自宫中传来密报:陛下密诏裘海返京。

      丞相之位空闲多日,要说提拔老臣本不稀罕,可那裘海偏因百荣苑之事被贬离京,此时升迁,反而有些蹊跷了。

      荣安城终究平静了几个月,盛夏将至,连日不见半滴雨水,皇宫内外酷热难耐。宫中连番动荡,南荣瑞也觉得疲惫异常,便率重臣至荼罗行宫避暑。

      周晋轩命周莫准备了车驾细软,平成王世子此次随陛下离京,自然要携爱妃游山玩水一番。

      璧竹听闻消息连忙禀告出月,却见她正在研习于文秀新送来的绣品,听到“游山玩水”的邀请,不禁微笑。近来发生了太多事情,连她都觉得有些精力不济,趁此机会放松一下也是件乐事。

      风流倜傥的平成王世子为了表现出对世子妃的宠爱,竟没有带美妾随行。这件事很快在荣安城传开了,百姓纷纷传言平成王世子惧内。

      *

      裘海自百荣苑一事被贬平州,虽然只有短短半年,可谓历尽了荣辱富贵。此时的他靠着马车上的软榻,捧着一卷书低头不语。

      身侧坐着的是少子裘明扬,半年前,他还是兵部尚书公子,那时与京城贵胄、豪门公子交往甚密,每日徘徊青楼,流连花间,不亦乐乎。谁知百荣苑一案父亲被贬,一时间来往的官员们竟都闭门不见,那些京城公子们也以冷眼相对。往日热闹的尚书府门可罗雀,兄长裘明义被派往漭水戍边,裘家举家迁徙,那时秋意渐浓,漫长的路途像秋风一般无边无垠,母亲便在这颠簸的马车中感染了风寒,直至平州,身体每况愈下,未能熬过早春料峭的寒意,于半年前与世长辞。

      裘明扬想到此处,心中越来越凉,“父亲,你可曾恨过他?”

      裘海缓缓抬头,仅仅数月间须发皆白,他坦然道:“不曾。”

      裘明扬眉头紧锁,“他为何又要召你回京?”

      “圣意难测。”

      裘海年轻时是南荣瑞的近侍,跟随他南征北战,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入朝为官二十多年,可谓一帆风顺。

      裘海是武官出身,本不擅长州县治理,平州却偏偏异常贫瘠,治理如此贫穷的州府,大半年间十分辛苦。但是此去平州,少了朝堂的明争暗斗,军中的打打杀杀,虽说俸禄大不如前,却也过得自在。

      平州至京中,还需要二十余天的路程,若是走荼罗山道,十日左右便可进京。想到裘家老小两次搬迁,母亲客死他乡,裘明扬不禁百感交集,见父亲居然是这般无所谓的态度,心中更加不满。

      马车行进的速度并不太快,出月在车上摇摇晃晃,不忘偷看窗外的风景。“这是要去那里?”

      “荼罗山。”周晋轩本想闭目养神,却见出月似乎对这次出行十分感兴趣,缓缓睁开眼望着她,“你很喜欢出门?”

      “是啊。我自幼在家,稍稍懂事些便在东厄山上静修,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百荣苑。”

      周晋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眸中多了笑意。“你嫁与我,当真有福气,乌蒙的淳朴民风,东陵的猎猎西风,岷西的高山流水,狄国的四通八达,我倒是都见过。”

      “咦?”出月兴奋了起来,眼中却又有什么东西熄灭,涣散了下去。

      “若今后有机会,我便带你走遍四国名山大川。”怕她不信一般,他说着,便在她眼前举起了右掌。

      “好。”出月笑了,眉眼弯弯如月,星芒璀璨,亦伸手与他击掌。

      既然没有机会能行万里路,出月只好每日阅读书籍,了解荣安城之外的繁华。荼罗山上并无曼荼罗,相传此山名为屠龙,数百年前,山上有一条恶龙,每日翻云吐雾,无恶不作,方圆数百里的百姓遭此恶龙所害,民不聊生。乡间有一位少年名曰南荣,于此山斩杀恶龙,于是便有了屠龙山,少年受人爱戴,数年后成为部族首领。百年之后,人们渐渐误传为荼罗山,而南荣已成为了仓平国姓,尊贵无比。

