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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颜破 府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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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的日子若是适应了,虽不似以往家里有兄妹相伴的乐趣,却无人来人往的繁杂,倒也是安然闲逸。
至于这座府邸的主人,日常虽也见到,只是自那一晚后,便再未踏足她的寝室。
这一冷落,府中诸人便也跟着冷落了。
傍晚的微风送来一阵清爽,可始终是躁热的天气,本没有什么胃口,璺嫕动了两三下筷子又是满身的汗,便索性放下了筷子置之一边,顺手拿起一把玉柄银边绫绢扇,倚着软榻悠悠扇起。
忽闻得外面一阵儿嬉笑的声音,璺嫕才探了头,来人却已进了屋子了,原是遐音带着完颜氏并着各自身边的忻月皓月一同来了。
“发生了什么样的好事情,竟惹得你们乐成这样,也与我说说,我正热的烦躁呢。”璺嫕一边招呼着遐音姐姐,一边又叮嘱着蓼汀:“快去沏遐音姐姐喜欢的雨前龙井来。”
“你向来心细,还惦记着我喜欢什么样的茶,倒叫我难为情了。”遐音打趣儿道。
“都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哪里就叫姐姐难为情了!”璺嫕复问道:“姐姐可曾用了晚膳?”
遐音笑言:“如今这天闷气躁的,食不知味,不过糊弄两口。晚膳和丽人一同进的,片刻功夫她便‘热’不可耐了,将我拉出来四处走走。恰好经过你这儿,又想着你素来怕热,便来邀你一同去后头清莲池那儿逛逛。”
一旁的完颜氏向我福了一福,亦笑道:“侧福晋这儿离着池子近,倒是凉快许多呢!”我这才想起还有一位完颜氏,循声瞧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子,小巧玲珑白净可人,着一身淡粉色衣裳 。尤其一双眼睛,竟似清晨花瓣上的露水一般澄澈透明,透着无尽的天真。
璺嫕笑道:“都是同一屋檐下住着,何须这样的繁文缛节。我瞧着你这般稚嫩活泼,我该是比你年长,我名为璺嫕,你名为丽人,往后我便唤你丽儿,你称我璺姐姐,可好?”
丽人疑惑道:“姐姐怎么知道我叫丽人?”
璺嫕道:“方才遐音姐姐不还说和你一同进的晚膳么?丽人,果真是个极好的名字。原来杜工部的‘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竟是描摹你的姿态呢。”
丽人脸上没了起初的拘谨,释然道:“姐姐取笑我了。不过从前怕姐姐身份高,瞧不上我,故而一直不敢与姐姐言语。可今日见了姐姐却觉得分外亲切,丝毫不像他们所说的那般难相与。姐姐又这般有才气,我以后定要多来与姐姐走动走动!”
璺嫕笑道:“不过是略读过些诗词,哪里就有才气了。本就是一家人,合该多多来往。”却有一瞬的疑惑凝于脸上。不过只是一瞬,就如桌上青花乳足炉里正焚着的那几颗杜衡的香饵所散发的淡淡云烟,只轻易的扇了一下,便了无踪影。
可即便这样的一瞬,也是被遐音收进眼底。遐音起了身,轻轻握住璺嫕的手,却是不经心道:“屋里太闷,我可待不住了,还是去后头池子那儿走走吧。”
璺嫕和丽人便一并起了身同遐音一道,侍婢也紧随其后跟着出了屋子。
清莲池紧挨在璺嫕的住处后面。
三人并行于路,只遐音提了一句“算来今儿已是立夏了!难怪这般闷热。”丽人便已滔滔不绝说起民间已喝冷饮来消暑,又说起江南水乡有烹食嫩蚕豆的习俗,活脱脱一只百灵,不曾停歇。
璺嫕笑道:“遐音姐姐不过说了一句,你便这样多的妙语杂谈,细细数来,还都是和吃食有关。可见平日里也是一张馋嘴呢!”
