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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六章 月辗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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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些时候,周晋轩从揽月阁走了出来。周莫不敢做声,偷偷抬眼望去,见那珠冠锦带被扯得乱七八糟,上好的锦缎墨袍稍显褴褛,世子眼神飘忽却面带笑容。周莫看到他这般狼狈,脸上一红,慌乱之中连忙低头,风一样地溜走了。
出月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方才又在眼前浮现,周晋轩竟然敢打她!
还好她自幼便是打架的能手,你对我不仁,我便以牙还牙。想到周晋轩出门时的狼狈模样,出月总算消了几分怒气。唯有被他打了两巴掌的右臀,至今微微发热,出月害臊不已,当即用锦被蒙住了脸。
子夜已过,月华流转,有几缕月光从卷帘的缝隙中飘洒进来。出月微微抬起眼睑,却见周晋轩坐在床边。连做梦都能看到他……今天究竟是怎么了?她转身接着睡觉,却发现右臂被压得发麻,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起身揉眼,道,“你……你来做什么?”
这才发现他身着金丝软甲,赭红的朝服有些凌乱,似乎是匆忙之间换上的衣物。屋内并未点灯,他隐约的月光下注视着她。
周晋轩从不着戎装,此刻的衣着穿太不寻常。他的脸上,也换上了从未有过的肃穆神情,几个时辰前还满是嬉笑怒骂的,此刻变得那样清明沉着,深不见底的眸子越发漆黑,让她心中不安。
周晋轩不回她的话,低声道:“不出三日京中便会有大的动荡,天色一亮,我便遣人送你到郊外别府小住几日。”
换做其他女子,定会泪眼婆娑的握住夫君的手,唤道:“发生了什么事?让妾身陪夫君一同承担罢。”
可是对出月而言,能离开世子府,简直求之不得!偷眼望去,周晋轩面色澄净,平日里玩味的笑容再也不见,她隐隐觉得将有大事发生。
出月并不多问,淡淡道:“好。”
今夜无人入睡,璧竹与冬姬点了些细软钱物,打点行李,备妥一切。
周晋轩在书房与几人议事,其中有夏姬与姬,亦有谷晏和几个出月并不想熟的朝臣。
皓月低垂,天空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出月才觉困意袭来,寒气微微落入衣襟。
璧竹在屏风后朗声道,“主子,一切安排妥当。”
不知此去几时能归,绣八方有于文秀的打理自然不用担心。可是京中……京中近日太平,又何来变故?难道是因为陛下中毒一事?出月上了马车,靠在身后的绣枕上,心中思绪万千。
周莫低声道,“世子妃,我们出发了。”
“且慢!”出月忽然掀起锦帘,向书房望去,只见那人负手而立,正站在门口微笑着望向她,即使隔得这样远,也看得清那浮起薄薄云雾的双眼。
出月坐回车内,长吁了一口气,“走。”
周晋轩立于书房前,直至马车远远离去,方才转身。
夏姬正立在他身后,此刻与他眼神交汇,琥珀般的眸子深深望向他,满是疑问。
他的目光扫过她,却望向立于不远处的年轻将军。
那人抱拳行礼,铠甲狰狞,“世子还未安排属下……”
“建功立业,不一定偏要在此处,你且回宫中待命。”周晋轩道。
“属下明白了。”银铠将军言毕悄然离去。
“阿蓉,你精通易容之术,府内之事,暂由你与小雨打点。”周晋轩收回目光,又复望向夏蓉。
夏蓉闻言,神色复杂地看了周晋轩一眼,点点头,美丽的容颜波澜不惊。
周晋轩府上春夏与秋冬五人,乃是碧落阁的高手,分别名唤肖沁、夏蓉、司徒雨、凌婵、韩如雪。要问这碧落阁是何来历,便要追溯已故的孝广帝南荣谨。当年异姓王叛乱不止,边关亦是战事连连,南荣谨平定诸多战乱之后,一手创立了碧落阁。碧落阁的成员皆来自武艺高超的江湖人士,主要职责便是刺探常人无法知晓的情报,亦或是除去较难跨越的障碍,比如刺杀高官。
先帝去世后,无人知道碧落阁存在于何方,听命于谁人。
此刻周晋轩坐在案前,眼神忽明忽暗,对谷晏道,“这几日你务必要在宫中当差,暂时不要回来了。”
谷晏早换好了行头,轻轻握紧了腰间的配件,按耐住激动的心情,声音响亮地回答道:“是。”
“晏儿,你怕不怕?”周晋轩直视谷晏。
“世子成为碧落阁主的那一年怕过么?”谷晏嘴角上扬。