      都说荼罗山有神明庇佑,夏日里清凉如清秋,冬季繁花似锦,百草丰茂。于此处建造的荼罗行宫,可观日月星辰,可览山河万象。荼罗深山中泉水叮咚,大小石泉不计其数,夏日里清凉无限,冬日温热宜人。于泉中沐浴,可令女子容颜娇美,男子英姿勃发。历代君王皆有道此处避暑的喜好。

      “想必你也听说过荼罗山的传说。”周晋轩微微牵动嘴角:“此山并不高大,并不秀丽,山之阴有一道极为狭长的深谷,谷中河流叮咚,峡谷蜿蜒曲折,好似蛟龙盘旋其间。更有民间传说,此水生蛟龙。”

      “还有这样的去处,一定要去看看。”出月笑笑,继而挑眉问他:“听闻此处皆是温泉,男女可在一处沐浴,你必是因此才来的?”

      周晋轩低头轻笑,脸上不自然地红了红,“还是你最了解我。”

      出月撇了撇嘴,暗想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互相间竟然称呼“你”、“我”了,而不像之前,“世子”、“夫人”那般了。

      “荼罗山颇大,这连绵山间的山脉犹如一条蜿蜒巨龙,避暑行宫正是沿山而建,迢迢而下,十分壮观。”周晋轩道。

      “高处不胜寒,这行宫建在山巅反而更凉爽些。”出月正撩开轿帘向外看去,却略显失望。见山中尽是些常见的北方树木,并无特别之处,越发疑惑。千里迢迢跑来这景致一般的荼罗山。

      周晋轩看到她眼底的落寞,笑道:“荼罗山千百年来自然形成,一草一木并不像宫中那般刻意雕琢。若说荼罗行宫最大的特点,便是与山势融为一体,平凡之中透露着宁静,却是一处奇景。”

      “奇景?”出月细细品味。是啊,百鸟盘桓,林木高耸,耳畔是叮咚泉声,鼻端是野花的芬芳,的确能令人放松身心,与这景致融为一体。

      “这里草木繁盛,虫鸣蛙叫,岂不是会引来林中的蛇?”出月露出担忧的神色。

      周晋轩轻正色道:“山中数十年生的巨蟒倒是不少,常常攻击独行的野狼。”再次垂眸看到出月,她脸色苍白,却还故作镇定地望向窗外。

      周晋轩轻笑一声,把手给我。”

      出月犹豫了一下,将两只手悄悄藏在了身后。他欺身上前拽过她的手臂,她挣扎着不从,右手却被他强行拉了过去。

      出月脸一红,下一刻,只觉掌中多了一物。这是一只镔铁锻造的弩,螺旋花纹交叠其间,弩身轻薄小巧,还不足她一只手掌大小。

      “咦?”出月惊奇道,“这把弩竟然如此小!”

      “百荣苑那次,我意识到弩太大不易携带,于是做了一只小的。”周晋轩指给她看:“若遇山中猛兽,便可扣动机关,每扣动一次,可射出五枚钢针,此弩共装有十五枚钢针。”

      出月在手中细细把玩,忽而将手中的弩对准了周晋轩。

      周晋轩忽然一怔,笑道:“你想谋杀亲夫?”

      出月得意道:“吓唬你的!钢针如此细小,能杀人么?”

      “不能,只可暂时制敌,若是你每日喂以玲珑散,迟早有一天要做寡妇。”周晋轩言毕,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你若做了寡妇,我会伤心。”

      出月不以为然地瞧了他一眼,蜷缩到另一个角落里,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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