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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晦 璺嫕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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璺嫕目送着云水出了院门方至屋内,看了看睡在东厢房的丽人便回至自己房内。蓼汀服侍着卸了装扮,换了寝衣,又寻了一段真丝绢子,用手绷支了,又拣了各色丝线来选。
蓼汀问道:“小姐女工极好,只是素日不轻易绣的,今日怎么动了这样的心思?”
璺嫕仍是在五颜六色中游走,只道:“终日闲散在这里也是无趣,从前府里带来的那几本诗书又是读惯了的。何况不几日便是遐音姐姐的生辰了,我自然要备份贺礼才是。”
蓼汀新添了盏灯道:“这天色已晚烛光摇曳,小姐理这些丝线仔细伤了眼睛,不如明日再理。奴婢瞧着外头月色正好,小姐现下倒是可以出去走走,也算不辜负这月光。”
璺嫕摇了摇头道:“还出去呢。这唇枪舌战讥讽打骂没完没了的来,多出去几次我倒是不打紧,就只怕再连累了她们。”
蓼汀叹了口气,却又怒目道:“小姐已是这般忍让,偏她多次胡搅蛮缠将我们视作死敌一般。奴婢自从跟在小姐身边还不见有人这样对过小姐,奴婢至今都不知婉福晋为何要这样对待小姐。小姐哪里就得罪着她了,即便得罪又怎么了,何必一桩一桩的不消停。”
璺嫕不曾抬头,只随意道:“得罪?哪里需要我亲自来得罪,自嘉亲王向皇上请指将我许配与他的那一日起,便已得罪了她。”见蓼汀不解,又道:“宫里尚有权柄可争利益可寻,然而在王府里这些都没有。王府里的女人坐井观天,所求所觅只有那一点宠爱而已。宠爱是这里女人的唯一筹码,而王爷此举便是要生生夺了她这筹码,她怎能不急?怎能不将我视作死敌?”
“所以这一切,便是要都怪王爷了?”蓼汀试探着问道
璺嫕不作回答,只轻轻道:“蓼汀,我被这千百颜色迷了眼一时分辨不出了,你来帮我瞧瞧。”
嘉亲王来时已过了亥时。他的到来璺嫕亦是不曾预料,毕竟这些日子她都对他横眉冷对,也就引着他对她的不闻不问了。
璺嫕正欲收起丝线却瞥见落地罩边的地上拉了一条老长的影子,才发现已有人站立在那儿。于是领着蓼汀施了一礼,道了句:“嘉亲王万福。”嘉亲王微微颔首,略施眼色,蓼汀便知其意,退出了屋子。
嘉亲王走近了些,道:“今日皇阿玛新赏了仪亲王一幅郎世宁从前的苹野鸣秋图,仪亲王高兴的紧,拉了我们一众兄弟去他府里共赏。方才听说了你与婉仪的事,如何?可是又受了委屈?”
璺嫕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弄得着实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福了一福道:“多谢嘉亲王关怀。受委屈的不是璺嫕,嘉亲王该来的也不是璺嫕的屋子。”
“你这是在赶本王出去么?”见璺嫕不语,又道:“本王知道你是不情不愿入府的,可本王不明白你为何不情愿。天家富贵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偏你置若罔闻。你既不愿意,可入了府却又能平心静气,独独对我视而不见。璺嫕,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璺嫕屈膝道:“璺嫕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女子。不情愿是因为璺嫕从小向往采菊东篱下的归园田居,也不愿踏足妻妾之争。荣华富贵璺嫕认为自有定数,而夫妻嫁娶璺嫕却从不相信命数二字。璺嫕不明白为何嘉亲王会对一个素未平生的女子这般有兴致,非要娶了来。可璺嫕知道,是嘉亲王一手夺了璺嫕的自由灭了璺嫕的梦,璺嫕又如何能消得了这怨念!至于平心静气,不过是无力反抗的颓废而已。”
嘉亲王怔住了,他从前不知在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心中竟有着这样大的怨念和不羁,这感觉已是很久不遇了。他略滞了些许时候方道:“所以你恨本王,所以在本王面前你只唤自己名字连一声妾身都不肯自称,所以你从来只称我为嘉亲王。本王明白了,可本王告诉你,生在这样的家族,即便家道中落,也是逃不了门当户对的命数。即便你有幸逃了,下嫁他人归隐山水,却也只能是贫贱夫妻百事哀。你的梦再美再幻终究也只算是个梦罢了!”
