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的獠牙》Laer0012

2、他還是變老了。 你們的墓碑

　　死神其實已經忘記為什麼放過了那十二個人，或許跟他忘記他的兄長姊妹都死去一樣，原因是因為此事太過久遠，但是在怎麼久遠前的歲月發生的事情也不會長過眾神死亡的年代，所以他想，應該是他不小心忘記的，無關歲月，跟他向來精明卻總會出錯的記性有關。

　　不過沒關係，他現在就要去向他們索回生命，讓他們迎向死亡，走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這是他存在的目的，也是他還沒有死亡的原因，就算因為人們忘記祭拜那些偉大的眾神們，而讓那些比他還要強大的眾神們衰弱到死亡，他也沒有死的原因，就是因為他若死了，那麼這個世界會變得無比衰弱，總有一天，會被那些繁衍力強大又貪婪得什麼都要的人類吞噬而亡，世界不會允許那種事情發生，所以便讓他活了下來，與歲月那老男人一同活下。

　　諾大神界，就隻剩下他們兩個。
　　無數華美壯麗的宮殿林立在雲端的上方，宇宙與世界的邊緣，生與死的界線，如此寬闊的地方，卻空洞的可怕，隻剩下了宮殿與他們倆，歲月無法忍受這種寂寞，於是化作長河盤據在神界的上空，與無數星子聊天作伴，偶爾跟哪個年輕漂亮的流星談談戀愛，過沒多久就分手，生活過的比死神還快樂。

　　歲月其實可以下來神界看看那些從一出生就在他眼皮下無所遁逃的「人們」，可是歲月不肯，他厭惡那些使曾經無比熱鬧的神界變成如此空洞寂寞的地方的罪魁禍首，隻肯與星星們聊天談戀愛，就算被星星們之間的爭風吃醋煩的受不了也不肯走出神界，死神隻好自己一神寂寞的在神界之下走動。

　　死神不厭惡那些被上神創作出來，最後卻殺死神祇們的造物，他反而還很喜歡他們，尤其是其中的人類，不同於精靈的高傲傲慢卻又單純無比的個性，也不同於巨龍深情自私團結的性子，更不同於人魚美妙歌聲下的純潔心靈，人類十分的複雜，也十分的單純，有時可以做出複雜的事情就隻為了單純的目的，有時卻可以懷著複雜的心情作出單純的事情。

　　他喜歡他們，卻不偏愛他們其中那一個，包括人類。他偶爾會偏愛那些上億造物的其中一個，不過也是偶爾，在他百億年的歲月中的偶爾，大概就是十億年一個，至從神祇死亡後卻越來越頻繁，他把這歸咎於寂寞，寂寞是很可怕的東西，這是歲月說的，事實上對他而言，寂寞隻是生存下去必須習慣的事情，他習慣了寂寞，也習慣了生存。

　　再千年間就放過了十二個，不對，是放過了十四個，這種頻率不被允許，所以他決定與那十二個自以為逃過而他在背後得意洋洋的人們，索要那些他們從他手指間偷走的生命，他要他們的手指骨作他宮殿的新擺飾，把他們的頭顱當成酒杯與歲月一同喝酒，然後在喝完酒後把頭顱懸掛在他兄弟姊妹的宮殿天花板上，那一定是非常美麗的場景，雖然比他兄弟姊妹們死亡時的場景還略差一點，但應該差不了多少。

　　他是死神，他愛死亡這件事情，雖然死的是他的兄弟姊妹們，他的同族，但是他也不會因此而恨死亡，他為死亡而生，死亡為他而生，死亡是由他而創造的代名詞，他也是，他為什麼要因為區區兄弟姊妹就要恨上創造自己最根本的東西呢？

　　他想他一定老了，要不然為什麼會想起那麼多久遠的過往呢。他收回思緒，小乞丐在他眼前快樂的與老餓狗玩著，瘦小的身軀包裹在破舊的布衣中，身軀上那鮮紅刺眼的傷痕讓他不禁微笑，他滿喜歡小乞丐的，雖然這種喜歡跟他喜歡死亡這件事比起來不足一提也一樣，他喜歡小乞丐，全都是因為他無比的接近死亡，包括枯黃的頭髮、青白的肌膚與嘴唇，深陷的眼框都是，每次看到他都心情愉悅的想，讓他一直活下去好了，跟那個與討厭的神很像的老餓狗一起活下去。

　　雖然因被他庇祐而活下的代價是無法成長與迎來新生也一樣，凡事都有代價，就算是神也一樣，他也不可能隨意的讓誰生就生，讓誰死就死。

　　死神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就算是神，也無法隨心所欲，在某種方面上，神甚至比他們的造物還要更無沒有自由，或許這就是世界給予他們的制衡吧，死神拍拍黑袍，儘管他知道黑袍上不會有任何塵埃也一樣。他站起來，天空已經從黑到不見任何光亮的夜晚轉變為微微透著光的澄澈天空，他該動身前往索要生命了，那些無恥的小偷從他身上偷走的東西。

　　小乞丐看他站起來，急忙跟了上來，牙還沒長齊的他說話的腔調都有點怪怪的，跟小孩差不多，實際上他的年齡隻是比小孩大了一些，比起少年卻少了一大截，正是個不大不小的年紀，叛逆不及少年，純潔不如孩子，沒有自己的特點，死神喜愛這年紀的孩子，因為他們的靈魂是混濁的，乳白色卻有著一抹突兀的灰色，那不是個漂亮的顏色，也不是個特別的顏色，但死神喜愛這種平庸。

