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东山》晚瑭

12、十二章 怪石阵 溪水尽头巨

　　待出月睁开双眼，已是次日一早，一旁的木柴早已燃尽，剩下黑乎乎的灰末。脑海中忽然闪现出昨夜那只蛇，顿时让她觉得身上冷飕飕的，连忙坐起身来，急匆匆地唤了声：“子徵”。

　　路子徵正站在山洞外，若有所思地望向东边的树林。

　　出月起身向他走去，此时暖阳高照，总算让人不觉得那么冰冷。顺着子徵望去的方向，隐约可见不远处树木繁茂，高低相间错落有致，有的树仍是绿色，有的已枝叶枯黄，有的却生出红色的树叶来，十分好看。可仔细一瞧，那树林之中，缓缓升起一缕云烟来，飘飘摇摇随风而上，在空气中旋转飞舞，最后飘散无影踪。

　　“那里有人？”出月疑惑道。

　　“是。”路子徵勉强扶着一棵大树站立，“昨日还不曾有烟火，像是早上才出现。”

　　“难道是有人来救我们了？”出月面上一喜，兴奋道。

　　路子徵摇摇头，不置可否。

　　“我先去看看。”出月对他笑笑，明眸绚烂似日月。

　　“月牙儿……”路子徵伸手欲拉住她，可她早已一阵小跑没了身影。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出月像是做贼一般，偷偷摸摸地在树林中前行，直至闻到一股烤肉的香味。

　　昨日吃了几个野果充饥，哪里抵得了饥饿肚，早就饿得头晕目眩了。出月躲在一棵大树后，伸出半个脑袋向前望去，只见前方的空地上燃气一小堆篝火，正烤着一只野鸡，观察左右却并无半个人影，于是她壮着胆子走了上去。

　　这是一只硕大的野鸡，火候恰好烘烤均匀，使得那鸡的皮肉泛着浓浓的香味，任谁在此处都会忍不住咽下口水。美食当前，出月一时顾不得许多，伸手便向那烧鸡抓了去。

　　“你在做什么！”身后呵斥声起，吓得她连忙转身。

　　说时迟那时快，出月先下手为强，双手已经握着穿着烤鸡的棍子，慌慌张张地藏到了身后。

　　此人墨色华袍，神色淡然，眉目间轻松自在，可谓优哉游哉。这样的玩世不恭，除了周晋轩还有谁。

　　“世子竟也在此？”出月尴尬道，同样是坠崖，为何他面色红润衣着整齐，还惬意地烤了一只野鸡。可她偏偏蓬头垢面，大红色的胡服被扯掉了好几块，勉强可以遮住贴身的小袄。

　　“一日不见，林司赞缘何如此狼狈？”周晋轩微微皱了墨眉，却忍不住笑意。她浑身脏兮兮的样子当真是既让人怜惜又让人觉得可笑，特别是此时揣着烧鸡不放手，活脱脱像三天没吃饱肚子的小叫花。

　　“呀，世子在此最好不过了，快随我去看看子徵，他伤得不轻。”出月大惊失色，一时匆忙地拉着周晋轩的袖子便走。

　　“路子徵与你一道？”周晋轩问道，心中郁闷。自昨日坠崖以来，不曾进食，好不容易烤了一只野鸡，谁知飞来横祸，被人劫了去。

　　出月将那只烧鸡大卸八块，两只鸡腿都塞给了路子徵，或许是良心发现，自己也觉得不大好意思，于是将剩余的半只鸡还给周晋轩，慷慨道：“待回京后，我一定请你吃一顿好的。”

　　周晋轩见她因连日的惊吓与饥饿，面有菜色而不自知，于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只鸡而已，我不与你计较。”随手挑了几块白嫩的鸡胸肉道：“给你。”

　　出月正欲伸手，忽听路子徵唤了一声“月牙儿”。他亦向她伸出手来，赫然递给他一个鸡腿。

　　周晋轩唇角浮起不易察觉的微笑，随即收回了手中的肉，文雅地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出月呆在一旁，不知所以。眼前的两个人可谓人中龙凤，他们平日里分明相交甚少，也不知为何，此刻二人相对，竟让她觉得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气氛四散开来。