璺嫕低头不语,嘉亲王见此模样也是无法,幽幽道:“璺嫕,难道你以为所有王孙贵族都只是贪图美色的酒囊饭袋么?难道你也认为我会凭空的就要了一个素不相识连容貌亦不知的女子?”
璺嫕好似知晓了什么,却也说不上来,犹如白茫茫大雪纷飞里忽的现了一道炽烈的阳光,直刺她的心房,可这阳光太细太长,让她觉察不到温暖,所得的只是针扎似的疼痛。她开始慌乱,迷惘由心底肆意飘散开来,她无奈地反问:原来自己所期盼的所追求的是永不可能得到的么?难道这一切与人无尤,只是自己的作茧自缚?难道便是要在这梧桐深院中任由寂寞锁了自己一生的清秋?
只闻得嘉亲王一声:“你既如此,罢了罢了。”便是独自走出了屋内。
待蓼汀入时,独见璺嫕一人站在屋里。蓼汀走近的时候璺嫕整个人方瘫软下来,倚着蓼汀,不断念叨着:“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立夏过后五六日便是遐音的生辰。嘉亲王对遐音虽不是宠爱有加却也是相敬如宾,因而便叫人在府中小办了一番。
是日一早璺嫕便去了遐音处。
遐音见了璺嫕来倒是高兴的很,道:“你来的倒早,我才刚梳洗完呢!”
璺嫕也是满脸的欢愉,道:“今日是姐姐生辰,我可是要得个头彩的。不然人来人往的可不是要将我浑忘了么。“
遐音笑言:”你来的这样早,若是没有样极好的贺礼,我可是不依的。“
璺嫕亦道:“贺礼自然是有的,只是好不好倒是其次,姐姐喜不喜欢才是最要紧的。”说罢便从蓼汀手上拿下了个锦盒来与遐音一同打开看了,原是一把檀香木绫罗真丝扇。
遐音一手握着檀香木柄一手又轻抚着扇面,只觉较纸更滑较一般的绢布更软,又有一股子清凉随着手的掠过油然而生。又见扇面上是以苏绣针法绣了一丛昙花,灵秀动人恍若能闻到淡淡芳香,不禁爱不释手,抬起头对璺嫕道:“是我最爱的昙花!”
璺嫕答道:“是。嫕儿记得姐姐从前说过喜欢昙花不与百花争艳只在夜晚开放,有着世间的纯白。姐姐虽是生在昙花开放的时节,无奈昙花一现太过匆匆不可长留于世,所以嫕儿将此花绣在了扇面上 ,希望以此来让这花不再凋谢,让姐姐时时见到。”
遐音会心一笑道:“你的心思还不在这些呢。这扇柄又是以檀香木做的,这绣的昙花又是以苏绣的针法,就连这下头系的扇坠都是极精细的昙花样式。”
璺嫕道:“檀香木虽不及玉柄能触手生凉,却独有一股平心静气的香气,倒弥补了扇面上昙花只可观之的不足。至于刺绣,蜀绣华丽湘绣逼真粤绣精美,各有各的美之所在,唯有苏绣雅洁著称,色泽文静清隽劲拔最与姐姐相称。”
遐音听了更是欢喜,却又多了几分心疼道:“你这份贺礼虽然轻薄心意却是最厚实的。苏绣雅洁却难绣得很,其针法活泼足有四五十种之多,何况又是在这真丝扇面上绣的,真丝柔滑,所以更是难上加难。嫕儿,我会好好珍藏这份心意,更会好好珍惜你我的姐妹情谊!”
嫕儿紧紧握住了遐音的手,轻声道:“姐姐如此,嫕儿也必当同姐姐一样。“
二人又是闲话家常了一番,不多时,月菡打发了丫鬟寒月进来。
寒月俯下身子道了句:”给两位侧福晋请安。“ 遐音和璺嫕受了方起身又道:“今日是刘福晋的生辰,沈侍妾打发奴婢送来两匹铺地锦相贺。原是侍妾亲自要来的,只因侍妾身上仍是不大好,故而不能来了。”
“难为月菡在病中还惦记着我,我便收下了”遐音着忻月收了礼,又关切道:“她的身子还是不好么?可请过好的大夫瞧了?”
寒月答道:“早已请过了,现下还是每日煎药来喝。”
璺嫕却有了一丝疑问,上前道:“我入府那日起便瞧着她面露病色,如今过了这些时候,还未大好么?嫡福晋可知道?”