丽人听罢只吃吃的笑,也无语以对,却是遐音莞尔道:“她如今笑话你,你却不知道,她小时候比你还贪嘴。我记得儿时有一次,阿玛出行至江浙一带,带回了一盒子金华酥饼。一眨眼的功夫她便吃了小半盒子,阿玛还以为是我嘴馋,训斥了我一顿。”
丽人笑道:“原来璺姐姐也是有这样顽皮的时候,竟和如今大不相同呢。”
璺嫕叹道:“那样顽皮的时候,如今想来也是十分有趣的一段光景,倒也怀念。”
默默然望了望眼前,偌大的一个池塘郁郁葱葱竟有大半都被莲叶遮蔽,倒应了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又因着才是初夏,荷花还不曾出苞,唯见一片碧绿。不远处又有一方水榭,一端有曲廊连岸,不曾跨水接岸,名唤清风榭。清风榭只一个六角亭在湖中,六角翼然仿若弓月,每角上又各系一串铜铃,微风拂过,摇曳作响。
璺嫕往下瞧了瞧,隐约有一女子独立榭中,观其身形装扮倒像是个侍妾格格,只是天色昏暗看不真切,正欲再瞧时,却被遐音摇了摇衣袖。耳边立时响起一娇柔声音:“素闻妹妹喜欢独乐闺中守着空房,不想却也有散步游园之心。到底是极清闲的人,不比我们要伴在王爷左右侍候。”
璺嫕回过头,才发现婉仪不知何时已来至近处。璺嫕正欲弯下身来,却见婉仪毫无施礼之意。两人同为侧福晋之列,本该互相平礼,然而此刻婉仪不动,只受着璺嫕的礼,倒像是比璺嫕高了一截。
璺嫕知晓她的性子,却也由不得她侮辱自己,便回道:“姐姐不也是忙里偷闲来池边散步么?可见不是妹妹清闲的缘故,而是这池子极美,引得人来观赏。”
婉仪轻蔑一瞥道:“天家富贵,自然美不胜收。如今只是夏初,不过一池荷叶而已,待到一两月后满池的莲蓬玉立荷花映日,方为世间至美。那样的美景,妹妹你家族衰落怕是无法想见呢。”
璺嫕倒不生气:“婉福晋此话说得极是。一池碧叶虽美却总归太过单调,终究不及荷花荷叶互为表里相得益彰的叫人赏心悦目。由此可见,凡草木者,无花果而不显其美,人也是如此。婉福晋,你说是不是?”
婉仪闻得这话已是面色涨红,一双柳叶弯眉早已拧在了一起,就连手上紧攥着绢子都被珐琅点翠镶宝石护甲扼出几道深深的印迹来。入府四年,她一直深受恩宠,可只到了去年才得一女,却又因胎里不足,不过半年便早夭了。所以她平生最恨别人提起自己无嗣之事,如今璺嫕言语中摆明了挑衅,她自然气急,一时怒气攻心,竟扬了手朝璺嫕脸上狠狠落下。
璺嫕不曾料到婉仪会动手打人,因而并不及躲闪。却是遐音奋力将璺嫕往后一拉,丽人又眼疾手快往前掩住,慌忙错乱之际,婉仪那一掌大半落空,却只是护甲尖端不偏不倚划在了丽人脸上,立时现了两道血痕。丽人捂住脸,眼里早已是泪水婆娑。众人连忙上前细探伤痕,看罢,璺嫕抬头深深剜了一眼婉仪,冷冷道:“婉福晋欺人太甚了。”
这一句话不过寥寥几字却极重极寒地落到了婉仪的心里,饶是嚣张如婉仪,当下却也怔住。倒是不远处传来的阵阵脚步声缓解了尴尬。
众人循声望去时珂璎已携了关佳氏来至近处,于是皆俯身行礼。
珂璎略略环顾,瞧见了丽人脸上的伤痕,心中已是明白□□,上前细看道:“这是怎么了,竟成了这样。快别哭了,若是泪水渗入伤口怕是要得炎症的。”复又对岫月道:“去着人请个郎中来给仔细瞧瞧。”又安慰了丽人几句,因璺嫕说道此处不便郎中诊断,众人便就近去了璺嫕的住处。
不多时郎中亦是来到,关佳氏与皓月和自己身边的啸月留于内室,其余皆随珂璎到了正堂。
待珂璎移至正堂方换了脸色,问道:“你们便没有人要来告诉我这事的来龙去脉么?”
遐音刚俯身准备回话,却被婉仪一个抢先挡在了身后,倒是璺嫕趁这个空当道:“因天气闷热妾身同遐福晋、丽侍妾漫步池边,不想婉福晋亦来散心。婉福晋言语讥讽,妾身一再忍让,却还是让婉福晋生了这样大的气,竟动手打人。因而慌乱之中损了丽人妹妹容颜。”
不等璺嫕说完婉仪已然冷笑道:“忍让?我竟不知嫕福晋这般宽宏大度。”复又对珂璎福了一福,道“妾身自知不善言辞,所以不曾在言语上用心,只是一味地说实诚话,但却是万万不敢存一丝嘲讽讥笑之意的。嫕福晋言语中却以妾身无嗣之事横加冷嘲热讽,让妾身无颜于人前,妾身实在是气急,才会言行有亏误伤了丽侍妾。”
“哦?是这样么,璺嫕?”珂璎正然道。
一旁的遐音亦是等不及道:“嫡福晋明鉴。当时妾身一直在场,婉福晋言辞已是直截了当点明了嫕福晋无宠备受冷落之事,而嫕福晋言语却从未说出婉福晋无子之哀,更是不曾有一字一句嘲讽婉福晋无嗣。”
婉仪知道这是狡辩,却也不屑,只对着珂璎道:”纵使无一字一句点明了的嘲讽,可各中意思便是幼岁孩童也能明白。她以池子里的荷叶无花无果不显其美为据,不是明摆着借着无嗣的由头打妾身耳光么?何况纵观古今文人,谁人不是暗讥暗喻,又有谁明明白白羞辱他人的?”