　　“你说上面何时会找到我们？”路子徵眼神清澈地望向远方。

　　出月垂眸想了一会，发现他并不是问她。

　　“这要看你我在陛下心目中的分量了。”周晋轩亦不看他，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你的人必定最先到来。”路子徵望向周晋轩，笑道。

　　周晋轩的目光中露出无奈地神色，“我可不希望是这样。”

　　出月望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觉得无趣，正欲抬步向外走去，便见高空之上飘下一物，确切说是落下一人，令她一时看得呆了。

　　那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女子，素衣白裙似九天玄女，眉目秀丽如月宫仙子，她像天上的云朵一般轻轻落地，目光扫过出月，冰冷如冬日白雪。

　　出月没由来的心中一颤，却见那佳人低首垂眸，在洞口轻轻唤了一声：“世子。”

　　周晋轩笑望那女子，语气轻松道：“无碍，可回。”

　　白衣女子闻言，低声道：“是。”旋即微微拂动洁白的袖袍，转身飞出三丈开外。她像一只轻盈的白天鹅，足尖轻触枝头，拂袖横扫碧空，转眼间已飞上了数丈高的绝壁。

　　出月在下面啧啧惊叹：“她是何人？”

　　周晋轩刚刚吃饱，懒洋洋道：“我的侍妾。”

　　出月险些背过气去，转而问路子徵道：“她使得是哪一派的功夫？真是好看。”

　　路子徵若有所思道：“我竟也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身手。”

　　“既然武艺如此高强，为何不叫她救我们出去？”出月不满道。

　　“我可不想让人知道朝中军队还不如我的一个美貌侍妾，万一她被别人看上了，我会伤心。”周晋轩挪了挪屁股，在路子徵身旁坐下。

　　出月被周晋轩逗得捧腹大笑，心中却暗想，这个世子表面看来风流不羁，实则聪慧多智。心下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他身后就是蛇洞呢。

　　忽听得“嘎吱”一声，路子徵因吃痛，倒吸一口冷气。出月惊恐地跳起来，满脸戒备地望着周晋轩，见他一手扶住路子徵的肩膀，一手握住他的右臂，原来是替子徵接骨。

　　“多谢。”路子徵淡淡道。

　　“不必谢我，我们被困于此，单凭一人之力，断然走不出这深山幽谷。”周晋轩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你是说，绝无可能从这峭壁攀爬而上？”路子徵疑虑道。

　　“绝无可能。”周晋轩答。

　　“方才你那侍妾，又是如何下来的？”出月不解。

　　“她是江湖中人，轻功极佳，不是常人可比的。”他得意至极。

　　“我们休整片刻，便向水源寻去，但凡有活水之处，必有生机。”路子徵说罢，微微闭上双眼，屏气凝神。

　　周晋轩也双目微合，在一旁休养。

　　出月觉得无趣，也盘腿而坐，运用师父交给她的吐纳之法。因刚才吃了一顿美味，此刻运气果然畅通无阻，顿觉精神百倍。

　　一个时辰后，三人结伴而行，向小溪方向而去。出月走在最前方，渐闻溪流山涧，叮咚作响，水珠相戏，虫鸣相和。

　　随着一行人走近那小溪，周晋轩轻笑出声，“这条溪又宽又深，怕是到了河流交汇之处。”

　　出月“哼”了一声，道：“我如何不知？不就是为了引你们寻到最近的河流。”

　　“林司赞果真博学多才。”周晋轩恭敬道，可出月听来怎么有种怪怪的感觉。

　　眼看着到了水源出口，可不远处却横了一块数丈高的大石，直落于水上，便又将那溪水分成了一缕缕小溪，三人只得沿着小溪而下，一路上树木丰茂，百鸟朝凤，丝毫不像是深秋迹象。