周晋轩摇摇头,“未曾。”
“世子当时只有十三岁,而我今年已经十六了。”谷晏亦是直视周晋轩,目光相交之处,坚毅如铁。
周晋轩闻言,眸子里多了笑意,“你下去吧。”
众人都已离开,周晋轩一人坐在书房之内,想起起她临走前匆忙掀开锦帘,神色慌张地寻找着什么,直至看到了他。她似乎在对他笑,又似对他说了什么,她一定在说“真是舍不得离开夫君呢”。不对,她从来不对他说这么情意绵绵的话。隐隐约约间听到了荣安城的第一声鸡鸣,周晋轩才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刚才的一切,竟然是梦境,却无比真实。
早起的百姓开始为生计奔波,京畿五品以上的官员,皆起床梳洗,准备早朝。周晋轩整理朝服,用了一点早饭,与往常一样坐轿而行。
青砖高耸,红墙肃穆,朝阳尚未升起,只露出天边一抹隐约的亮色,整个荣安城笼罩在清早寥廓的寂静之中。
承宣门外,早就站满了大臣。丞相杜贤的身边如同往日一样围满了官员。不远处林盛父子相对而立,路子徵远远望到,上前问候。周晋轩亦是提步袖上前,抱拳施礼,淡淡道,“御史大人,翎羽郎。”
林盛与林出云亦是回礼,此刻路子徵站在一旁,倒略显突兀。
随着薛公公洪亮的声音响起,众臣分文武两班逐一进殿。
红毯长垂,玉阶高耸,群臣抬眼望去,却见龙椅之上,空空如也。皇帝龙体违和,由皇后垂帘听政。
殿旁薄帘落地,隐约可见帘后端坐一人,神情莫辨。
连夜收到边关急报:东陵余党在边关滋事,边城动荡,人心惶惶。杜贤请命欲派路子徵出征,群臣议论纷纷,有人说以荣京将军的文治武功,此行太过大材小用。也有人说东陵叛党多方滋事,而今皇上龙体欠安,定会蠢蠢欲动,荣京将军此时出征必能大有所获。
杜荣华心中忧虑,压下了请战的折子。
“陛下龙体有恙,今日不能早朝,众卿家有本便奏,无本……”皇后杜荣华尚未说完。便见文臣之列一人走上前去,立于大殿中央。
红袍加身,裹着此人纤瘦的身子,苍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眸子清澈见底。正是寒门出身的大司农杨乃彬,“臣斗胆,还请娘娘准许微臣入宫觐见圣上。”
众臣闻言,心中微动。皇帝登基以来,从未有过不曾早朝之时,觐见的大臣皆被皇后拒之宫外,此时皇上生死莫辨,太医院亦是含糊其辞,满朝文武虽然心急如焚,却也唯有刚正不阿的杨乃彬敢大胆直言。
“本宫说过了,陛下龙体有恙不宜见人,你是要抗旨不遵么?”一帘清幽将皇后隔于帘后,但那威仪的语气却缓缓传来,此刻更有人心中怀疑,难道是皇上已经……
“杜丞相何在?”皇后厉声道。
“臣在。”杜贤出列,花白的胡子与朱红的朝服印在一处,格外显眼。
“加封杜丞相贤国公,辅佐太子监国。”皇后说罢,拂袖而去。
“臣领旨谢恩。”此刻大殿之上,杜贤的声音破空而来,一点也不似耳顺之年的老者。
朝堂之上乱成一片,皇后早已离开,众臣不知所以只得离去。谷晏正在宫中巡视,远远望到群臣下朝,对周晋轩使了个眼色。周晋轩也望向他微微颔首。
南荣焕、南荣烁二人并肩而行,看到周晋轩,快步上前。
“我与皇兄,自昨日午时便没有见过父皇了。”南荣烁的神色之中,颇有些担忧。
“太子以为如何?”周晋轩目光低沉。
“我亦毫无头绪?”南荣焕又望向周晋轩,无奈地摇摇头。
天色并不太好,抬头不见朗日,只有密布的云层滚滚翻腾而来,迫近地面,压得人喘不过气,不一会便响起了轰隆声,似乎是要下雨了。
南荣焕并未急于离去,而是缓步走向了辰阳殿。小德子眼尖,看到太子前来慌忙回禀,却被南荣焕拦下。辰阳殿内熏着袅袅龙涎香,皇后靠在踏上,闭目养神,却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只见南荣焕款款而来,身后小德子快步跟随,目露慌乱之色,“娘娘……”
“不怪小德子,是我执意要进来。”南荣焕立于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皇后,低声道:“母后。”
“也罢。”皇后吩咐左右宫人离去,淡淡道:“我知道你终究还是会来。”
南荣焕望着神情疲惫的母亲,此刻的她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往日里雍容华贵的皇后如今憔悴如病人。
“为何不让儿臣为母后排忧解难?”南荣焕此刻,语气颇有些着急。
“我不想将你也卷入其中。”皇后望着太子,眼中满是怜爱之色。
“父皇究竟怎样了?”南荣焕急切道。
“身中剧毒,昏迷不醒。”皇后说出这八字个,只一刹那便哽咽起来。
南荣焕霎时睁大了双眼,震惊不已。“是何人所为?”