珂璎不耐烦道:“我问的是璺嫕,你们何必说的这样多,是觉得我连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了么?”
此语一出众人皆没了声音,唯有璺嫕俯身道:“妾身的确说过‘凡草木者,无花果不显其美’的话,也说过‘人亦如此’。只是妾身之语并非借无嗣来讥讽婉福晋,妾身所言之‘花果’也并不是子嗣之意,而是品德礼数之意。至于讽刺,只是婉福晋错解了妾身的意思。”
不等珂璎言语,婉仪已是满脸不服气道:“好好的谈什么品德礼数?嫕福晋之语未免太过牵强!”
璺嫕见婉仪如此挑衅,又抬头见珂璎不语,只继续道:“并非妾身无故谈及品德礼数,只是婉福晋对嫡福晋与王爷不敬,缺了礼数,妾身才欲以此规劝。”
婉仪平白闻得此言更是有气,声音越发大了:“你胡说!我何时对嫡福晋不敬?你胆敢诬陷我!”珂璎皱了皱眉,厌烦道:“你让她说完。她这么说自然有她的理儿,待她说完你再辩解,何须这样心急,吵得我不得安生。”
璺嫕道:“妾身在清莲池边见到婉福晋时,本该互行平礼。而婉福晋却视而不见,只受着妾身的礼。妾身与婉福晋同在侧福晋之位,府内所需妾身行礼者唯有嫡福晋与王爷而已,婉福晋此举岂不是妄图居于臣妾之上的嫡福晋之位么?纵使妾身知晓婉福晋绝无此意,只因府内众人时刻注意于我等一言一行,所以言语之中意在提醒婉福晋勿失礼于人前。”
珂璎听罢方露出一丝笑意,对着婉仪却又严肃道:“你还要再辩么?”
婉仪知晓自己已是败局,犹悻悻道:“纵使妾身有错也只是无心之失,嫕福晋所言未免太过牵强了。”
珂璎愠道:“还要争个不休么?祸害了一个丽人还不够么?你纵使是无心之失却始终都是过错,璺嫕难道不该提点么?同样,璺嫕言辞不当不分场合也是过失。总之我希望这件事到了这儿便了了,至于是非对错个人有个人的想法,我也管不了你们的心思。”
众人闻得此言只得俯首称是,璺嫕与婉仪又上前道:“嫡福晋宽容大度,妾身望尘莫及。妾身等谨遵嫡福晋教诲。”
珂璎缓缓道:“你们该求得宽容的不是我,而是丽人。”又借着岫月的手起了身道:“也闹了这样长时间,我也乏了。王爷今日被仪亲王请了去,想是归之尚早,你们也散了吧。至于丽人,就有劳璺嫕你照料了。”说罢,便由婉仪陪着在众人恭送声中踏出了屋子。
待璺嫕遐音入至内室时郎中已为丽人上好了药。璺嫕上前问到丽人伤势如何,郎中回道“不碍事。夫人的伤虽然伤口略长了些,但只是外伤,并不伤及要害,用些药不多时便能痊愈。只是伤在脸上,势必影响夫人容颜,若想不留疤痕,怕是还得用那上等的膏药。”
璺嫕听了此句方放下心来,道:“无甚大碍便好。上等膏药必是不缺的。”又着人好生送了郎中出去,方同遐音来至榻边。
遐音道:“你可算是吓坏我们了。不顾着自己就冲出去护住璺嫕,幸而无事,否则璺嫕怕是要愧疚自责了。”
丽人略害羞道:“看当时情势,我心里只怕着璺姐姐受辱,哪里来得及想着自己。还请姐姐别怪我莽撞。”
璺嫕握住丽人的手道:“好妹妹,我怎么会怪你?若不是你,如今要请郎中医治的便是我了!”又仔细瞧了瞧伤痕道:“婉仪下手也忒重了,再略略往上一点便会伤及眼睛了。你只需安心养伤,其它事便由我和遐音姐姐处理。”如此言语几番,又叮嘱了好些防护事宜,方各自退出。
因着是在璺嫕住处,璺嫕才亲自送了遐音出去,见关佳氏尚在,便朝关佳氏深深一福,道:“今日之事,妾身多谢姐姐请来嫡福晋为妾身解围。”
关佳氏亦福了福,笑道:“侧福晋位分在我之上,如此便是错了礼数了。侧福晋聪慧,不过妾身倒有一疑问。”
璺嫕恭敬道:“姐姐请讲。”
关佳氏疑惑道:“侧福晋如何知道清风榭内站着的是妾身?”
璺嫕走近了些,缓缓道:“姐姐雍容雅步,连头饰亦是不俗。这菱花双合珠簪以萤石雕镂而成,又以东珠嵌入镂刻出的石罩,当真巧夺天工。何况黑夜之中,萤石光影飘渺若隐若现,更添一重神秘。”
关佳氏笑而不语却露出赞许的眼光,领着啸月便往外去。璺嫕于后,喊道:“敢问姐姐芳名。”
关佳氏并未停留,只笑道:“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妾身名唤‘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