　　他說：「謝、謝泥，泥是個好人。」說完還抬頭看著他，出生於污水中，如此骯髒低下的孩子，卻意外的有著一雙像天空般的眼睛，藍色的，清澈的，那是因為經歷過黑暗而顯得特別難得的天真大眼，死神低頭看著那雙眼睛，估算著現在殺了這個孩子把他眼睛摘下來送給歲月當生日禮物劃不划算，事實上是很划算，超級划算，非常的划算。但他又想，歲月那傢伙千年才過一次生日，上次生日是三百年前，要是他現在就把他的生日禮物摘下來，到他生日不就不漂亮了？所以他打消了這個主意，他決定讓這孩子活下來，活的長長久久，然後在他臨死之際摘下他的眼睛，當作歲月宮殿裏大大小小的璧飾之一。

　　不過對於這孩子的話他不予置評，他笑了，低頭看著那孩子，他模仿著他最虛偽的姐姐的語調，緩慢又柔和，親切又熱情。「不，我不是好人，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活過來嗎？」他最討厭的姐姐，是掌管家庭的女神，總是自以為這樣就能舒緩彼此尖銳的衝突，實際上這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表面上看似大家都放下彼此的堅持，但是實際上隻是讓雙方更加痛恨彼此。

　　小乞丐搖搖頭，他當然不可能知道。他笑了，真心的微笑，他時時刻刻都在笑，但此時的笑容才是真正的微笑，儘管他笑起來很不好看，眉骨會聳拉起來，嘴角輕蔑的挑起，眸中都盈滿了諷刺，對這個世界，也對著這群愚蠢的造物。「因為我要你的眼睛，當我親人的璧飾。」他想那個小乞丐一定會嘩啦的一聲哭了出來，然後就不會在糾纏他。

　　實際上小乞丐沒有，詭異的沒有，見鬼的誰知道他為什麼沒有，他隻是呆呆的喔了一聲，然後繼續張著那雙眼睛看著他。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畢竟他是個乞丐，沒有人告訴他璧飾是什麼，或許他連眼睛的重要性都不知道。

　　他又繼續走，他大可以動用神的力量瞬移離開，但他沒有，他喜歡走路這種踏實的行為，雖然實際上他的腳根本沒有接觸到地面，神的身體一但接觸到大地，世界就會震動，舊時代的人們會匍伏在地上，卑微的跪著，直到神的尊腳離開地面上才起來，新時代的人們連鳥都不鳥，他們隻會當這是一次平白無奇的地震而已，不會有人跪在地上，更不會有人認為是神降臨。神死了，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包括死神。

　　小乞丐卻還是跟了上來，該說無知好，還是該說愚蠢好，他認為兩樣都有，畢竟若是他是乞丐，一定會離這個人遠遠的，但是他不是，幸好不是。他每走一步小乞丐就跟著走一步，老餓狗也在後面跟著，兩個跟屁蟲緊緊的黏在他的屁股後面，他討厭別人跟著他，沒由來的討厭，不，是有由來的，但他下意識的不想去回想起那個由來，每想起與他有關的一切事情，他的靈魂，若是他有的話，便會哭泣，無意識的哭泣，不是因為哀傷，也不是因為痛苦，隻是純粹的發洩，儘管連情緒都沒有可以發洩。

　　眾神的死亡帶走他很多東西，若是他有情緒，那他想情緒也可以算在內。他真的是老了，一點點小事就能想這麼久。他轉過身，沉著一張臉看著他們，小乞丐還是呆呆的看著他，原來是個白痴。「不要跟著我，知道嗎？」他說。他希望這能顯出他的脾氣相較於眾神死亡的時候還要好多了，時間會舔著傷口，直到他再也不會痛。

　　「為什麼？」小乞丐還是張著那雙眼睛看著他，他們之間的身高相差太多，他是能仰視著他。他冷酷的回答：「因為你是個賤人，而我是高貴的神。懂？」他的措辭真實殘忍，他陶醉於這種殘忍，卻不禁為小乞丐下一秒的回答抹把同情的眼淚。小乞丐卻說：「為什麼，窩就是賤仍，泥就是高鬼的，為什麼？」

　　好奇心是他討厭小孩的根本原因，他不想花費腦子去回答這個問題，隻好說：「沒有為什麼，你有懷疑過為什麼要有日夜嗎？有些事情是沒有原因的，沒有理由的，更沒有辦法去反駁的。就像這件事情一樣。」小乞丐看起來似乎聽不懂，說：「有，窩有懷疑過。」他堅定的眼神讓死神又笑了，撒謊的孩子，不過他滿喜歡的。

　　「就算你懷疑過有日夜也一樣，有些事情不是懷疑就會有答案的，也不是懷疑就可以改變的，就像日夜，就像我們之間。」他的回答難得的認真，也帶著點抱怨的意味。他轉頭就走，他在一個小小的乞丐身上浪費太多的時間了，他討厭浪費。乞丐卻還是一直跟著他，他最後煩躁了，甚至有點憤怒的吼：「你想幹麻？！」

　　乞丐說：「我想吃飽，在你身旁才能吃飽，狗狗在你身旁才能吃飽。」難得的字正腔圓。原來是這事，反正身邊帶幾個人而已，也沒什麼，這麼想著，於是他說：「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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