　　而这一路上大石也越来越多，不仅仅是溪水中，就连岸边上，树丛中，也是大小不一的石块。

　　“这山谷中为何这么多石头？”路子徵一路行来，渐渐发现了不妥。

　　“且这山石外表细腻，岩体平整，亦不像是自然形成。”周晋轩也疑惑道。

　　出月闻言也颇感怪异，放慢了脚步观察起来。分明是晴好的天气，可前方看起来像是乌云笼罩，要下雨一般。

　　此时秋高气爽，哪里来的雨水？

　　放眼望去，溪水的尽头巨石林立，高矮相间大小相形，远看似千军万马，近看如云烟缭绕，黑压压的一片，压迫得人心头一窒。

　　周晋轩向前一步，道：“这些石头十分古怪，你们不要妄动，我去一探究竟。”

　　路子徵点头道：“当心。”

　　话音未落，周晋轩已然抬步走入了巨石林，出月与路子徵立在不远处，感觉到巨石方向阴风阵阵，不禁令人心中生寒，自那巍峨而立的巨石缝隙中，隐约可见飞沙走石，变化万千。

　　路子徵双目一滞，道：“不妙，这乃是深山巨石阵。”

　　出月惊呼道：“巨石阵？”不祥之感袭边全身，随即大声呼喊道：“世子、世子……你怎么样？”

　　周晋轩亦觉得这巨石透露着古怪，心中疑惑不已，谁知刚一走入，便见飞沙走石黑云密布，忽听而耳旁风声呼呼作响，不知哪里来的碎石，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向他打来。

　　他飞身跃起，以内力击碎了几处飞石，却又听到“嗖嗖”的声音，有如铺天盖地的暗器袭来。周晋轩连忙躲闪，可飞来的碎石太过细密，仍有几个打在他身上，迫使他连连后退。周晋轩本欲转身就走，待回过头来，却发现身后乃是幽谷巨石。心中大惑：我才从这里进来，断然不会记错了，为什么不见来时的路？

　　相传仓平开国皇后琳琅不仅胆识过人、武艺超群，还颇懂排兵布阵之法，曾布下五行阵，可抵十万精兵，将东陵大军拒之门外。传言那巨石阵在两国交界处，可百余年来，却未有人亲眼见过。周晋轩脑海中突然闪过琳琅五行阵的传说，兀自在阵中笑了起来，“看来这传说却是真的。”

　　“月牙儿，你可曾听说过琳琅五行阵。”路子徵若有所思。

　　出月闻言“嗯”了一声，犹记得在东厄山之时，师父每日都有晨读的习惯。他涉猎的书籍，多为天文地理排兵布阵，出月虽不精通此道，却也略知一二。

　　“传言琳琅五行阵朝夕变化，不可捉摸。若真如传言那般厉害，他岂不是很危险。”她稍稍稳了心神，便又对着巨石喊道：“世子，周晋轩……周晋轩！”

　　周晋轩正思量着如何逃出这诡异阵法，忽听到出月的呼喊，回应道：“我在。”

　　此时已是午后，太阳悬在高空，刺目之极，晒得出月额头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可前方石阵出却是浓云密布死气沉沉，偶尔夹杂着一丝阴风。

　　出月似想到了什么，嘹亮的声音划破天际，“你快往西南方向来！”

　　“哪里？”周晋轩听的并不清楚。

　　“西南方向。”这却是路子徵的声音，因他内力雄厚，声音的穿透力自然强过她数倍。

　　周晋轩在一片混沌之中，哪里辨明得了西南方向。

　　“巨石之中一片云雾，恐难辨明西南方向。”路子徵面色澄净道。

　　“可是，可是……对面的东山，正是正东，那么我们所处的方位，便是西方，西南便在那里。”纤细的手腕在太阳的照射下泛出莹莹的华彩，食指所知方向赫然是一块块的巨石。
　　那里并无出路……