寒月微微顿了会儿方道:“沈侍妾本就身子弱,连带着产后着了风,故而缠绵病榻。嫡福晋也遣人问候过几次。”
已而寒月离去,璺嫕方道:“我总觉得寒月今日有些奇怪,竟有些心不在焉。”
遐音道:“约莫是担心月菡的身子。想想月菡也真是可怜,从前被婉仪欺压,好不容易迁了出来,身子却一直不好。她只是个侍妾的位分,又同我一样是汉军旗出身,每月就那么点子份例,哪里够请什么好大夫的。“
璺嫕不解道:“铺地锦是蜀锦的一种,又有锦上添花之意,极为富丽堂皇。她有这样好的物什送与姐姐,倒也不差。”
遐音回道:“你不知道,这两批铺地锦还是她生下女儿嫡福晋赏的。想是她一直收着的,不想竟送给我了。看来她心里也算是看重我了。”
璺嫕道:“ 既如此,她又病着,我同姐姐去看看她,如何?”
“也好,我也有些日子不曾见她了。”遐音如是答道。
二人正欲出去,不想丽人也来祝贺。丽人伤口已结了痂,仍是用白纱遮了脸。璺嫕因笑道:“丽人本就不俗,如今用白纱遮着,倒真真儿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了。”丽人回道:“姐姐惯会取笑人的,如今我脸花了,姐姐又要不断取笑了。” 如此谈笑几番,又叮咛丽人日日仔细着上药,又嘱咐着丽人饮食上的忌口。又因着丽人也只是侍妾,并不富裕,亲手打了个缨络,寻了几块成色较好的玉系在其上,便算作贺礼了。
紧接着又有其余侍妾来相贺,寒暄过后,嫡福晋又遣了人来请遐音,说是谈论府里办戏之事。见遐音走,众人便也散了,璺嫕方得了空隙去月菡处。
璺嫕入了院门,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丫鬟立在廊下,于是问了句:“沈侍妾可在?我来看望。”那丫鬟答了声“是“便引着璺嫕入了屋子。
进了屋子,璺嫕见寝室之中帷幕皆是放下,层层叠叠,竟笼的人透不过气来。层层帷幕起落过后,唯见一女子着一身浅青色素净寝衣只袖口有一二朵梨花点缀瘦弱不堪病恹恹倚在床榻之上。见璺嫕来,月菡有几分惊奇之色遂欲挣扎着起来行礼,倒是璺嫕按住了,只说道:“切莫起身,免得坏了身子。”
不想月菡答道:“坏了身子也不能坏了规矩。姐姐看重礼数,所以妹妹不能乱了礼数。”仍是下了榻行了蹲礼。
璺嫕闻得这句知晓这话里意思已在靠拢自己,却也不想和她走的过亲:“你比我年长,又先入府,资历比婉仪都要高出许多,原是我该唤你一声姐姐的。”
月菡却饶有恨意道:“年长有如何?入府早又如何?在这个倚靠荣宠位分的地方,这些不过是年老色衰的征兆罢了。无论如何,你是高高在上的侧福晋,我不过是个侍妾,唤你姐姐是理所当然的。”或许是有了怒气,月菡禁不住咳了两声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寒月见状扶了月菡躺在榻上,因月菡觉得冷又添了一床棉被。
璺嫕见如此不觉惊疑,如今已入了夏日里,虽不是一年里最热的时节,却也谈不上凉爽,何况屋内帷幕层层笼着,身在其中犹如身陷火炉,璺嫕不过待了这点子时候小衣便已湿透,然月菡裹的这样厚重却仍嚷着冷,竟要寒月灌了个汤婆子摆在床上。于是问曰:“如今已快至五月里了,你怎么还这样捂着?是何时有这样的病症?大夫难道就不曾用心医治么?”