杜荣华摇摇头,当下眼泪更加汹涌。“方程看过陛下的脉象……太医院也束手无策。”
“此事关系到父皇的性命,恐怕瞒不了几日?”南荣焕此刻伏在榻边,尚未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
“我知道……可是只有如此,我才能保你顺登大统,抑或可以救得你父皇的性命。”皇后因为悲痛,此时的话语已经语无伦次。
南荣焕震惊之余,便是深深地疑惑,“我是太子,何愁不能顺登大统!”
“焕儿……”皇后欲言又止,南荣焕亦不答话,安静地凝视着她。
忽然一声闷雷响起,接着便有白龙划过天际,电光四射。昏暗的屋内,被这突如其来闪电映得通明,便又恢复了之前的黑暗。
“焕儿……按照祖制,皇位须由长皇子继承。”皇后因流多了眼泪,此刻只觉眼中干涩难耐,缓缓闭上了眼。
“你的父皇,本是皇四子。先帝的大皇子早夭,二皇子结党营私被贬,三皇子被立为储君,却因沉迷女色被废黜。最后便由你的父皇登基为帝。”皇后仿佛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南荣焕知道,母亲原本是太子良娣,太子妃诞下的长皇子年幼早夭,太子妃亦是抑郁而终。南荣焕此刻脑中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母后的意思……长皇子至今尚在人世。”
皇后不语,算是默认,“而且……陛下也知道了。”
南荣焕却低笑一声,“果然如此。”连日来,他四处奔走,羽翼渐丰,为的便是能够顺利继承大统,可是却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之下。
“母后暂且休息,孩儿定会不负您厚望,光明正大的登上皇位。”此刻的太子眉目清晰,英俊的脸庞因为冷静而显得格外分明。
“只是……焕儿。”杜荣华张口欲语,却又停下。
“父皇中毒一事,还有谁知晓?”
“自是瞒不过平成王那对父子,还有……父亲。”
骇人的雷声过后,乌云密布的天空下沉静如死灰。突然不知哪里的云层泻下一瓢清水,呼啸着砸入荣安城内。一时间大雨倾盆,霹雳啪嗒的雨滴打落在屋檐上、瓦楞间,最后都顺势而下,坠落地面,与尘土滚做一团,化成一片泥泞。
杜荣仪眉间的愁绪浓如泼墨。她呆呆坐在窗边,望着宫外的淅淅沥沥的雨水,低叹出声。是谁?究竟是谁要杀他?难道是他国细作潜入皇宫,不……这不可能。即便是别国细作,又怎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向皇帝投毒。难道是内臣所为,亦或是……父亲?她右手握拳,刺得掌心生疼,“陛下,只要对你不利,不论那人是谁,我定要让他不得好死!”
马车刚行至荣安城外,忽然间雷电交加,一时间大雨滂沱。一行人只得先行躲避,在荣安城外的茶楼中暂歇。此时雨声颇大,夹杂着雷声,直震得人心中发闷。几缕闪电如刀光剑影一般,在人眼前闪闪发亮,却教人心中却寒意更甚。
小二是个手脚麻利的消瘦男童,端了一盘点心,几个小菜,见三名女子与一名仆人模样的男子赶车出行,便又温了一壶酒奉上。
未至晌午,加之今日雨大,店里的客人十分稀少。众人才寻了桌子坐下,便见一男子也因躲雨进了小店,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墨眉高悬,一双眼清亮灵活,笑呵呵地要了一盘牛肉,一壶女儿红。
出月回头打量那人,发现他单眉细眼,形容清晰。身穿灰色的窄袖上衣,长裤束腿,身形挺拔秀美,像是习武之人。可那古怪的穿着,并不像仓平国人。
男子亦抬眼望来,见此处虽是郊外孤僻之地,酒楼的陈设摆饰却大气雄浑,嬉笑道:“仓平的酒楼真是别具一格!”
然后移眼望向窗边的三女一男,虽然穿着平常,但一行人的坐姿气度,却不比市井常人。出月与他眼神相交,缓缓移开,可当他的眼光触及出月身旁的冬姬时,瞳孔骤然缩紧,出月亦有所察觉,却见冬姬旁若无人地轻抿了一口热茶。
出月不禁轻轻握住了冬姬的手,却听她冰冷的声音响起,“世子妃莫要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