　　“此时此刻别无他法，我们权且一试。”言罢，路子徵便又她的话一字不差地传入周晋轩耳中。

　　周晋轩见来时的路已经消失，自己又身处混沌不见外物。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干脆按照他们的法子行事，向身后的混沌之中走来。说来也奇怪，此时石阵中虽然是云雾缭绕暗流涌动，却再也没有飞沙走石。周晋轩只觉周遭一片绚丽，竟让他头晕目眩，睁不开眼，索性闭上双眼，凭借周遭的万物变化洞察自己的方位。他一步一顿缓缓向前移动，直到眼前没有那么亮了，才睁开了眼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出月在外面又唤了几声，发现无人回应，心中茫然，目光哀伤地望向路子徵。可路子徵的眼睛却看向一处，露出惊异的神色。出月也随之望去，见阳光透过茂密的枝桠，亮堂堂明艳艳的，一直射入了一处石洞，那里忽然就出现了周晋轩的身影。

　　出月心下奇怪，那里分明就是巨石，前一刻并未发现石洞。

　　因误闯石阵，三人只得小心翼翼，再议良策。周晋轩刚才亲自走了一遭，也看出了些端倪，斜眼瞧了她一眼，道：“你竟懂得破解五行之法！”

　　出月摇摇头：“这阵法金、木、水、火、土瞬间万变，我只能顺它而生，却不知如何破解。方才黑云蔽日，阴寒不已，必定是水阵之门，如向前而行，进入土门，则必死无疑，若从其他门而出，想必也会重伤。我想来想去，只得从木门或火门而出，而木门玄机深奥，我一时找寻不得，只得向阳而去，寻火而出。”

　　路子徵点点头：“这巨石之外乃是百溪汇合，碧水清泠，却是水相。可我们又该如何寻到那里？”

　　“自火门而入，顺应五行相生之法，先向阵中行，及至阵中，向金门而去，至金门，再往水门方向，如此虽然路途遥远，至少可保安然无恙。”出月郑重道。

　　路子徵望向出月，目光闪闪，道：“我三人可按一字长蛇排开，世子在前，你在中间，我走在最后。”

　　周晋轩朗然笑道：“好。”

　　出月知道子徵是想护着她，望着他微微一笑。

　　此时三人自火门而入，刚一走进阵中，周晋轩便“咦”了一声，此时阵中乃是阳光普照，回头望去，见二人正跟在身后，道：“我方才也是这般，前脚进来后脚便迷失了方向。”

　　二人闻言回望，果见身后大小石头林立，不见来时的路。三人一路向前，周晋轩的方向感本是极强的，此时带着身后二人一路向前走去，并未迷路。但见这阵中忽然多了赤色的石头，有的立着有的卧倒，有的细细密密有的松软易碎。三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也都暗暗称奇。

　　行走间出月险些被一块大石绊倒，那石头像是没有重力般，轻飘飘便飞向了远处。忽然天昏地暗，一时间沙尘飞扬，吹得人睁不开眼。

　　周晋轩大声道，“跟紧一些，莫要走散了。”于是三人凑得更近，想必此时已接近土门，空气中全然是黄沙的气味，周遭没有一块石头，呼呼狂风打在脸上、身上，刺痛不已。狂风似野兽一般凶猛而来，周晋轩双足用力，稳稳一个马步扎在地上，用身体挡住了背后的二人，那知道这股歪风“呼”地一下，将出月掀翻在地，路子徵跟在最后，却也忽然倒下。

　　出月因被怪风袭倒，慌张之中缩成一团，然而她功力微浅，险些像纸鸢似的被大风卷走。路子徵情急之下俯身护住了她，未受伤的那只手正扶着她的肩膀，缓缓向她传递着内力。

　　又过了一会，那股风忽然凭空消失，周晋轩望了一眼身后之人，催促道：“还不快走！”
　　一路前行直至一块高地，却见黄、黑、红、白、青各色石头遍布周遭。

　　“前一刻不知从何而来，下一刻不知去向何处。”出月喃喃道：“琳琅五行阵果真绝妙！”

　　她本对这些美丽的石头十分感兴趣，可经过刚才那一劫，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幸亏此处只有石头，若是以军士布阵，不知会是怎样的血雨腥风。”路子徵亦感触良多。

　　“前路悠远，还是等脱险之后再凭吊这一堆巨石为妙。”话音未落，周晋轩已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