月菡不禁冷笑:“她们哪里会管我的死活?本就是残身贱命的,留着也只会任人糟践,倒不如早日去了,落得干净!” 说罢,又咳了几声,将身上的被子更是捂了个严实。
“嫡福晋身为当家女眷,却也坐视不理么?嘉亲王呢?竟也不闻不问?” 璺嫕问道。
见月菡不语,寒月忍不住道:“婉福晋与嫡福晋交好,私下里不知说了多少好话奉承,年节里又是这样那样的送去,嫡福晋自然偏心。至于嘉亲王……”
“至于嘉亲王,妾身一年里也不知能见他几次。”许是一口气不顺,又咳了几咳,寒月见状忙上前侍候,璺嫕也捧了杯水亲自扶着月菡饮下,月菡以手抚胸时,璺嫕却瞥见其手腕上竟有片片淡红斑块,不觉握住月菡的手欲仔细看察。月菡却立时收回了手,以袖遮掩。璺嫕正欲询问,月菡却抢先道:“这不过是桃花廯罢了,姐姐还是别看了,免得污了眼睛。”
璺嫕心中虽是疑惑,因月菡不愿,便也作罢。却是寒月扑通跪下:“沈侍妾所受欺辱已经太多,仅奴婢所见已然不甚了了,这红廯必定是婉福晋所害的。请嫕福晋救我家侍妾于水火。”
月菡却拦着道:“没有证据的事,你说它作甚?这不过是桃花廯而已。”
璺嫕见月菡模样早已是有了几分同情,便说道:“桃花廯也是要医的,我那有些蔷薇硝,便叫蓼汀待会儿送来些。”复又对寒月道:“你去着人请个好大夫来,沈侍妾的病想是要好好医治的。所需费用补品若是不足便来找我和刘福晋。”
寒月谢了恩,月菡激动道:“姐姐如此关怀,妾身实在不胜感激。只是姐姐如此做法,让他人知晓,恐怕又是一场风波。妾身害怕会连累姐姐。”
璺嫕替她掖了掖被子道:“她们对我这般可不是你的连累,你也不需害怕。只是我如今日子也不好过,所能帮衬的也只有这些而已。我虽知道这是治标不治本,然而我们如今无法接触那根本,只有由表入里一步一步方可治了根本。”又安慰了一番便由蓼汀陪着出去,月菡又叫了寒月相送。
三人出了寝室来至东侧偏阁璺嫕瞧见炕榻上的炕几上摆了一盆硕大的羞天草,绿叶宽大根茎细壮,通身一抹亮绿倒也观之可亲,更有几片叶尖上沁出水来显得娇俏,因而问道:“这盆栽倒是极美。不过羞天草乃是南方所养的植物,北边怎么会有?”
寒月道:“这是沈侍妾诞下小格格时嘉亲王赏的,原是宫里花房培植的十二式新品之一,皇上着内务府广储司分发给了几位嫔妃和阿哥,正赶上侍妾产子,嘉亲王一时高兴便赏给了沈侍妾。沈侍妾看重这恩情,便摆在这显眼的地方,侍妾平日里不爱出去走动,大多时候都是坐在那炕榻上刺绣针织的。婉福晋以为侍妾这是在炫耀恩宠,还冷嘲热讽过多次。”
“原是这样,她对嘉亲王倒是实心意。”璺嫕想起了什么,复又道:“我记得嫡福晋的阿玛好似也在内务府中。”
蓼汀答道:“是。嫡福晋的阿玛任广储司的总管六库郎中,管理广储一司。”
寒月送罢回来,见月菡犹是黯然闭目卧在床上,不禁劝道:“侍妾所担心的事如今可以放下了。奴婢瞧着嫕福晋是个可依附的人,她与刘福晋交好,又是王爷亲自求了来的,如今虽与婉福晋不相上下,日后却必定胜过婉福晋。”
月菡叹了口气方道:“哪里是那么容易放下的。我这么做也只是没有法子的法子。这些年来她们怎么对我我忍了也认了,不顾及我的名讳将府内丫鬟的名字都带个月字变着法的作践我,甚至害我连连失去两个孩子,这些我都可以忍受。她们如今竟又在打我孩子的主意!我知道我位分低,嫡福晋虽有了孩子,可府内无子嗣的侧福晋那样多,为何偏偏送去婉仪那儿遭罪。我既安然生下了这个女儿,便不会让她受别人丝毫责难!"
寒月上前安抚:“侍妾的心愿必能达成,奸诈之人总会受到报应的。”
月菡含恨道:“只可惜我人微言轻无权无势,唯有借他人之力方能达成心愿。”
璺嫕因见了月菡境地心里又是同情又是可惜又更增了几分对婉仪的厌恶,连带着整个人一下午也是闷闷的提不起精神。本想着告诉遐音一同帮扶着些,却又碍于遐音生辰而搁置;又想问问嫡福晋缘由,却应嫡福晋身忙而作罢;至于嘉亲王,她更是不愿见到。如此,到成就了她这位闲人。
夏日阳光利害,璺嫕独坐在树下廊中,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缓缓透过,她伸手去遮,却发现遮住了这个又放过了那个。璺嫕抬头呆呆的想,太阳看起来是这样小,为什么这样大的树还是遮蔽不住,为什么阳光还是能够刺破树叶。难道它不知道树叶被阳光穿透的时候也会疼痛?否则树叶在清晨见到太阳怎么会流下泪珠?
然而没有人来回答这些疑问。
独自待了半日,不多时天色已暗。嫡福晋已打发了人来请。璺嫕微微整了整衣裳便去了。
璺嫕来时,众人已是到了,只有月菡因病缺席。遐音正拿着戏单点戏,见璺嫕来了,便要她点。璺嫕见嘉亲王已在上座,便施了礼,道:“应由嘉亲王和嫡福晋先点。”遐音笑道:“已经点过了。王爷已点了一出《捉放曹》,嫡福晋又点了《四郎探母》,我笨口拙舌的不知你们喜好,想着热闹,便点了出《家宴》,你喜欢什么,再加上便是。”璺嫕笑道:“如此已是极好了,姐姐盛情难却,便再添一折《西厢记》的《惠明下书》,可好?”遐音答了一句“如此甚好“二人便入了席。
戏已开锣,人也不安分起来。众人论起戏来,亦瑶不经心道:“旁人点西厢,为的是看一段荡气回肠之情,咱们这儿倒好,却看的是孙飞虎兵围普救寺。若是不知,怕还以为是此地无银,引人想入非非。”
璺嫕倒也不生气,只和然道:“会看戏者看的自然是戏文中的道理戏曲中的精华,不会看戏者自然不懂戏所得的只能是些皮毛。亦瑶,你说是不是?”
亦瑶自然是无话可对,只将目光投向了婉仪。婉仪却是平静如常,波澜不惊道:“戏曲博大精深,各类各别,生旦净末,懂得了这样懂不了那样,任谁也没个全懂的。懂得皮毛,晓得欣赏,便也够了。”
见婉仪难得的没有故意刁难,便也罢了。而后不过是各自聊了些家常之语,又新添了几折戏,众人又是争相举杯,一时倒也是一派热闹祥和之态。
酒过三巡,璺嫕有了醉意,便支会了遐音一声,悄悄离了席。
璺嫕由蓼汀陪着走在园里欲往清莲池去,蓼汀想着池子离璺嫕居处近便道:“如今虽是夏日,却奈不住夜晚风凉,又是在池子边,福晋又吃了酒。奴婢便回去寻个轻便些的薄斗篷来给福晋备上罢。”见璺嫕答应了,便去了。
抬头望了望天,才发现已到了月末,是为晦日,不曾有明月高悬。
璺嫕自顾自的走着,想着白日里与月菡的交集,又想着众人皆乐唯她卧病悲伤,再抬头时却发现不远处已是月菡的住处了。略略走近了些,却发现院门敞着,璺嫕不禁有了些疑虑,却又借着酒劲儿推门而入。四下瞧了瞧,竟不曾看见任何丫鬟的踪影,呼喊了几声寒月,却是无人回应,又望见只有寝室里掌了灯 ,只得径直去了。
只见屋内帷幔皆是落下,不知哪里来的风轻缓拂过,层层帷幔此起彼落隐约瞧见桌上立着半截蜡烛,忽明忽灭叫人不禁有了几分寒意。璺嫕掀了帷幔入了西侧屋里,只发现床榻之上不曾有人,仅留有几床被掀过的被褥,却突然觉得身后有人影掠过,回过头来又是空无一人。璺嫕酒已醒了大半,才发现身上已有了密密的一层细汗,只觉得腻腻的难受。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逃离这地方。
于是穿过层层帷幕,任由粗犷的白纱滑过她的面庞,却带不走她此时内心的惊惧。正欲跨出门去,偏偏瞥见东侧偏阁地上约莫躺着个人。慢慢走去,定神看了,不禁连声惊叫。只见月菡面色惨白躺在地上咽喉肿的老大,她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抓着炕榻的木板,连指甲都已深深浸了进去,而身上所露出部分皆被红斑覆盖,有几处似乎已是抓破留下几道杂乱无章的血痕。而炕几上那一盆羞天草,不知何时已开了花,惨白惨白,犹如月菡的脸面,而璺嫕的脸色,却是较其更白毫无血色。
又一滴清水从叶尖滴落,漫漫长夜,不知是为殒去的人哭泣,还是为活着的人落泪。
门外,没有月的照耀,也只是漆黑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